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送走後的第七天,趙家峪迎來了難得的平靜。
新一團在休整補充,李雲龍每天帶着戰士們修工事、搞訓練,偶爾去村西頭的莊稼地轉轉。麥子一天比一天黃,玉米穗子沉甸甸地垂下來,白菜已經能吃了。趙老栓每天樂呵呵地在地裏忙活,見人就說:“今年是個好年景!”
小禾這幾天格外黏李雲龍。白天跟着他在陣地上轉,晚上非要擠在他炕上睡。李雲龍問她怎麼了,她就搖搖頭,小手緊緊抓着他的衣角,黑眼睛裏藏着說不清的擔憂。
“做噩夢了?”李雲龍把她抱在懷裏,輕輕拍着背。
小禾點點頭,又搖搖頭,小臉埋在他口,不說話。
李雲龍沒多想,只當是小孩子被前幾天的炮火嚇着了。他讓炊事班多給小禾做點好吃的,又讓張大彪從繳獲裏找了幾本本畫報——雖然看不懂字,但上面花花綠綠的圖畫,小丫頭看得很起勁。
平靜在第八天深夜被打破。
那天李雲龍睡得正沉,忽然感覺懷裏的小禾猛地一顫。他睜開眼,月光從窗櫺照進來,小丫頭坐起來了,小臉煞白,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窗外。
“怎麼了?”李雲龍也坐起來。
小禾沒說話,小手抓住他的胳膊,抓得很緊,指甲都快掐進肉裏。她的小身子在發抖,像秋風裏的樹葉。
李雲龍心裏一緊,披衣下炕,走到窗邊。外面月光很好,院子空蕩蕩的,哨兵在院門口來回踱步,一切正常。
“做噩夢了?”他走回炕邊,想把小禾摟進懷裏。
小禾卻掙脫了。她爬下炕,光着小腳丫跑到門口,小手扒着門縫往外看。看了幾秒鍾,她忽然轉身,沖到李雲龍面前,小手抓住他的手,就往門外拉。
“這麼晚了,去哪兒?”李雲龍被她拽得一個踉蹌。
小禾不說話,只是拉着他往外走。她的力氣出奇地大,李雲龍幾乎是被拖出了門。
院子裏,哨兵看見團長出來,正要敬禮,李雲龍擺擺手,示意他別出聲。小禾拉着他穿過院子,走到院牆邊的柴火堆旁。
那裏堆着劈好的木柴,整整齊齊碼着。小禾鬆開李雲龍的手,走到柴堆前,小手在幾木柴上摸了摸,然後轉過頭,看着李雲龍,小手指了指柴堆下面。
“下面有東西?”李雲龍皺眉。
小禾用力點頭。
李雲龍走過去,搬開上面的木柴。柴堆底下是泥土,長着些雜草。他用手扒了扒,沒發現什麼異常。
“是不是弄錯了?”李雲龍回頭看小禾。
小禾卻走過來,蹲下身,小手按在泥土上。她閉上眼睛,掌心那道麥穗印記亮了起來——很微弱的光,在月光下幾乎看不見,但李雲龍離得近,看得真切。
小禾的手按了大概十幾個呼吸的時間。然後,她收回手,指了指剛才按過的地方,做了個“挖”的手勢。
李雲龍心裏疑雲驟起。他回屋拿了把小鐵鍬,重新回到柴堆旁,按照小禾指的位置,開始挖土。
土很鬆,像是被人翻動過。挖了大概一尺深,鐵鍬碰到了什麼東西——硬的,不是石頭。
李雲龍放下鐵鍬,用手扒開泥土。月光下,露出一個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用細繩捆着。
他拿起油紙包,沉甸甸的。解開細繩,掀開油紙——
裏面是一沓文件。
最上面是幾張照片。照片上的人,李雲龍認識——是趙家峪的村民,趙老栓的孫子趙小虎,在村口放羊的半大小子。照片拍得模糊,但能看清臉。
下面是一份手繪的地圖,標注着趙家峪的地形、工事位置、。畫得很詳細,連新一團團部的位置、村西頭莊稼地、甚至小禾常去玩的河邊,都標出來了。
再往下,是幾頁文文件。李雲龍看不懂文,但看得懂上面的漢字——“新一團戰力評估”、“彈藥儲備異常”、“特異孩童調查”……
最後一張紙,是一份名單。上面列着新一團所有營以上部的名字,後面標注着性格特點、指揮習慣、家庭成員。李雲龍的名字在第一個,後面寫着:“性格剛猛,善奇襲,重視部下,有一收養女童(疑點極大)……”
李雲龍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因爲害怕,是因爲憤怒。
內奸。
趙家峪有內奸。而且潛伏得很深,連團部院子裏的柴堆底下,都能埋東西。
他猛地抬頭,看向小禾。小丫頭還蹲在旁邊,小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黑眼睛裏滿是恐懼。
“你早就知道?”李雲龍聲音發。
小禾點點頭,又搖搖頭。她伸出小手,做了個“做夢夢到”的手勢。
“夢裏看見的?”
再點頭。
李雲龍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把文件重新包好,塞進懷裏,然後抱起小禾,輕手輕腳地回到屋裏。
關上門,點上油燈。李雲龍把文件攤在桌上,一頁一頁仔細看。越看,心越沉。
這不是普通內奸能弄到的情報。地形圖繪制得專業,準確,部名單詳盡——這個人,至少在新一團內部活動了半個月以上,而且有相當的自由度。
會是誰?
李雲龍腦子裏飛快過着可能的人選。團部的人?營裏部?還是……村民?
小禾爬到他腿上,小手摸了摸那些照片,又摸了摸地圖上標注的團部位置,小嘴癟了癟,像是要哭。
“不怕,”李雲龍摟住她,“有爹在。”
可他自己心裏也沒底。敵人在暗,他們在明。這份情報一旦送出去,趙家峪所有的防御優勢將蕩然無存,新一團將完全暴露在軍火力下。
更可怕的是,情報裏提到了“特異孩童調查”。
鬼子已經注意到小禾了。
李雲龍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梁骨爬上來。他想起前陣子村裏出現的那個可疑貨郎,想起旅長臨走前那句意味深長的“好自爲之”,想起小禾這幾天反常的黏人……
這孩子,早就感覺到了危險。
“小禾,”李雲龍握住她的小手,“除了這些,你還知道什麼?那個人……是誰?”
小禾搖搖頭,黑眼睛裏涌上淚水。她不是不知道,是說不出來。那種神秘的能力讓她感知到危險,感知到情報的存在,卻無法告訴她具體的人。
李雲龍不再追問。他吹滅油燈,抱着小禾回到炕上,把她摟在懷裏,輕輕拍着。
“睡吧,”他低聲說,“爹在這兒守着。天亮了,爹就把壞人揪出來。”
小禾把臉埋在他口,小手抓着他的衣襟,抓得很緊很緊。過了很久,她的呼吸才漸漸均勻。
李雲龍睜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屋頂,一夜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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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蒙蒙亮,李雲龍就把張大彪和趙剛叫到了團部。關上門,他掏出那包文件,攤在桌上。
兩人看完,臉色都變了。
“他娘的!”張大彪一拳砸在桌上,“內奸!老子非扒了他的皮!”
趙剛相對冷靜,但手也在抖:“老李,這情報……太詳細了。送出去的話,趙家峪就完了。”
“所以不能讓它送出去。”李雲龍盯着文件,“這個人,必須揪出來。今天之內。”
“怎麼揪?”張大彪問,“團裏加上村民,好幾百號人!”
李雲龍沒回答。他看向趙剛:“老趙,你在政治保衛方面有經驗。你說,這種人會有什麼特點?”
趙剛沉思片刻:“第一,一定有合理的身份掩護,可能是村民,也可能是咱們的戰士。第二,一定有傳遞情報的渠道。第三,一定對咱們團有相當的了解,能接觸到這些信息。”
“還有第四,”李雲龍補充,“這個人,一定在注意小禾。”
屋裏安靜下來。三個人都明白這句話的分量。
“從今天起,”李雲龍下令,“第一,加強警戒,任何人進出趙家峪都要嚴格檢查。第二,老趙,你暗中排查近期有異常行爲的人。第三,張大彪,你帶幾個可靠的人,盯着所有可能傳遞情報的地方——村口、河邊、後山小路。”
“是!”
“還有,”李雲龍壓低聲音,“這件事,僅限於咱們三個知道。打草驚蛇,就前功盡棄了。”
兩人領命去了。李雲龍一個人留在屋裏,看着桌上的文件,腦子裏飛快地過着篩子。
誰?到底是誰?
早飯時,李雲龍照常帶着小禾去炊事班吃飯。他特意觀察着周圍的人——打飯的戰士,幫忙的老鄉,來來往往的部……
每個人都正常,每個人又都可疑。
小禾今天格外安靜,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粥,眼睛不時瞟向四周,像只警惕的小獸。
吃到一半,趙老栓來了。老人家端着一碗剛摘的嫩黃瓜,笑呵呵地遞給小禾:“丫頭,嚐嚐,地裏剛摘的,脆生!”
小禾接過黃瓜,咬了一口,眼睛彎了彎:“甜。”
“甜吧?”趙老栓摸摸她的頭,“等麥子收了,爺爺給你烙糖餅吃!”
李雲龍看着這一幕,心裏忽然一動。趙老栓……有沒有可能?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壓下去了。趙老栓是趙家峪的老住戶,兒子參軍犧牲了,孫子還小,一家人都指着八路軍。這樣的人,怎麼會當內奸?
可如果不是村民,那就只能是……部隊內部的人。
李雲龍感到一陣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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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查進行了一整天,毫無進展。
傍晚,李雲龍把張大彪和趙剛叫到一起碰頭。兩人都搖頭:
“沒發現異常。”
“所有人都查過了,沒有可疑的。”
李雲龍眉頭緊鎖。難道內奸已經察覺,暫時潛伏了?還是說……他們查的方向錯了?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爭吵聲。
李雲龍走出去一看,是哨兵攔住了一個人要進團部院子。那人三十來歲,穿着洗得發白的軍裝,胳膊上戴着“文書”臂章,手裏拿着個文件夾。
“團長,王文書說要送文件給您。”哨兵報告。
王文書記李雲龍的團部文書,負責整理戰報和文件,平時話不多,做事細心。李雲龍對他印象不錯。
“讓他進來。”
王文書走進院子,把文件夾遞給李雲龍:“團長,這是今天的戰報,請您過目。”
李雲龍接過文件夾,隨手翻了翻。突然,他動作一頓。
文件夾的夾層裏,露出一小截細繩——和昨晚油紙包上那,一模一樣。
李雲龍不動聲色地合上文件夾,抬頭看着王文書:“辛苦了。還有事嗎?”
“沒……沒事了。”王文書眼神閃爍了一下,“那我先回去了。”
“等等。”李雲龍叫住他,“正好,我有點事問你。進來說。”
王文書愣了一下,跟着李雲龍進了屋。張大彪和趙剛對視一眼,也跟了進去,關上門。
屋裏,李雲龍把文件夾放在桌上,抽出那細繩,和昨晚油紙包上的細繩並排放在一起。
一模一樣。
王文書的臉色變了。
“解釋一下?”李雲龍聲音平靜,但眼神銳利得像刀。
“這……這是我綁文件的繩子,很常見……”王文書聲音發。
“是很常見。”李雲龍點點頭,“但團部柴堆底下那份情報,也用這種繩子綁着。你說巧不巧?”
王文書後退一步,手摸向腰間——那裏鼓鼓囊囊的,顯然藏着東西。
張大彪眼疾手快,一個箭步沖上去,擰住他的胳膊,從他腰間摸出一把小,還有一個小本子。
本子裏,密密麻麻記着新一團的各項情報,還有幾頁文。
“狗的!”張大彪一拳砸在王文書臉上,“還真是你!”
王文書被打得踉蹌幾步,嘴角出血,卻笑了:“晚了……情報……已經送出去了……”
李雲龍心一沉:“送哪兒去了?”
“你們……永遠找不到……”王文書笑得詭異,“而且……不止我一個……”
話音未落,他突然掙脫張大彪,一頭撞向牆壁!
“攔住他!”李雲龍吼道。
但已經晚了。王文書撞得狠,咚的一聲悶響,額頭鮮血直流,軟軟地倒了下去。
趙剛沖過去探了探鼻息,臉色難看:“還有氣,但昏了。”
李雲龍盯着地上的王文書,又想起他最後那句話——“不止我一個”。
還有內奸。
趙家峪裏,還藏着敵人。
屋門被輕輕推開,小禾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口,小臉蒼白,看着地上的王文書,又看看李雲龍,黑眼睛裏滿是恐懼。
李雲龍走過去,抱起她,把她的小臉按在自己肩頭:“別看。”
小禾的小身子在發抖。
“老趙,”李雲龍沉聲道,“連夜審,用一切辦法,讓他開口。張大彪,加強警戒,全團進入戰備狀態。還有……”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從現在起,小禾不能離開我身邊半步。”
兩人重重點頭。
李雲龍抱着小禾走出屋子。院子裏,夕陽西下,把一切染成血色。遠處的山巒沉默着,像在等待什麼。
一場風暴,就要來了。
而這場風暴的中心,是他懷裏這個不到三歲的小丫頭。
李雲龍抱緊小禾,感受着她小小身子的顫抖,感受着她急促的呼吸。
“不怕,”他低聲說,像是在對她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爹在。天塌下來,爹給你頂着。”
小禾把小臉埋在他頸窩裏,沒說話,只是更緊地摟住了他的脖子。
夜幕降臨,趙家峪亮起了零星的燈火。但今晚的燈光,比往常暗了許多,像是怕驚動什麼。
李雲龍站在院子裏,看着漸漸黑透的天空,懷裏抱着已經睡着的小禾。
他知道,最難的一仗,才剛剛開始。
這一仗,沒有前線,沒有陣地,敵人在暗處,刀刃指向他最珍視的人。
但他必須贏。
必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