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將天邊染成一片瑰麗的橘紅色,Qing Studio 裏卻彌漫着一種不同尋常的低氣壓。
沈清歡坐在辦公桌前,面前的平板電腦屏幕上顯示着“星耀城”修改後的結構圖,但她目光渙散,筆尖在草圖紙上無意識地劃動着,勾勒出的,竟是那條纏繞着白色紗布的手臂輪廓。
她猛地回神,有些煩躁地將紙揉成一團,扔進廢紙簍。
“沒事……你沒傷到吧?”
男人沙啞而強忍痛楚的聲音,混雜着金屬管道墜落的巨響,以及他蒼白卻執拗的臉,如同循環播放的默片,在她腦海裏反復上演。
爲什麼?
他爲什麼要那麼做?
苦肉計嗎?
用這種近乎自殘的方式,來博取她的同情?
理智告訴她應該冷眼旁觀,應該嗤之以鼻。可當她閉上眼,那鮮紅的血跡,他推開她時那雙決絕而深沉的眸子,都像燒紅的鐵,烙在她的神經上,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
她無法欺騙自己,在那一刻,在他不顧一切撲過來的瞬間,她冰封的心湖,確實被砸開了一道巨大的、無法忽視的裂隙。
“清歡?”顧言之的聲音在門口響起,溫和依舊,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
沈清歡迅速收斂了臉上所有外泄的情緒,抬起頭,露出一個略顯疲憊的笑容:“言之,你還沒走?”
顧言之走進來,將一杯剛熱好的牛放在她桌上,目光掃過她手邊揉皺的紙團,鏡片後的眼神微微閃了閃。
“聽說今天工地出了點意外?”他語氣平和,像是在談論天氣,“你沒事吧?”
“我沒事。”沈清歡端起牛,溫熱的觸感透過杯壁傳來,讓她冰冷的指尖找回一絲暖意,“只是意外,一段舊管道脫落,莫總……他爲了推開我,手臂受了點傷。”
她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公事公辦,但提及莫辰淵受傷時,那細微的停頓,還是沒能逃過顧言之的眼睛。
顧言之在她對面坐下,沉默了片刻。他了解沈清歡,她的堅硬外殼下,包裹着一顆比常人更柔軟、也更重情義的心。莫辰淵這一出“英雄救美”,無論初衷爲何,其效果無疑是顯著的。
“看來,莫總對這次,確實很‘上心’。”顧言之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只是平靜地陳述。
沈清歡握着杯子的手緊了緊,沒有接話。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起來,屏幕上跳動着“周謹”的名字。
沈清歡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周特助。”
“沈小姐,抱歉打擾您。”周謹的聲音帶着一貫的恭敬,卻比平時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急,“莫總他……從工地回來後傷口有些感染,引發了低燒。醫生建議他靜養,但他不肯休息,還在處理文件。我實在勸不動,想到莫總今天是爲了保護您才受的傷,或許……您的話他能聽進去一二?”
周謹的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陳述了事實,又將姿態放得極低,更巧妙地將“爲了保護您”這個理由擺在了最前面,讓人難以拒絕。
沈清歡的心猛地一沉。
感染?發燒?
她想起他當時蒼白的臉色和強撐的模樣,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堵在口。
“我……”她張了張嘴,想說自己沒有立場去管,想說這與她無關,但那些冷漠的話語在舌尖滾了滾,終究沒能說出口。
顧言之靜靜地看着她臉上掙扎的神色,心中了然。他溫和地開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電話那頭的周謹聽到:“清歡,既然莫總因公受傷,於情於理,我們都應該去探望一下。我陪你一起去吧。”
電話那頭的周謹顯然聽到了顧言之的話,立刻順勢說道:“顧醫生能一起來就太好了!莫總就在公司附近的公寓,地址我馬上發給您。”
掛了電話,沈清歡有些怔然地看向顧言之。
顧言之對她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眼神通透而包容:“有些心結,逃避不是辦法。親眼去看看,或許才能看得更清楚。”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走吧,我陪你去。”
他的態度大方得體,既是支持,也是一種無聲的守護。他尊重她的所有感受和選擇,但也絕不會讓她獨自面對可怕的風雨。
莫辰淵位於頂層的豪華公寓,視野極佳,可以俯瞰大半個城市的夜景。但此刻,室內只亮着幾盞昏黃的壁燈,氣氛壓抑。
莫辰淵穿着深色的家居服,靠在客廳寬大的沙發上,受傷的左臂搭在扶手上,紗布依舊潔白,但他額發微溼,臉頰泛着不正常的紅暈,平裏銳利深邃的眼眸也顯得有些渙散,卻依舊固執地盯着攤在膝上的文件。
聽到門鈴聲,他皺了皺眉,似乎很不耐煩被打擾。
周謹快步走去開門。
當看到門外並肩站着的沈清歡和顧言之時,莫辰淵原本因發燒而有些混沌的眼神,瞬間銳利了幾分,尤其是在看到顧言之的那一刻,那銳利中更摻雜了冰冷的寒意。
“你們來什麼?”他的聲音因爲發燒而更加沙啞低沉,帶着明顯的排斥。
沈清歡在踏入這間充滿他個人氣息的公寓時,身體就有些僵硬。此刻對上他冰冷的目光,更是讓她剛剛升起的那一絲擔憂和動搖,瞬間變成了難堪。
她就不該來!
顧言之卻仿佛沒有感受到那冰冷的敵意,他從容地走上前,語氣專業而溫和:“莫總,聽說您傷口感染引發發熱,清歡很擔心,我作爲醫生,也理應過來看看情況。”
他一句“清歡很擔心”,像是一塊石頭投入死水,讓莫辰淵冰冷的眼神微微波動了一下。他的目光轉向沈清歡,帶着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希冀。
沈清歡避開了他的目光,語氣硬邦邦地說:“周特助說莫總不肯休息,影響了進度就不好了。”
這話說得冷硬,幾乎是不打自招地暴露了她的心緒不寧。若真不在意,又何必用做借口?
莫辰淵眼底深處那點微光,似乎亮了一些。他沒有再出言諷刺,反而配合地任由顧言之檢查他手臂上的傷口。
顧言之動作專業地拆開紗布,仔細查看了傷口的情況。傷口確實有些紅腫發炎,但並不算特別嚴重。
“傷口有輕微感染,加上疲勞和可能受了些驚嚇,導致免疫力下降,所以引起了發熱。”顧言之重新爲他消毒上藥,包扎好,語氣平穩,“問題不大,但需要好好休息,按時用藥。莫總,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強行透支並不是明智之舉。”
他的叮囑專業而誠懇,讓人挑不出錯處。
莫辰淵靠在沙發上,閉了閉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顯得有幾分罕見的脆弱。他沒有看顧言之,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
周謹適時地送上了水和醫生開的藥。
莫辰淵接過水杯,卻沒有立刻吃藥,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一直沉默地站在稍遠處的沈清歡身上,那目光深沉、復雜,帶着高燒賦予的、不加掩飾的直白。
“你……”他開口,聲音澀,“今天,真的沒傷到?”
又是這個問題。
沈清歡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她攥緊了手指,強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沒有。謝謝莫總關心。”
疏離的“莫總”,刻意的“謝謝”。
莫辰淵眼底那點微光又黯了下去。他仰頭,將藥片吞下,動作帶着一股負氣般的決絕。
室內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無聲地閃爍着。
顧言之看了看莫辰淵,又看了看明顯心神不寧的沈清歡,心中輕輕嘆了口氣。他上前一步,對莫辰淵說道:“莫總,您需要休息,我們就先不打擾了。”
他又轉向沈清歡,聲音溫和:“清歡,我們走吧。”
沈清歡如蒙大赦,幾乎是立刻點頭,轉身就向門口走去,沒有再看莫辰淵一眼。
看着她迫不及待離開的背影,莫辰淵握着水杯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一股混合着失落、憤怒和無力感的浪,將他淹沒。他就像個守着貧瘠土地的老農,眼睜睜看着最後一滴甘霖,毫不留戀地滲入他人肥沃的田埂。
顧言之落在最後,在離開前,他腳步頓了頓,回頭看向沙發上面色紅、眼神晦暗的莫辰淵,語氣依舊溫和,卻帶着一種只有男人才懂的、清晰的界限感:
“莫總,好好養傷。”
“清歡她……不喜歡看到別人爲她受傷。”
說完,他微微頷首,轉身離開,輕輕帶上了房門。
“砰”的一聲輕響,如同最終的審判。
公寓裏,徹底只剩下莫辰淵一個人,和滿室令人窒息的寂靜與冰冷。
顧言之最後那句話,像一把精準的軟刀,剝開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僞裝。
清歡不喜歡看到別人爲她受傷。
那個“別人”,指的正是他莫辰淵。
她不是因爲擔心而來,或許只是出於道義,甚至可能是被顧言之“勸”來的。
而顧言之,那個溫潤如玉的男人,他用最體面的方式,宣告了他的主權,也徹底將他莫辰淵,隔絕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呵……”莫辰淵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沙啞而蒼涼,在空蕩的房間裏回蕩。
他抬手,覆上自己依舊發燙的額頭,手臂上傷口傳來的刺痛,遠遠不及心髒被撕裂的萬分之一。
他以爲今天的奮不顧身,至少能換來她一絲真心的動容。
卻原來,只是他一個人的兵荒馬亂,只是加速了將她推向另一個男人的進程。
火葬場的烈焰,從未如此刻般,帶着絕望的冰冷,灼燒着他的五髒六腑。
窗外是璀璨的不夜城,而他坐在這片輝煌的中心,卻只覺得……
四面楚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