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衙的路像一條窄渠。
你跑得越快,越能聽見自己心跳撞在耳朵裏;你跑得越慢,又像被什麼東西從背後拽着——拽你回到那盞不眨眼的燈下。
沈硯踏進縣衙時,正堂燈火更亮了些。
不是因爲夜深需要光,而像是有人故意把光調得更狠:讓每一張臉都無處藏陰影。王書吏站在堂下,手裏捧着紙筆,指節僵白。他見沈硯回來,連忙迎上來,低聲急促:“沈署水務,縣令大人一直等。周主簿……還沒吐完。”
“沒吐完”這三個字讓沈硯心口一沉。
供詞就像滲水,你不趁它冒出來的時候把砂篩住,它就會把整條堤掏空。周主簿若在驚懼與怨毒裏亂吐,吐出來的不是事實,是能拖所有人下水的毒泥。
沈硯快步入堂。
縣令仍坐在案後,銅鎮紙壓着那卷舊修記錄。他的臉在燈下看不出疲憊,只有一種更冷的清醒。嚴青巒還在客位,姿態依舊端,只是折扇合得更緊,像怕一鬆就露出鋒刃。
周主簿跪在堂下,嘴角還有被布堵過的紅印。他看見沈硯回來,眼神先是一瞬的畏——畏堤沒塌,說明沈硯沒死。隨即畏變成恨:你不死,我就得死。
縣令開口:“堤如何?”
沈硯拱手:“穩。滲點清,帶砂止。且抓到一名煽動者張匠頭,持鎮物、擾工、與碼頭放水時機相合,已押回。”
“碼頭放水?”縣令眉心微動。
嚴青巒的視線也輕輕一偏——那一偏很小,像扇骨敲了一下桌角。沈硯捕捉到了:他在意。
縣令冷聲:“誰放?”
沈硯:“尚未證實。但今晚水峰來得不合常理,疑人爲。”
縣令點點頭,目光轉回周主簿:“聽見了嗎?你們這些人,把水也當刀用。”
周主簿渾身一抖,急忙嚷:“大人!小人不知碼頭放水!小人只管賬!賬……賬也是上頭讓做的!”
來了。
他終於要吐“上頭”。
嚴青巒的唇角極輕地一動,像一絲笑,又像一絲警告。
沈硯忽然想起手機那四個字:先斷其舌。
斷誰的舌?不是周主簿。周主簿的舌只會噴泥。真正該斷的是“上頭”那套能讓周主簿有恃無恐的說法:都這樣、規矩如此、我只是奉命。
沈硯上前一步,對縣令拱手:“大人,周主簿的話要聽,但要讓他說‘事’,別說‘人’。”
縣令抬眼:“何意?”
沈硯聲音穩:“他說人,會亂攀,會把案變成黨爭;他說事,我們就能按事追責。先把‘事’釘死,再讓他指人,指誰都逃不了。”
嚴青巒立刻溫聲話:“沈先生此言,倒是替周主簿開脫。周主簿若有罪,自該直指幕後,何必遮遮掩掩?”
這就是嚴青巒的刀:你不讓他說人,就是包庇;你讓他說人,他就會亂咬,咬得最方便的——還是沈硯。
沈硯沒有看嚴青巒,只看縣令:“大人要的不是熱鬧,是可判。可判需要鏈條:撥銀—發銀—采料—驗收。鏈條齊了,‘上頭’就不是一句話,是一串名字、一串手印、一串賬。”
縣令眼神更冷,卻有一點點亮:“好。按你說的問。”
他一拍驚堂木:“周主簿,先說事:二號閘舊修,銀多少?”
周主簿一愣,顯然沒準備被這樣問。他本想喊“妖”或喊“上頭”,沒想到縣令直接問數字。
“銀……銀一百二十兩。”他磕磕巴巴。
縣令:“賬上寫一百二十?”
周主簿:“是,是……”
縣令:“你實際撥到工匠多少?”
周主簿眼神閃爍:“撥……撥了一百……”
縣令:“少二十。去哪了?”
周主簿喉嚨哽了一下:“打點……打點……”
縣令:“打點誰?”
周主簿張口要吐名字,沈硯卻立刻接話:“大人,先問‘怎麼打點’。”
縣令眼神一抬:“怎麼打點?”
周主簿被得只能說流程:“每月……每月給兩處送禮,一處是……衙裏掌印的那邊,一處是……善會那邊。還有碼頭那邊……要放鹽船過閘,也得——”
“善會。”
這兩個字落下,堂內空氣像被掐了一下。
圍繞沈硯的“妖言”,大多從善會的鑼聲與廟前手印開始。現在周主簿自己吐出“善會”——等於把那套“民間正義”的皮撕了一角,露出底下的貪與勾連。
嚴青巒的眼神極輕地沉了一點。他仍端坐,卻像一張紙被雨潤過,開始軟。
縣令盯着周主簿:“善會誰做主?”
周主簿嘴唇發抖:“小人……小人只見過他們‘會首’一次,戴面具,不露臉。可每次送禮……都是送到舊園那邊,謝家外院有個偏門……有人接。”
舊園。謝家。偏門。
沈硯的腦子瞬間把線串起來:舊園銅片陷阱、嚴青巒出入雅集、善會鑼聲動民心、周主簿送禮到謝家偏門……這不是零散的壞,是一套結構化的“輿論+賬務+水務”三合一。
而嚴青巒,很可能就是這套結構的“解釋者”——他不一定直接收銀,但他提供“合理性”:風水、妖言、雅度、威信。解釋者比拿錢的更難抓,因爲他總能站在淨處。
沈硯壓住呼吸,繼續順着鏈條問:“你說碼頭也要送。送給誰?”
周主簿急忙擺手:“碼頭是鹽監那邊的人,小人不敢直呼……”
縣令的眼神像冰錐:“不敢?在我堂上你還敢不敢?”
周主簿渾身一抖,聲音幾乎破:“鹽監……趙巡檢!他的人在碼頭閘口把着,誰要放水放閘,都得他點頭!”
縣令眼神微微一動,隨即更冷:“王書吏,記。”
王書吏手一抖,筆尖幾乎戳破紙。
嚴青巒終於輕輕開口,語氣仍溫:“大人,鹽監屬上官體系,牽涉甚廣。周主簿一面之詞,若貿然記入供詞,恐生後患。”
後患——又是那套“別動大人物”的威脅。
縣令卻淡淡道:“後患?我最怕的後患,是堤塌民死。你們怕的後患,是自己頭頂不穩。”
嚴青巒笑意微僵。
縣令轉回周主簿:“你說謝家偏門接禮,接禮的人是誰?”
周主簿喘着氣,像被到最後一口:“是……是嚴先生身邊那個小廝,叫——叫阿珩。”
堂內一瞬死靜。
陸七在堂外聽不見,但沈硯能感覺到門外的風都停了。
嚴青巒的扇骨“啪”地輕輕一響——不是失手,是下意識的收緊。他臉上的溫潤第一次出現裂紋,裂紋極細,卻足夠讓人看見底下的冷。
周主簿似乎也被自己說出的名字嚇到,急忙補:“小人只是遠遠看見,未必……未必就是嚴先生——”
嚴青巒終於抬眼看縣令,聲音仍和,卻多了一絲鋒:“大人,周主簿爲求活命,攀咬賢士,此風若開,縣學士子如何自處?民心又將如何?”
他把“賢士”“縣學”“民心”一股腦搬出來,像一堵牆壓向縣令:你若動我,你就動了士紳,你就動了民心。
這堵牆過去很有效。
但縣令今晚已經被水、被賬、被滲、被命,磨得更硬。
縣令看嚴青巒,冷聲:“嚴先生,你說民心。民心在門檻不淹,在工錢足額,在閘不管涌。不是在你扇子上。”
嚴青巒的笑徹底淡了。
沈硯卻知道,真正的危險才開始。
因爲嚴青巒一旦被到牆角,他不會像周主簿那樣崩。他會“寫故事”。他會讓所有人相信:縣令在迫害士紳,沈硯在亂動地脈,衙門在失德。故事一成,事實就會被淹。
沈硯必須在嚴青巒“寫故事”之前,給縣令一個更硬的東西——證據鏈。
他低聲對縣令拱手:“大人,周主簿供詞已出‘禮送舊園偏門’。此處可即刻查驗:謝家外院偏門,是否有收禮賬、出入名錄、門房口供。若能拿到‘收禮憑據’,就不是周主簿攀咬,是實證。”
縣令眼神一冷:“好。”
他抬手對差役:“帶人,封舊園謝家偏門。今晚就查。許山長在否?”
許山長竟也在堂後陰影裏,緩緩走出,神色沉:“在。”
縣令對他拱手半禮:“請山長作證。此事關縣學清名,不可讓人說我私刑。”
許山長點頭:“我作證。但我要見證的是——真。”
嚴青巒終於站起身,聲音依舊克制,卻已冷:“大人要夜查謝家?謝家是望族,輕動恐惹衆怒。”
縣令淡淡:“衆怒?我看是誰的怒。”
他抬眼看沈硯:“你隨行。”
沈硯心口一震。
這一步,真正把他推上風口:夜查望族、牽出善會、牽出鹽監、牽出嚴青巒——這不是治水,這是掀城。
手機說“先斷其舌”,今晚就是斷舌之夜:不讓他們用故事遮住證據。
沈硯拱手:“遵命。”
周主簿突然慘叫一聲:“大人!我說了!我全說了!你們別讓我死!”
縣令看都不看他:“你死不死,看你供詞真不真。”
王書吏寫供寫得手發抖,汗滴在紙上,暈開墨點,像一朵朵黑色的水花。
沈硯轉身出堂時,口袋裏的手機又輕輕震了一下。
他沒掏,只覺得那震動像一只手按在他肩上,提醒他:門在堂下開過一次,你沒走;現在你要走的,是更深的局。
堂外,陸七沖上來,臉色發白:“我聽見裏頭有人提嚴……提嚴先生?真要動他?”
沈硯看着他,聲音低:“今晚不是動誰,是查門。”
陸七愣:“查門?”
沈硯抬眼望向舊園方向,夜色像墨,墨裏卻隱約有一條軸線亮着——縣衙燈火、縣學鍾樓、舊園廊影,三點一線,像一弦繃緊。
“門檻不淹是水的門。”沈硯輕聲說,“舊園偏門,是人的門。我們要看看——誰在門後收錢,誰在門前喊妖。”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