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長視察後的第三天清晨,趙家峪下了一場小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把連炮火留下的硝煙味洗刷淨。空氣裏彌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村口的河面上泛起一圈圈漣漪,河水比往常更清澈了些。
小禾趴在團部窗台上,小手伸出去接雨滴。雨水落在她掌心,涼絲絲的,她咯咯笑起來,回頭喊:“爹!下雨了!”
李雲龍正在看地圖,頭也不抬:“嗯,別淋着。”
小禾從窗台上爬下來,跑到李雲龍身邊,拽了拽他的衣角:“爹,我想……去河邊。”
“下雨呢,去河邊啥?”
“釣魚。”小禾仰着小臉,黑眼睛裏閃着光,“給……伯伯。”
李雲龍愣了一下,放下地圖:“給旅長伯伯?”
小禾用力點頭。她伸出小手,掌心朝上,做了個“很多很多魚”的手勢。
李雲龍明白了。上次旅長來,雖然拉走了一些物資,但終究是默許了小禾留下。這孩子記着這份情,想用她自己的方式感謝。
他蹲下身,平視着小禾:“你知道旅長伯伯在哪兒嗎?很遠很遠的。”
“知道。”小禾很肯定地說,“我能……找到。”
李雲龍看着她認真的小臉,心裏涌起一股暖流。這孩子雖然小,雖然來歷神秘,但誰對她好,她心裏門兒清。
“好。”李雲龍摸摸她的頭,“爹陪你去。”
雨漸漸停了,太陽從雲縫裏露出來,把溼漉漉的村子照得亮晶晶的。李雲龍背着小禾往河邊走,路上遇到幾個戰士,都笑着打招呼:“團長,帶小禾出去玩啊?”
“嗯,透透氣。”
河邊柳樹被雨洗過,嫩綠的葉子掛着水珠,風一吹,簌簌地落下來。河水漲了些,譁譁地流着,聲音比平時更響。
李雲龍把小禾放下地。小丫頭跑到河邊,蹲下身,小手伸進水裏,攪了攪。清澈的河水映出她小小的倒影,還有頭頂那片剛放晴的天空。
“爹,你站遠點。”小禾回頭說。
李雲龍退後幾步,在岸邊的石頭上坐下,點了煙,看着。
小禾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她的小手從水裏抬起來,掌心朝上,懸在水面上方。那道麥穗印記今天格外清晰,在雨後溼潤的空氣裏,泛着溫潤的光澤,像一塊上好的玉石。
她的小手輕輕一晃。
起初沒什麼變化。但幾秒鍾後,河水開始泛起奇異的波紋——不是從中心向外擴散,而是從四面八方往小禾手心下方匯集。水流打着旋,形成一個臉盆大小的漩渦,漩渦中心的水面微微凹陷,像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壓着。
李雲龍屏住呼吸。雖然見過小禾“釣魚”,但每次看,都覺得不可思議。
漩渦持續了大概半分鍾。然後,魚來了。
不是一條兩條,是一群。大大小小的魚從河水的各個方向遊過來,像聽到了無聲的召喚。鯽魚、草魚、鯉魚,甚至有幾條巴掌寬的鮎魚,都朝着漩渦中心聚集。
它們遊得很從容,不慌不忙,像是在赴一場期待已久的聚會。最先到達的幾條魚在漩渦邊緣徘徊了一會兒,然後慢慢遊進中心區域,停在那裏,尾巴輕輕擺動,像是在等待什麼。
小禾睜開眼睛,看着水面下越來越多的魚。她的小臉上露出笑容,伸出另一只手,從岸邊拔了幾嫩草。
她沒像上次那樣用草莖“釣”,而是直接把嫩草扔進漩渦中心。
接下來的景象,連李雲龍這個見過一次的人都看呆了。
那些魚——至少有三四十條——像受過訓練一樣,同時張嘴,咬住了漂浮的草葉!一條條魚銜着草葉,懸在水裏,銀白色的鱗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整整齊齊,像列隊的士兵。
小禾小手往上一提。
所有魚同時被“提”出了水面!幾十條魚銜着草葉,懸在半空,尾巴齊刷刷地擺動,水珠四濺,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咯咯咯——”小禾笑起來,回頭看向李雲龍,眼睛裏滿是得意。
李雲龍掐滅煙,走過去。他看着這串“魚串”,哭笑不得:“你這是……一網打盡啊?”
小禾把“魚串”放低些,讓李雲龍看。最大的那條草魚少說有三斤,最小的鯽魚也有巴掌長。魚都很肥,鱗片完整,在陽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澤。
“夠了夠了,”李雲龍趕緊說,“再弄下去,河裏的魚該絕種了。”
小禾這才把“魚串”放下水。魚群鬆開草葉,卻沒散開,還在漩渦周圍徘徊,像是在問:還有嗎?
小禾擺擺手,像是說:沒有了,回去吧。
魚群這才慢慢散去,各自遊向深處。水面上的漩渦也漸漸平復,河水恢復平靜,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只有岸邊草地上,那幾十條活蹦亂跳的魚,證明着剛才的奇跡。
李雲龍找了結實的柳條,從魚鰓穿過去,把魚串成兩大串。沉甸甸的,少說有五十斤。
“這麼多,旅長一個人吃不完。”李雲龍說。
“給……大家。”小禾認真地說,“伯伯的……大家。”
李雲龍心頭一熱。這孩子,心思比他想的還細。她知道旅長手下也有兵,也要吃飯。
“好,”他把小禾抱起來,“咱們給旅長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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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魚的任務交給了張大彪。李雲龍特意囑咐:“就說咱們在河裏撈的,運氣好,撈得多。別的,一個字都別提。”
張大彪看着那兩串還在撲騰的魚,眼睛都直了:“團長,這……這真是撈的?”
“讓你怎麼說就怎麼說。”李雲龍瞪他一眼。
張大彪縮縮脖子,帶着兩個戰士,騎馬把魚送走了。
魚送到旅部時,正好是午飯時間。旅長剛從作戰室出來,看見張大彪提着兩大串魚進來,愣住了。
“這……哪兒來的?”
“報告旅長!”張大彪立正,“我們團在河裏撈的,運氣好,撈得多。團長說,送給旅部和兄弟部隊改善夥食。”
旅長走近了看。魚都很新鮮,有的還在微微擺動。他數了數,至少四十條,大的小的都有。
“李雲龍這小子,”旅長笑了,“打了勝仗,繳獲多了,連魚都撈得比別人多?”
張大彪不敢接話。
旅長擺擺手:“行,收下了。替我謝謝你們團長。還有……”他頓了頓,“告訴李雲龍,那孩子,讓他好好帶着。前線雖然危險,但有時候,人比地方重要。”
“是!”張大彪敬禮,心裏鬆了口氣。
魚當天中午就上了旅部的餐桌。炊事班做了紅燒魚、魚頭豆腐湯,剩下的醃起來。旅部機關和警衛連百來號人,難得吃了頓豐盛的。
吃飯時,幾個參謀議論開了:
“新一團這運氣也太好了,撈這麼多魚!”
“我聽說啊,不止魚。他們團這次阻擊戰,彈藥跟用不完似的!”
“對對,我也聽說了。傷亡還特別小,邪門了……”
“該不會真像傳言說的,他們團有個福星娃娃吧?”
旅長坐在主桌,聽着這些議論,沒說話。他夾了塊魚肉,肉質鮮嫩,沒太多刺。味道很好。
他想起李雲龍抱着那孩子的樣子,想起那孩子怯生生躲在他身後的模樣,想起她手心裏若隱若現的印記。
有些事情,不需要問得太清楚。
有些人,也不需要看得太明白。
只要仗打得好,只要戰士們少流血,只要勝利的天平在向己方傾斜——其他的,都可以暫時擱置。
旅長吃完最後一口飯,放下筷子,對警衛員說:“給各團發個通知,就說新一團打了勝仗不忘兄弟部隊,送來鮮魚改善夥食。讓大家都沾沾喜氣。”
“是!”
消息很快傳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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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一團團部,李雲龍也聽到了各方的反應。
趙剛從旅部開會回來,一進門就笑:“老李,你這魚送得值啊!現在各團都知道咱們新一團仗打得好,人還大方!”
李雲龍正給小禾梳頭——小丫頭頭發長了,他笨手笨腳地想給她扎兩個小辮,扎得歪歪扭扭的。
“他們愛怎麼說怎麼說,”李雲龍頭也不抬,“反正魚是河裏撈的,實話。”
趙剛在椅子上坐下,看着李雲龍給小禾梳頭。這個平時在戰場上凶悍如虎的團長,此刻低着頭,皺着眉,捏着細細的頭繩,手指粗得像是隨時會把頭繩扯斷。小禾乖乖坐着,小腦袋隨着他的動作微微晃動。
這畫面有種奇異的和諧。
“老李,”趙剛輕聲說,“有時候我在想,你要是沒撿到小禾,現在會是什麼樣。”
李雲龍手一頓,沒說話。他繼續扎辮子,扎好了,左看右看,不滿意,又拆開重來。
“可能……還在天天爲彈藥發愁吧。”他最終說,聲音很低,“可能這次阻擊戰,得多死一兩百個弟兄。可能……趙家峪守不住。”
趙剛沉默了。他看着小禾——小丫頭正仰着小臉讓李雲龍梳頭,黑眼睛清澈見底,像兩汪山泉水。
“這孩子,”趙剛說,“確實是個福星。”
“不只是福星。”李雲龍終於扎好了辮子,雖然還是歪的,但比剛才好多了。他放下梳子,把小禾抱到腿上,“她是老天爺……給我的補償。”
趙剛沒聽懂:“補償?”
“我李雲龍,這輩子過不少人,也害死過不少自己的弟兄。”李雲龍看着窗外,眼神悠遠,“蒼雲嶺,爲了突圍,一營斷後,死了七十多個。上次打陳莊,爲了糧食,又折了兩個老兄弟。我這條命,是欠着的。”
他低頭,看看懷裏的小禾:“這小丫頭,就是來讓我還債的。她讓我少死人,多打勝仗,讓弟兄們少流血……這是老天爺給我機會,讓我把欠的債,一點一點還上。”
小禾聽不懂這些話,但她能感受到李雲龍語氣裏的沉重。她伸出小手,摸了摸李雲龍的臉:“爹,不哭。”
李雲龍笑了,眼圈有點紅:“爹沒哭。爹高興。”
趙剛看着這一大一小,心裏百感交集。他忽然理解了李雲龍爲什麼那麼拼命護着這孩子——這不只是父女親情,更是一種近乎贖罪的責任。
“老李,”趙剛站起身,拍了拍李雲龍的肩膀,“我明白了。以後,我會幫你。”
李雲龍抬頭看他,重重點頭:“謝了,老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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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李雲龍帶着小禾去村西頭看菜地。
那批從陳莊據點“搬”回來的糧食種子,在小禾的催生下,已經長成了一片綠油油的莊稼。麥子抽了穗,玉米長了腰,白菜卷了心。趙老栓帶着幾個戰士在地裏忙活,看見李雲龍來,直起腰,笑得滿臉褶子:“團長!您看這長勢!再過個把月就能收了!”
李雲龍蹲下身,摸了摸麥穗。顆粒飽滿,沉甸甸的。他摘下一顆,搓開,裏面是白色的漿。
“好麥子。”他喃喃道。
小禾也蹲下來,小手輕輕拂過麥穗。被她碰過的麥穗,似乎又飽滿了一些。
“小禾,”李雲龍輕聲問,“這些……都是你弄的,對不對?”
小禾點頭,小臉上露出驕傲的表情。
李雲龍把她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肩上。從這個高度,能看見整片莊稼地——綠浪翻滾,一直延伸到山腳下。夕陽的餘暉灑在上面,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更遠處,是被收復的陣地,是新修的工事,是炊煙嫋嫋的趙家峪。
“小禾,”李雲龍說,“你看,這些都是你帶來的。糧食,魚,,勝利……你救了很多人。”
小禾摟着他的脖子,小臉貼着他頭頂:“爹也救了小禾。”
李雲龍喉嚨一哽。他扛着小禾,在田埂上慢慢走。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大一小,緊緊依偎。
風吹過麥田,掀起層層綠浪,沙沙作響,像在唱歌。
“爹,”小禾忽然說,“我想……一直這樣。”
“哪樣?”
“有爹,有趙叔叔,有張叔叔,有大夥兒。”小禾的聲音軟軟的,“不打仗,就種地,釣魚,吃飯。”
李雲龍停下腳步。他仰起頭,看着坐在自己肩上的小丫頭。夕陽的光從她背後照過來,給她小小的身影鑲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好,”他啞聲說,“等把鬼子都打跑了,爹就帶你種地,釣魚,過安穩子。”
“拉鉤。”
“拉鉤。”
兩小手指鉤在一起,在夕陽下拉出一個莊嚴的承諾。
遠處傳來戰士們收工的號子聲,炊煙在暮色裏嫋嫋升起,狗在叫,雞在回籠,趙家峪的夜晚即將來臨。
李雲龍扛着小禾往回走。小丫頭趴在他肩上,開始哼一首不成調的兒歌,咿咿呀呀的,聽不清歌詞,但調子很歡快。
李雲龍聽着,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這個他撿來的、神秘的小丫頭,用她稚嫩的肩膀,爲他扛起了一片天。而他這個粗糲的漢子,也終於學會了什麼叫溫柔,什麼叫守護。
鐵血與柔情,在這個戰火紛飛的年代,在這個小小的村莊裏,奇異地融合在一起,像夕陽最後的光,溫暖而堅韌。
夜幕降臨,星星一顆顆亮起來。
李雲龍背着小禾,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們的影子融在夜色裏,分不清彼此。
但前方,團部的燈光已經亮起來了。暖黃色的光,在黑夜裏格外醒目,像一座燈塔,指引着歸途。
那裏是家。
是他們共同守護的,小小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