三天後,下午四點。
V按照約定來到沃森區邊緣的“老滾筒”洗衣房——一個看起來隨時會倒閉的店面,霓虹招牌上“洗衣”兩個字已經不亮,只剩下“滾筒”在病態地閃爍。
他站在門口猶豫了兩秒,推門進去。
裏面比外面看起來大。前半部分確實是自助洗衣區,十幾台老式滾筒洗衣機發出沉悶的轟鳴,空氣裏彌漫着廉價洗滌劑和溼布料的味道。但後半部分用隔板分開,隱約能聽到人聲和音樂。
“這邊!”傑克的聲音從角落傳來。
他站在一扇僞裝成儲物櫃的門前,正跟一個體型壯碩、滿身紋身的男人說話。看到V,傑克咧嘴笑,招了招手。
V走過去。紋身男人打量了他幾眼,點點頭,拉開了“儲物櫃”的門。
裏面不是儲物櫃。
是一條向下的樓梯,暖黃色的燈光從下面透上來,還有爵士樂和隱約的笑聲。
“歡迎來到‘滾筒深處’。”傑克做了個誇張的邀請手勢,“夜之城最棒的非法地下酒吧,沒有之一。”
V跟着他走下樓梯。
樓梯盡頭是個寬敞的地下空間,大約能容納五六十人。裝修風格是二十世紀中期的復古風——暗紅色的皮質卡座,木制吧台,牆上掛着老電影海報和褪色的照片。天花板上吊着水晶燈,光線柔和。
酒吧裏人不多,這個時間還太早。幾個常客坐在吧台邊喝酒,角落裏有一對情侶在低聲交談。吧台後面,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在擦杯子,動作緩慢但精準。
“老查理,”傑克介紹,“這裏的老板。他調的酒能讓你忘記自己住在夜之城——雖然只能忘記幾個小時。”
老查理抬起頭,看了V一眼,眼神像在評估一件古董:“新面孔。”
“我兄弟,V。”傑克拍拍V的肩膀,“給他來杯‘沃森出’。我老規矩。”
老查理點點頭,轉身開始調酒。他的動作流暢得像舞蹈,酒瓶在手中翻飛,冰塊叮當作響。
V和傑克在吧台邊坐下。傑克湊過來低聲說:“這裏是中立區。公司狗、NCPD、反抗軍、傭兵……只要不惹事,都能來喝酒。老查理有規矩:在店裏,所有人的槍都是擺設。違反的人會被扔出去,以後再也不能進。”
“他有這個權力?”
“他有這個本事。”傑克神秘地眨眨眼,“據說老查理以前是特別清理部隊的教官,教過亞當·重錘。後來退休了,開了這家店。”
V重新打量那個老人。他看起來六十多歲,背有點駝,雙手穩定得可怕。確實像個老兵。
兩杯酒放在他們面前。
傑克的“老規矩”是一大杯琥珀色的烈酒,上面浮着火焰。V的“沃森出”是漸變的橙紅色,像破曉時的天空,杯沿着一片檸檬。
“嚐嚐。”傑克舉起杯子,“爲了活着。”
V和他碰杯,喝了一口。酒的味道很復雜——柑橘的甜,龍舌蘭的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苦味,像這座城市的味道。
“不錯。”他說。
“對吧?”傑克滿足地喝了一大口,“每次任務回來,我都會來這兒。提醒自己,世界上還有比開槍更重要的事。”
V轉動着杯子:“比如?”
“比如好酒。比如老朋友。”傑克看着他,“比如知道有人願意跟你一起出生入死。”
兩人沉默地喝了一會兒酒。爵士樂換了一首,慢節奏的薩克斯風在空氣裏流淌。
“摩跟你說了帶隊的事?”傑克問。
“說了。”
“你怎麼想?”
V看着杯子裏漸變的顏色:“不知道。我加入反抗軍才……多久?一個月?”
“時間不重要。”傑克搖頭,“重要的是你做了什麼。炸倉庫,救人,搞到生物科技的黑料。這些事比資歷更有說服力。”
“但如果我搞砸了呢?”V問,“如果我帶隊,做出錯誤決定,害死人呢?”
傑克笑了,但笑容裏有種沉重的東西:“那就記住他們。然後下次做得更好。這就是反抗軍的生存方式——我們不是公司,沒有無限的資源和完美的計劃。我們只有人,只有一次次試錯,然後繼續前進。”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我第一個隊長,是個叫瑪拉的女人。她教會我開槍,教會我在夜之城活下去。後來她死在一次運輸任務裏,被聯邦的狙擊手打穿了脖子。死之前,她對我們說:‘別停’。”
“別停?”
“對。別停下。別因爲有人倒下就停下。”傑克喝光了杯裏的酒,“所以後來我帶隊,也這麼告訴新人。現在輪到你了。”
V沒說話。他看着吧台後面牆上的照片——很多都是老照片,黑白或泛黃的彩色。照片裏的人們在笑,在擁抱,在慶祝。有些人還在,有些人不在了。
“我會考慮。”最後他說。
“考慮多久都行。”傑克說,“反抗軍不是軍隊,沒有人你。但如果你決定了,告訴我一聲。我手下那幾個小子都還不錯,你會喜歡他們的。”
老查理走過來,給兩人續杯。這次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看着V:“你是文森特?那個差點死在巷子裏的小子?”
V點頭。
“摩把你拖進來的時候,你只剩半口氣。”老查理平靜地說,“血把地板都染紅了。我幫忙處理傷口,以爲你活不過那晚。”
他擦了擦吧台:“但你活下來了。現在還能坐在這兒喝酒。這說明什麼?”
“說明我運氣好?”V試探道。
“說明你有活着的理由。”老查理說,“在夜之城,運氣救不了人。只有執念能讓人從鬼門關爬回來。”
他轉身去服務另一邊的客人。
傑克壓低聲音:“他一般不跟客人聊天。看來他對你印象不錯。”
V喝了一口酒。執念嗎?文森特的執念是“爲了他們”——照片上的家人。林風的執念是什麼?逃離那個三十平米的出租屋?在這個世界找到存在的意義?
也許都有。
“對了,”傑克想起什麼,“有東西給你。”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盒子,推給V。
V打開。裏面是一枚狗牌,金屬的,邊緣有磨損。正面刻着名字:【JACKIE WELLS】。背面刻着一行小字:【NO MATTER WHAT】。
“這是……”V愣住了。
“我的備用狗牌。”傑克說,“每個反抗軍正式成員都有兩枚。一枚隨身,一枚留給……重要的人。如果我哪天死了,你幫我保管這個。”
V看着他:“爲什麼給我?”
“因爲你是我兄弟。”傑克說得理所當然,“而且你救過我。在北橡樹街,如果不是你拖時間,我們可能都死在那兒了。”
V拿起狗牌。金屬冰涼,但握在手裏慢慢有了溫度。
“謝謝。”他說。
“別謝。”傑克擺擺手,“等你死了,我也得收你的狗牌。這是規矩。”
很奇怪的規矩,但在這個奇怪的城市,又很合理。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聊了些無關緊要的事——哪家店的合成肉串最好吃,最新的義體型號,傑克上次喝醉後的糗事。天南海北,就是不聊任務和戰爭。
直到天色漸暗,酒吧裏開始上人。
“該走了。”傑克看了看時間,“晚上還有巡邏任務。摩讓我們加強沃森區的夜間警戒,最近NCPD巡邏頻率增加了。”
V點頭,兩人起身。傑克把幾張皺巴巴的歐金幣放在吧台上,老查理點點頭。
走到樓梯口時,V回頭看了一眼。
酒吧裏人多了起來。公司職員脫下西裝外套,傭兵卸下武器,NCPD警員摘下徽章。他們坐在一起喝酒,暫時忘記外面的世界。
像一個短暫的烏托邦。
走出洗衣房,夜風撲面而來。霓虹燈已經亮起,把街道染成不真實的顏色。遠處傳來懸浮引擎的聲音,還有隱約的警笛。
夜之城醒了。
或者說,它從未睡過。
“我送你一段。”傑克說。
兩人沿着街道慢慢走。路過一個還在營業的街頭小吃攤,傑克買了兩份合成肉串,遞給V一份。肉串的味道很假,但辣醬夠勁。
“明天有什麼安排?”傑克邊吃邊問。
“去維克多那裏復查傷口。然後……”V想了想,“可能去找露西,學點黑客基礎。她說如果我要帶隊,至少要懂怎麼不被監控拍到。”
“明智。”傑克豎起大拇指,“露西是個好老師,雖然她說話像機器人。”
“她只是……直接。”
“直接得可怕。”傑克笑道,“不過人不錯。上次我中彈,她一邊罵我蠢一邊幫我處理傷口,動作比維克多還溫柔。”
V笑了。他能想象那個畫面。
走到分岔路口,傑克停下:“我往這邊。你小心點,最近街上不太平。復仇者組織在沃森區活動,他們可不像NCPD那麼好說話。”
“復仇者?”
“一群瘋子。”傑克的表情嚴肅起來,“被聯邦清洗的前高層組成的,手段殘忍,目標混亂。見到他們標志——一個破碎的聯邦徽章——就躲遠點。”
“知道了。”
“保重。”傑克拍拍他的肩膀,轉身消失在巷子裏。
V獨自走完剩下的路。回到據點時,大部分人已經睡了。露西還在工作站前,屏幕的藍光映在她臉上。
“回來了。”她頭也不抬。
“嗯。”
“傑克帶你去哪兒了?”
“一個地下酒吧。”
“老查理那兒。”露西敲擊鍵盤,“數據安全,酒也不錯。就是太吵。”
V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在忙什麼?”
“分析生物科技實驗室的數據。”露西調出一張圖表,“發現點有趣的東西。他們在研究的神經毒素,有一部分原料是從機械先驅那裏買的。”
V坐直了身體:“機械先驅在賣毒藥原料?”
“不是毒藥原料,是某種神經接口增強劑。”露西放大圖表,“機械先驅在研究人機共生技術,副產品之一就是這種增強劑。生物科技買去,改造成了神經毒素。”
“所以他們在?”
“更像是交易。”露西說,“機械先驅需要資金和實驗數據,生物科技需要技術和原料。在夜之城,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
V想起“回聲”的話。機械先驅對他“感興趣”,是否也和這種研究有關?
“對了,”露西突然說,“摩讓我告訴你,明天下午開會。關於新的任務。”
“什麼任務?”
“不清楚。但他說是‘大動作’。”露西終於轉過頭,看着他,“你決定帶隊了嗎?”
V看着屏幕上流動的數據流。
“決定了。”他說。
露西點點頭,沒有評論,只是說:“那明天見。還有,你的傷口該換藥了,維克多留了藥在你鋪位。”
“謝謝。”
V站起來,走向自己的角落。打開維克多留的小袋子,裏面有新敷料和藥膏。他慢慢拆開舊繃帶,換藥,重新包扎。
動作比三天前熟練多了。
躺在床上時,他摸出傑克給的狗牌。
金屬在黑暗中微微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