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殘片如同狂風巨浪中的一葉紙船,朝着那震顫的深淵“漂”去。周圍不再是均勻的黑暗,而是被狂暴的能量亂流撕扯得支離破碎的混沌圖景。暗紅色的脈絡在這裏不再是網絡,更像是無數條瘋狂抽搐、互相絞的血管,爆發出刺目又紊亂的脈沖光。主婦的絕望殘響被拉長成尖銳的、無聲的嘶鳴;保安的暴戾餘燼炸開成一片片短暫而灼痛的橙紅火星;會計的規則碎片如同高速旋轉的刀片,在黑暗中劃出危險的、閃爍着冷光的軌跡。
越是靠近那個震顫的核心,空間的“質感”就越是怪異。黑暗仿佛有了“厚度”和“密度”的差異,某些區域粘稠如膠,某些區域又稀薄得仿佛即將蒸發。視覺(如果這還能稱之爲視覺)感知完全混亂,各種顏色、光影、抽象的形狀瘋狂閃現、疊加、湮滅,形成一種足以讓任何清醒意識徹底癲狂的視覺噪音。
意識,如同沉入深海的溺水者,在無盡的顛簸與撕裂感中,忽而觸及堅硬的邊界,忽而墜入虛空的縫隙。沒有時間感,只有一陣陣尖銳的、來自存在層面的“暈眩”。那場指向自身的邏輯引爆,將林默與“她”——學生的殘存意識——拋入了一條光怪陸離、由純粹“錯誤”與“崩解”構成的湍流。他們緊緊纏繞的殘光,成了這狂亂風暴中唯一相對穩定的“錨點”,卻也被撕扯得幾乎要徹底消散。
不知“飄蕩”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瞬,或許是永恒。那無處不在的、要將一切有序之物碾磨成基本噪點的狂暴力量,終於開始減弱。
不是平息,更像是從一場席卷一切的風暴中心,被拋入了相對平緩、卻更加詭異和……“粘稠”的渦流邊緣。
觸感,首先回歸。
不是肉體接觸到冰冷地面或溫暖空氣的觸感。而是一種難以名狀的、仿佛全身浸入了一片由無數細微顆粒構成的、既非固體也非液體的“介質”之中。這些顆粒帶來一種粗糙的摩擦感,又帶着電流般的微弱,時而冰冷,時而溫熱,雜亂無章。
感知,隨之緩慢蘇醒。
首先“看到”的,不是光,而是一片昏暗的、不斷變幻的“背景”。它像是最劣質的全息投影,又像是嚴重損壞的顯示器屏幕,充斥着跳動的雪花點、扭曲的色塊、閃爍的亂碼和意義不明的幾何圖形碎片。這些影像缺乏穩定的形態和光源,只是自顧自地生滅、流淌、疊加,將整個“視野”渲染成一片不斷蠕動的、病態的光影沼澤。
接着,“聽”到(或者說感知到)聲音——如果那能被稱爲聲音的話。那是無數種噪音的混合體:高頻的、仿佛金屬刮擦玻璃的尖嘯;低頻的、如同巨獸在深淵底部輾轉的悶響;斷斷續續的、失真的語音片段,說着聽不懂的語言或代碼;還有無法歸類、只是單純令人心煩意亂的嗡鳴、嘶嘶聲和破裂聲。這些聲音並非來自某個方向,而是充斥於整個“介質”之中,無孔不入。
然後,是氣味(如果這種感知可以對應爲氣味)——一種復雜的、令人作嘔的混合:濃烈的臭氧味、電子元件過載的焦糊味、陳年灰塵的土腥味、以及一種類似福爾馬林和鏽鐵混合的、冰冷的“死亡”氣息。
這就是他們墜落的地方?系統崩潰後產生的“垃圾場”?還是某個更深層、更不穩定的“緩沖區”?
林默(或者說,是林默與“她”的意識殘光融合後,暫時形成的一個混沌的、尚在艱難進行自我識別的意識聚合體)試圖“轉動”視角,卻發現自己並沒有明確的“頭部”或“眼睛”。感知是彌散性的,如同一個擁有三百六十度視野、卻分辨率極低的球狀傳感器。他/她/它(暫時無法確定)能“感覺”到自身的存在邊界——一團比周圍“介質”稍微“致密”一些、內部有着微弱但復雜信息流動的“能量/意識聚合體”。這聚合體的形態極不穩定,邊緣不斷有細微的光粒或數據流逸散,又被強行吸附回來,整體輪廓像一團在粘稠液體中緩慢變形的水母。
“這……是哪裏?”一個念頭自然而然地浮現。這念頭本身也帶着雜音和回響,像是兩個聲音(一個冷靜克制卻暗藏焦灼,一個平直空洞卻隱含疲憊)重疊在一起發出。
沒有回答。只有周圍光影和噪音無意義的喧囂。
他/她/它嚐試“移動”。這個意圖產生後,聚合體微微收縮,然後向着某個“感知”中阻力稍小的方向“擠”了過去。動作笨拙而滯澀,如同在密度極高的糖漿中遊泳。每一次“移動”,都會攪動周圍那些構成“介質”的細微顆粒,引發一小片區域光影和噪音的紊亂。
移動帶來更廣闊的“視野”。他/她/它開始“看”清這片區域的更多細節。
這裏似乎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荒原,但構成荒原的不是泥土沙石,而是層層疊疊、堆積如山的“數據殘骸”。
近處,可以看到大塊大塊的、類似建築廢墟的幾何結構,但表面流淌着凍結的代碼瀑布和破碎的界面圖像;散落着無數細小的、如同電子元件或生物器官碎片的發光體,兀自閃爍着瀕死的微光;地面上(如果那起伏不平的表面能稱爲地面)覆蓋着厚厚的、由灰白色噪點和錯誤符號構成的“灰燼”,某些地方還露出下面緩慢蠕動的、暗紅色的“數據流岩漿”,散發出不祥的熱量和低沉的汩汩聲。
遠處,影影綽綽,有更加龐大、更加扭曲的陰影輪廓,像是傾覆的巨塔、斷裂的橋梁、或是某種無法形容的巨獸骨骸,它們沉默地矗立在昏暗變幻的天幕下(那並非真正的天空,只是更高處更加濃密、翻涌着混沌能量的“背景板”),輪廓邊緣不時流過詭異的電弧或數據脈沖。
空氣中(介質中),漂浮着無數細微的、如同螢火蟲般的光點。靠近“感知”,會發現那是一個個極其微小的、殘缺的記憶片段、情緒碎片或孤立的概念符號。它們無意識地飄蕩、碰撞、偶爾融合成稍大的、但依舊毫無意義的團塊,然後又碎裂開。有些光點會主動靠近他/她/它這個相對“龐大”和“有序”的聚合體,仿佛飛蛾撲火,但在接觸邊緣時,又像被燙到一樣迅速彈開、消散。
這裏沒有生命跡象——至少沒有傳統意義上的生命。只有無窮無盡的“死去”或“瀕死”的信息,以及維持着這片詭異生態的、混亂的能量流動。
一個詞,自然而然地浮現在融合意識的“腦海”中:
數據墳場。
一個儲存、堆積、或許還在緩慢“降解”系統錯誤、實驗廢料、崩潰進程和無效信息的垃圾處理區。他們引爆自身、導致局部系統崩潰的“壯舉”,或許只是爲這片墳場增添了一些新的、稍微“新鮮”一點的殘骸。
“我們……還‘存在’。”那個平直空洞、隱含疲憊的聲音(屬於學生的意識殘留)響起,更像是一種客觀陳述,而非慶幸。
“以一種……破碎的、困在垃圾堆裏的方式。”冷靜克制卻暗藏焦灼的聲音(林默的意識殘留)回應,帶着一絲苦澀的自嘲。
兩個聲音的“對話”在融合的意識體內回蕩,彼此獨立,卻又緊密相連。他們能清晰感知到對方的“存在”和“思緒”,如同共用一個大腦的兩個獨立人格,記憶、情感、思維模式大部分仍涇渭分明,卻又在最核心的“存在”層面糾纏不清。這是一種比死亡更詭異,比融合更疏離的狀態。
他/她/它——或許可以暫時稱之爲“默”——開始更仔細地檢查自身。
“身體”(那團不穩定的聚合體)內部,信息流混亂但並非完全無序。核心處,有兩個相對明亮、互相纏繞又彼此排斥的“光核”。一個光核的結構傾向於嚴密的邏輯網格,但網格上布滿裂痕,閃爍着代表“破壞欲”和“探究欲”的暗藍色與深紫色光芒;另一個光核則像一堆被打碎又勉強粘合的鏡子,折射出各種混亂的光影,其中心有一個黯淡了許多、但依舊存在的黑色錨記虛影,如同一個沉默的疤痕。
圍繞着這兩個核心的,是大量更加暗淡、躁動不安的“附屬物”——那是來自保安的暴戾橙紅能量殘渣,來自主婦的絕望黑泥沉澱,來自會計的脆弱規則框架碎片……這些“原料”特質並未消失,而是以某種被削弱、被“污染”的形態,附着在融合意識體的“外圍”,如同共生又隨時可能反噬的“寄生蟲”。正是這些混亂特質的殘留,使得“默”的整體形態如此不穩定,感知如此混雜。
“錨……”學生的意識波動了一下,指向那個黯淡的錨記虛影,“它……還在。但連接……斷了。或者,指向了……虛無。”
林默的意識探查過去。確實,那個曾經作爲控制端口、連接觀測者網絡的錨記,此刻就像一塊燒熔後冷卻的芯片,雖然結構殘留,但所有主動連接和指令收發功能似乎都已失效。它更像是一個“傷疤”,一個曾經被奴役的證明,而非現在的控制樞紐。
“我們……算是‘自由’了?”林默的意識帶着不確定。擺脫了審判局的直接控,困在這片代表終結的墳場,這算是自由嗎?
“自由……”學生的意識重復這個詞,似乎有些茫然,“不知道。這裏……也是‘系統’的一部分。最底層的……廢棄物堆積層。”
她(姑且用“她”來指代學生意識的主導感知)的“目光”(融合感知)投向遠處那些龐大的陰影輪廓和翻滾的能量雲團。“可能……有‘清理程序’。或者……其他‘廢棄物’。”
其他“廢棄物”?是指像他們一樣,在實驗中崩潰、被丟棄的意識殘骸?還是指系統自動生成的、處理垃圾的某種機制?
一種新的不安在融合意識中彌漫。這裏並非安全的避風港,而是一個充滿未知危險的廢墟。
“我們需要……了解更多。”林默的意識主導了決策傾向。即使身處絕境,他那源自“探究欲”的本能,依舊驅使着他想要理解所處的環境,尋找可能的出路或……至少是更安全的存身之所。“移動。探索。尋找……結構更穩定,或者信息更‘新鮮’的區域。”
學生的意識沒有反對。她似乎習慣了跟隨,或者,她對“出路”本身並不抱有希望,只是單純地“存在”着。
“默”開始在這片數據墳場中艱難地“跋涉”。他/她/它繞過那些噴涌着暗淡數據流的裂縫,避開散發着不祥吸力的、如同黑洞般緩慢旋轉的噪點漩渦,小心翼翼地穿越堆積如山、隨時可能垮塌的代碼殘骸。移動消耗着他們本就不穩定的能量,那些附着在意識體邊緣的“原料”殘渣,時而躁動,時而沉寂,影響着移動的效率和方向。
途中,他們“遇”到了一些東西。
有一次,一團由純粹悲傷情緒構成的、如同半透明水母般的巨大聚合體緩緩飄過,內部不斷閃現着模糊的、哭泣的人臉。它無視了“默”的存在,只是漫無目的地飄蕩,散發出令人心神壓抑的波動。
還有一次,一簇由尖銳警報聲和紅色錯誤代碼構成的、如同荊棘叢般的“植物”,突然從地面的灰燼中暴長出來,試圖纏繞“默”的意識體。林默的意識驅動邏輯網格進行抵抗和解析,學生的意識則利用破碎鏡面的特質進行折射和擾,勉強掙脫。那些“荊棘”在失去目標後,又緩緩縮回灰燼,仿佛從未出現。
更多的,是寂靜。死一般的、只有背景噪音的寂靜。以及那種無處不在的、被無數破碎信息“注視”着的詭異感覺。
不知“走”了多久,周圍的環境開始發生細微的變化。地面的“灰燼”變薄,露出了更多堅硬、光滑的、類似黑色玻璃或金屬的“基底”。散落的殘骸變得相對規整,像是某種大型結構的碎片。空氣中的遊離光點也少了許多。
前方,昏暗的光影中,出現了一個相對空曠的區域。區域的中心,似乎矗立着什麼東西。
“默”謹慎地靠近。
那是一個低矮的、白色的方碑。
大約兩米高,表面光滑,沒有任何裝飾或紋理。材質非石非玉,更像是一種高度凝結的、穩定的純白數據流固化而成。它靜靜地立在黑色的基座上,與周圍混亂肮髒的數據墳場環境格格不入,散發出一種潔淨到近乎冷漠的“秩序”感。
方碑的表面,刻着幾行字。不是光影浮動,而是實實在在“刻”上去的,字跡工整,是一種通用的信息編碼,直接映入感知:
【緩沖區歸檔點】
【編號:███-廢棄區-邊緣】
【狀態:穩定(最低能耗)】
【功能:臨時存儲未完全降解的高信息熵殘骸;隔離高危邏輯污染;提供基礎結構參照。】
【警告:遠離核心降解渦流;警惕未登記意識殘留體;勿嚐試逆向工程或連接外部鏈路。】
緩沖區?歸檔點?
這裏不是隨機的垃圾堆,而是系統內有組織的“廢棄物處理站”的一部分?這個白色方碑,像一個路標,或者一個……“管理終端”?
“未登記意識殘留體……”林默的意識捕捉到這個詞,“指的是我們這樣的?”
“可能。”學生的意識回應,“也指……其他。”
她的話音剛落,融合意識體的感知邊緣,忽然“捕捉”到了另一個“存在”的波動。
就在白色方碑的另一側,一片較大的建築殘骸陰影下。
那波動極其微弱,斷斷續續,充滿警惕,但又帶着一種……“觀察”的意味。
“默”立刻停止了所有動作,意識高度集中,邏輯網格和破碎鏡面同時進入戒備狀態。他/她/它“看”向那個方向。
陰影中,緩緩地,浮現出兩點極其黯淡的、不穩定的微光。那微光的“質地”很奇怪,不像“默”自身這樣混合了多種特質,也不像之前遇到的悲傷水母或警報荊棘那樣純粹。它更像是由許多極其細碎的、不斷湮滅又重生的光點勉強維持的一個模糊輪廓,輪廓邊緣不斷有細小的數據碎片剝落、消散。
那微光“注視”着白色方碑,也似乎“注視”着“默”。
沒有敵意,沒有好奇,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麻木的“警惕”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
接着,一個極其微弱、失真嚴重、仿佛隔着厚重毛玻璃傳來的“聲音”,直接在那片陰影處的意識層面響起,用的也是某種通用的信息編碼:
“……新人……?還是……回收者……?”
這聲音,並非來自那兩點微光本身,更像是借助周圍環境的數據介質傳導過來的。
“默”內部的兩種意識快速交流。
(回應?可能危險。)
(不回應……也可能被攻擊。它提到了‘回收者’。)
(試探。)
最終,林默的意識主導,向着那個方向,小心翼翼地發送出一道簡短、平直的信息脈沖:
“幸存者。剛從……上面掉下來。
沒有提及審判局,沒有提及混沌體,只給出了最模糊的定位。
陰影中的微光波動了一下,沉默了片刻。然後,那失真的聲音再次傳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嘲弄的意味:
“……上面……呵……哪個‘上面’?實驗艙?分解池?還是……更糟的,‘共鳴爐’?”
它知道這些地方!
“默”內部的兩種意識同時一凜。
“實驗……相關的。”林默的意識謹慎地回應。
又是一陣更長的沉默。陰影中的微光似乎黯淡了一些,仿佛回憶起什麼痛苦的事情。
“……難怪……這麼‘雜’……”失真的聲音帶着了然,“‘原料’沒被消化淨……就炸了?還是……被‘吐’出來了?”
它甚至能感知到“默”體內混亂的原料殘留!
“我們……引自己。”學生的意識突然主動介入,平直地陳述,“爲了……不被格式化。”
陰影中的微光猛地劇烈閃爍了一下,仿佛受到了某種沖擊。
“……自毀……權限沖突……邏輯悖論……”失真的聲音喃喃自語,語速加快,帶着一種病態的興奮,“有意思……很久……沒遇到這麼……‘新鮮’的‘錯誤’了……”
它向前“飄”了一小段距離,露出了更多輪廓。那勉強維持的形體,隱約能看出一點點類似人形的結構,但極度扭曲、殘缺,仿佛被暴力撕碎後又胡亂拼湊起來,各處都暴露着不穩定的數據斷面和能量泄漏點。
“這裏……是墳場最穩定的‘邊緣歸檔點’……”它“說”,聲音依舊失真,但多了一絲近乎“導遊”般的平淡,“這個白碑……是路標,也是‘隔離樁’。別碰它……除非你想被標記,然後……被‘定期清理’。”
“清理?”林默的意識追問。
“……回收程序……或者降解渦流……把不夠‘穩定’的、或者‘危險’的殘骸……拖進深處……碾碎……變成基本的信息塵埃……”失真的聲音解釋着,仿佛在說一件司空見慣的事情,“你們……很‘不穩定’。也很‘危險’(指原料殘留和自毀傾向)。最好……別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
“出路?”學生的意識直接問道。
陰影中的微光發出一陣類似嗤笑的、雜音很大的波動。
“……出路?離開墳場?”失真的聲音帶着荒謬感,“回‘上面’?繼續當‘原料’?還是……去‘下面’?更深層的……邏輯?”
它頓了頓,微光指向白色方碑相反的方向,那片更加昏暗、陰影更加濃重、隱約能看到巨大風暴雲團在遠處匯聚的區域。
“……那邊……有幾個……‘老住戶’……在嚐試……挖‘洞’……”它的聲音壓低,帶着一種神秘的意味,“據說……想挖到‘系統’的……漏洞層……或者……其他‘墳場’的夾縫……”
挖洞?通往其他區域?
這或許是……希望?還是另一個更深的陷阱?
“他們……成功過嗎?”林默的意識問。
陰影中的微光搖曳着,沒有直接回答。
“……去看看吧……新鮮人……”失真的聲音漸漸微弱下去,那兩點微光也開始向陰影深處退縮,“記住……在這裏……‘穩定’是暫時的……‘崩解’是永恒的……要麼……找到自己的‘坑’……躲起來……要麼……就一直‘飄’下去……直到……被什麼東西……‘消化’掉……”
話音落下,陰影中的微光徹底消失,波動也歸於沉寂。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一段殘留在此地的、陳舊的信息回聲。
白色方碑依舊靜靜矗立,散發着冷漠的秩序微光。
遠處,數據風暴雲團緩緩旋轉,內部電閃雷鳴。
而“默”——這個由兩個絕望靈魂和一堆瘋狂殘渣勉強糅合而成的不穩定存在,站在這片代表終結與廢棄的荒原上,面臨着新的抉擇。
是留在這個相對“安全”的邊緣歸檔點,躲避那未知的“清理”?
還是向着陰影中那個“殘影”所指的方向,去尋找那些試圖“挖洞”的“老住戶”,搏一個渺茫的、可能通向未知(也許是更可怕之地)的“出路”?
融合意識內部,兩個聲音,兩種傾向,再次開始無聲的爭論與權衡。
數據墳場的風(如果那紊亂的能量流可以稱爲風),裹挾着無數信息的灰燼和死亡的嘆息,從他們那不穩定形態的表面掠過,發出嗚咽般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