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未亮透，林晏便醒了。並非自然醒，而是福伯輕手輕腳起身準備早飯的聲響驚醒了他。身體依舊殘留着昨過度的疲憊和些許酒後的鈍痛，但頭腦卻異常清醒。今是去縣衙戶房上值的子，也是主線任務“三天賺一千文”的最後一天，盡管他知道任務已幾乎不可能完成，但新的征程已經開始。
他起身，換回自己那身洗得發白卻漿洗得淨平整的舊長衫——去衙門當差，穿昨蕭景琰給的綢衫太過招搖，也不合身份。將剩下的二兩銀子藏好，只帶了幾十文零錢和那方舊硯台、半截墨錠，又小心翼翼地將昨天兌換知識後剩下的8點正命運點數在腦海中過了一遍，確認了【本朝官制與潛規則淺析】和【江州府地方勢力簡述】的內容已大致清晰。
“公子，粥好了，您趁熱吃。”福伯端來一碗比往稠了些的粟米粥，裏面甚至罕見地飄着幾粒豆子，“老奴按您吩咐，多放了點米。您今天要去衙門，得吃飽些。”
林晏心中一暖，點點頭，坐下慢慢吃起來。粥的溫熱下肚，驅散了清晨的寒意。
“福伯，今我去縣衙，你照舊在家做竹蜻蜓。若有人來尋，問起我，就說我去縣衙幫閒了，晚些回來。其他的，一概不知。”林晏邊吃邊吩咐，“另外，留意下附近有沒有生面孔轉悠。”
“老奴記下了。”福伯鄭重應道。
吃完早飯，天色已蒙蒙亮。林晏仔細檢查了儀容，確認無誤，便起身出門，朝着縣衙方向走去。
清晨的街道行人稀少，只有早起的販夫走卒和灑掃的仆役。空氣中彌漫着炊煙和溼的氣息。林晏步履沉穩，腦中卻在反復預演着今可能遇到的情況。據兌換的知識，縣衙戶房負責錢糧、稅賦、戶籍等，是油水最厚、關系也最復雜的部門之一。後倉清點屬於苦差，但也可能接觸到一些實際的賬目和物資信息。那位山羊胡的瘦老頭，應該是戶房的書吏或典吏，姓陳？記憶中兌換的知識閃過：清河縣戶房陳書吏，似乎有個遠親……正是王癩子攀附的那個刑房陳書辦？兩人都姓陳，莫非……
他心中一凜。這層關系若爲真，那自己這份臨時工，恐怕未必只是單純的運氣。
來到縣衙側門，這裏已有些喧鬧。幾個挑着擔子的民夫正在卸貨，幾個衙役模樣的靠在牆邊閒聊，還有些穿着各色服飾的胥吏、幫閒進進出出。林晏找到昨報名的那間廂房，果然，那山羊胡陳書吏已經在了，正捧着一杯熱茶，慢悠悠地喝着。
“陳先生早，學生林晏前來報到。”林晏上前，恭敬行禮。
陳書吏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嗯了一聲，放下茶杯：“來得還算準時。跟我來吧。”
他起身，領着林晏穿過一道小門，進了縣衙內部。繞過正堂大堂，往後院走去。縣衙後院比前庭安靜許多，但也顯得更陳舊，牆角生着青苔，空氣中彌漫着一股陳米和塵土混合的氣味。
很快，他們來到一排高大的倉廩前。這裏便是縣衙後倉，存儲着部分稅糧、罰沒物資以及一些縣衙自用的物品。倉廩外，已經聚集了七八個人，有穿着吏員服飾的，也有和林晏一樣穿着普通衣衫的臨時人員，大多面色木然或帶着不耐煩。
“老陳，人齊了？”一個穿着青色吏服、面容精瘦、眼神有些陰鷙的中年人走過來，他是戶房的司吏，姓吳，是後倉清點的具體負責人。
“吳司吏，齊了，這是最後一個，林晏。”陳書吏介紹道。
吳司吏打量了林晏幾眼，目光在他洗舊的衣衫上停留片刻，沒什麼表情地點點頭：“既是老陳你擔保的，那就用着。規矩都知道吧？手腳淨點，賬目記清楚，不該看的別看，不該問的別問，不該拿的……哼，誰要是敢伸手，可別怪衙門的大板子不認人！”
他聲音不高，卻帶着一股冷意。幾個臨時工都低下頭，諾諾應是。
“行了，開始吧。甲字倉的存糧，乙字倉的雜物，分兩組，對照舊冊，逐一清點、稱重、驗看、記錄。老陳，你帶兩個人去乙字倉。林晏，你跟着我，去甲字倉。”吳司吏分配任務。
林晏被分到了吳司吏直接負責的甲字倉，主要是糧食。這活計最累，也最容易出岔子——糧食有損耗、黴變、鼠害等問題，清點起來繁瑣，責任也大。
但林晏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安靜地跟着吳司吏和其他兩個臨時工進了甲字倉。倉內光線昏暗，灰塵彌漫，堆積着一個個鼓脹的麻袋，上面貼着陳舊的封條。空氣中彌漫着谷物和陳腐的氣味。
“你，識字吧？會寫會算？”吳司吏指着一個拿着空白賬冊和筆墨的老吏員，“老孫，你念舊冊數目和品級，你們兩個，”他指着另外兩個臨時工，“去搬袋子，解開，取樣驗看。林晏，你跟着我，記錄新數目，核對差異，計算折損。”
分工明確。林晏接過老孫遞來的筆墨和新賬冊，站到吳司吏身邊。吳司吏拿着舊冊，開始大聲念：“甲字倉三區，崇禎五年秋糧，上等粳米，原存二百石，麻袋四十，每袋約五石……”
兩個臨時工費力地搬下一袋米，解開繩索，吳司吏上前抓了一把米，在手中捻了捻，又湊到昏暗的光線下看了看成色，然後倒回袋中，示意重新扎好。
“這一袋，重量約四石八鬥，米色尚可，略有陳氣，折損二鬥，按四石六鬥計。”吳司吏判斷道。
林晏立刻在賬冊上記錄下：三區，上等粳米，袋一，實重四石六鬥，折損二鬥。
他書寫速度很快，字跡雖不如專門的書吏工整，但清晰可辨，數字更是寫得準確無誤。吳司吏瞥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沒說什麼。
一袋，兩袋，三袋……工作枯燥而繁重。灰塵嗆人，搬運的臨時工很快就滿頭大汗，氣喘籲籲。林晏也站得腿腳酸麻，但精神高度集中，不僅要快速記錄，還要在心中默算每袋的折損比例，與舊冊總數進行累計核對，確保沒有遺漏和計算錯誤。
【基礎算術精通】的技能雖然還未正式獲得，但他本身的數學基礎和邏輯能力，加上兌換的官制知識中附帶的一些基本計量單位換算常識，讓他處理這些數據遊刃有餘。他甚至發現老孫念舊冊時，有一處數字似乎念得含糊，與前後邏輯不符，他不動聲色地記下，準備稍後核對。
吳司吏似乎也注意到了林晏的效率和對數字的敏感。他查驗的速度時快時慢，有時在一袋米前要反復驗看許久，似乎在故意拖延或觀察林晏的反應。林晏始終面色平靜，記錄、計算，沒有催促，也沒有任何不耐。
時間一點點過去，倉內悶熱，汗水浸溼了內衫。中途休息了一次，喝了點水，吃了點自帶的糧。林晏注意到，吳司吏和老孫等幾個正式吏員吃的明顯要好些，還有肉。而臨時工們，包括他自己，只有硬邦邦的炊餅。
階級分明，無處不在。
休息時，吳司吏狀似無意地問林晏：“林晏，聽說你是個讀書人？準備科舉？”
“回司吏，學生確在備考。”林晏答道。
“讀書好啊，有前程。”吳司吏笑了笑，笑容有些意味深長，“不過，這衙門裏的賬目，可比聖賢書上的道理實在。看得懂賬目，有時候比讀通經義更有用。你說是不是？”
林晏點頭：“司吏說的是。學生受教。”
“好好。”吳司吏拍了拍他的肩膀，“十天時間，把事情辦利索了，工錢少不了你的。若是出了岔子……”他沒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休息結束，繼續清點。到了下午，甲字倉三區的粳米總算清點完畢。林晏快速匯總了數據，與舊冊總數核對。舊冊記載二百石，實際清點折算後，得一百八十六石四鬥，損耗十三石六鬥。
他將結果報給吳司吏。
吳司吏拿着新舊賬冊對比，眉頭微皺。損耗比他預想的略高一點，但仍在“合理”範圍內。他仔細看了林晏記錄的每一筆明細，條理清晰，計算準確，連他故意放慢查驗節奏、有些模棱兩可的折損判斷，林晏也都嚴格按照他的口述記錄，沒有擅自增減。
“嗯，記得不錯。”吳司吏終於露出了今天第一個還算滿意的表情，“今天就到這裏。明繼續四區。賬冊收好，明帶來。”
“是。”
衆人拖着疲憊的身子走出倉廩。吳司吏和其他吏員先行離開了。幾個臨時工也各自散去。林晏走在最後，慢慢整理着筆墨和賬冊。
老孫收拾東西準備走，看了看林晏，低聲道：“小夥子，賬記得挺細。不過……有些事，記太細了，未必是好事。”他指了指賬冊上林晏標注的那處疑似舊冊錯誤的地方，“這個，吳司吏沒提，你就當沒看見。明白嗎？”
林晏心中一凜，立刻明白了老孫的暗示。舊冊可能有誤，或者當初入庫時就有問題，現在追究起來，牽扯可能很多。他一個臨時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多謝孫老提點，學生明白了。”林晏低聲道謝。
老孫點點頭，沒再說什麼，佝僂着背走了。
林晏將賬冊和筆墨收好，也離開了後倉區域。走出縣衙側門時，天色已是黃昏。他領到了今的五十文工錢，沉甸甸的一串銅錢。這是他在這個世界，憑借自己的勞動（哪怕是臨時工）獲得的第一筆正式收入。
雖然疲憊，但心中卻有種踏實感。
他沒有立刻回家，而是繞道去了西市。遠遠看了一眼李老漢的攤位，生意依舊不錯，李老漢忙活着，臉上帶着笑容。他放下心，沒有過去打擾，轉身往家走。
路上，他默默調出系統界面。
【主線任務“三天賺取一千文”時限已到。】
【任務收入統計：李老漢分成累計48文，縣衙工錢50文，竹蜻蜓收入0文，其他收入0文，總計98文。】
【任務目標：1000文。】
【任務狀態：失敗。】
【任務評價：宿主在缺乏初始資本和人脈的極端困境下，成功開辟兩條可持續收入途徑（李老漢、縣衙短工），並找到潛在高利潤（竹蜻蜓），展現出優秀的生存能力與商業洞察力。雖未達成金額目標，但行爲模式符合“正點路徑”長期發展邏輯。】
【任務失敗懲罰：無。】
【後續影響：任務庫權重微調，將更傾向於發布與“勢力經營”、“資源整合”、“智謀博弈”相關的長線任務。新任務生成中……】
果然失敗了。但系統的評價卻讓林晏有些意外。沒有懲罰，反而肯定了他的行爲模式，並暗示後續任務會更偏向“經營”和“博弈”。這似乎意味着，系統並非死板地只看任務金額，也看重宿主的行爲邏輯和發展潛力？
【新任務生成：“棋手的第一步”。】
【任務描述：在十內，初步構建起屬於自己的微型“勢力”或“資源網絡”。要求至少包含：1. 一名可靠的夥伴（已達成：李老漢）；2. 一條穩定的現金流渠道（進行中：竹蜻蜓/縣衙短工）；3. 一位具有一定影響力或特殊價值的人脈聯系（進行中：蕭景琰）。並利用該網絡，解決至少一樁實際困難或創造一次額外收益。】
【任務獎勵：依據完成質量，獎勵命運點數10-30點，及隨機技能或物品。】
【失敗懲罰：無，但將顯著延緩宿主勢力發展進度。】
長線任務！這才是系統真正的導向？培養宿主成爲能夠經營勢力、博弈天下的“棋手”，而非僅僅是完成短期目標的“棋子”？
林晏精神一振。這個新任務，更符合他的預期和長遠規劃。李老漢已經達標，縣衙短工和竹蜻蜓是現金流，蕭景琰是人脈。十天內，他需要鞏固這些，並利用它們做成一件事。
他一邊思索，一邊加快了回家的腳步。
推開家門，福伯正在灶前燒火，見他回來，連忙起身：“公子回來了！累壞了吧？飯馬上好。”
“還好。”林晏放下東西，問道，“今家中可有事？竹蜻蜓做得如何？”
“回公子，家中無事。竹蜻蜓又做了二十來個，加上之前的，有差不多四十個了。”福伯回道，又壓低聲音，“不過……下午老奴出門買鹽時，好像看到王癩子手下那個黃牙，在咱們巷子口探頭探腦，看見老奴就溜了。”
王癩子的人還在附近轉悠？蕭景琰不是說過“打過招呼”了嗎？是王癩子陽奉陰違，還是……他背後的人（比如陳書辦）另有想法？
林晏眉頭微蹙。看來，王癩子這邊的事，還沒完。或許，這正是新任務“解決實際困難”的一個選項？
“知道了。先吃飯。”林晏暫且按下思緒。
晚飯依舊是粟米粥，但多了點鹹菜，還有一個小小的煮雞蛋——顯然是福伯用今天林晏給的工錢特意買的。林晏沒有推辭，默默吃了。
飯後，他讓福伯早點休息，自己則就着油燈，開始整理今在縣衙的見聞和思考。他將甲字倉清點的數據、吳司吏的態度、老孫的暗示、以及陳書吏可能與刑房陳書辦的關聯，一一記錄下來。
同時，也開始構思如何利用現有的資源網絡。竹蜻蜓需要盡快打開銷路，蕭景琰的“四海貨棧”是個機會，但也不能完全依賴。或許可以嚐試在縣衙附近或城東其他集市，尋找其他小販？李老漢那邊，是否可以引入竹蜻蜓作爲附帶商品？甚至……能不能利用縣衙後倉清點的機會，接觸一些其他物資或信息？當然，必須謹慎，不能越界。
還有王癩子這個隱患。蕭景琰打了招呼，但未必能除。或許，得找個機會，讓王癩子徹底“安分”下來，或者……讓他背後的陳書辦有所顧忌？
想着想着，夜已深。
林晏吹熄油燈，躺下。身體很累，但大腦卻異常活躍。
今天，他正式踏入了這個古代社會的一個微小但真實的工作單元——縣衙。見識了其中的規則、人情和潛在的暗流。也第一次收到了系統的長線任務，明確了發展方向。
一切，都在按照他預想的、卻又充滿未知的軌道前行。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清點工作要繼續，竹蜻蜓要推銷，潛在的麻煩要應對……
就在他即將入睡時，窗外似乎又傳來極輕微的、像是野貓跑過的窸窣聲，還有一聲短促的、被捂住的悶哼，隨即消失。
林晏的眼睫顫動了一下。
夜，依舊不平靜。
而他的“棋手之路”，剛剛落下了第一枚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