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是第一個回來的感知。
左肩胛骨下方,靠近脊柱的位置,火燒火燎地痛,仿佛有一燒紅的鐵釺還留在肉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那片區域的肌肉,帶來尖銳的刺痛。緊接着是冰涼,身下是溼堅硬的土地,寒氣透過單薄的衣衫直往骨頭縫裏鑽。然後是無力和眩暈,像是大病初愈,又像被人抽了全身的力氣。
陸承志掙扎着睜開眼,眼前先是一片模糊的重影,然後逐漸清晰。不是義莊那破敗的堂屋,而是一個低矮、狹窄的所在。粗糙的原木搭成的牆壁,縫隙裏塞着苔蘚,屋頂是熏得發黑的茅草,幾縷天光從縫隙裏漏下來,浮塵在光柱中緩緩遊動。空氣裏有濃重的草藥味,混合着柴火煙氣和某種動物皮毛的腥膻。
一個簡陋的泥灶裏,柴火噼啪燒着,上面架着一個黑乎乎的陶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熱氣,那股濃烈的草藥味就是從這裏來的。灶火的光,是這狹小空間裏唯一溫暖明亮的光源。
他躺在一張鋪着草和破獸皮的矮榻上。他想動,卻發現除了疼痛和無力,身體似乎並無其他大礙,手腳也未被捆綁。他艱難地側過頭,看到自己的趕屍行頭和那個隨身的小包袱,就放在矮榻不遠處的木墩上,東西擺放得還算整齊,似乎被人檢查過,但並未取走。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帶着一種山民特有的、與地面緊密接觸的沉穩。一個身影掀開懸掛在門洞上的草簾,彎腰走了進來。
來人是個五十來歲的山民,個子不高,精瘦,皮膚被山風和頭鍍成古銅色,布滿深深的皺紋,像老樹的樹皮。他穿着一身靛藍粗布衣褲,膝蓋和手肘處打着厚厚的補丁,腳上一雙磨得發白的草鞋。頭發花白,用一木簪草草束在腦後,露出寬闊的額頭和一雙小而有神的眼睛。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上那個幾乎與他等高的巨大竹背簍,裏面塞滿了新鮮的、還帶着泥土和露水的草藥。
他看起來就是個最普通不過的深山采藥人。
山民看到陸承志睜着眼,似乎並不意外,只是咧了咧裂的嘴唇,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醒啦?命真硬,那毒鏢再偏半寸,你就得去陪山神爺聊天了。”
聲音沙啞,帶着濃重的湘西土音。
毒鏢?陸承志心頭一凜。他記得那破空聲和肩胛的劇痛。“是你……救了我?”他開口,聲音嘶啞得自己都嚇了一跳。
“碰巧。”山民放下背簍,走到灶邊,用一木棍攪了攪陶罐裏的藥汁,“采藥路過那鬼地方,看見你躺在那兒,旁邊還站着個更邪門的玩意兒。順手的事兒。”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從廢棄義莊救回一個被毒鏢射中的人和“順手”撿柴火沒什麼區別。
“那……那屍體呢?”陸承志急切地問,掙扎着想坐起來,卻牽動了傷口,痛得悶哼一聲。
“外面棚子裏。”山民用木勺舀起一點藥汁,湊到鼻尖聞了聞,“用你包袱裏剩下的那點辰砂和艾草灰混着泥,在它周圍畫了個圈,又壓了幾塊老山姜。暫時還老實。”他放下勺子,瞥了陸承志一眼,“後生,你運的那是個什麼東西?我在山裏活了半輩子,沒見過屍氣那麼重、還帶着‘煞引’的。”
“煞引?”陸承志捕捉到這個陌生的詞。
“就是引煞氣的東西。它身上流的,不是人血,是‘地脈穢精’混了枉死人的怨血煉出來的玩意兒,專門壞風水,破生氣。”山民語氣平淡,像是在談論某種罕見的毒蘑菇,“你那些符啊釘啊,對付尋常行屍有用,對付這個,跟撓癢癢差不多。”
陸承志心中駭然。這山民看似粗鄙,卻一語道破關鍵!“你……你怎麼知道?”
山民沒直接回答,走到陸承志榻邊,蹲下身:“別動,看看傷口。”他不由分說地掀開蓋在陸承志身上的破毯子,露出左肩。傷口已經被簡單處理過,敷着搗爛的綠色草泥,散發出清涼辛辣的氣味。山民看了看傷口周圍,點點頭:“嗯,腐肉刮得還算淨,毒性也拔得七七八八了。你小子運氣好,那鏢上的毒是‘鬼見愁’,見血封喉,要不是我那會兒正好有剛采的‘七葉一枝花’應急,也救不回來。”
他說着,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裏面是幾枚邊緣鋒利、顏色暗沉的小巧飛鏢,鏢身泛着藍汪汪的光。“喏,就是這東西。從你身上起出來的。”
陸承志盯着那毒鏢,又看看山民平淡無波的臉。這個采藥人,不僅能認出罕見的屍煞,能解劇毒,處理傷口手法嫺熟,還能在危機四伏的義莊附近“碰巧”救下自己……這絕不是一個普通山民。
“前輩……”陸承志換了稱呼,掙扎着半坐起來,靠在粗糙的木牆上,“您不是普通的采藥人吧?您知道那屍體,知道那義莊,也知道……‘眼睛’符號,對不對?”
山民收拾毒鏢的動作微微一頓。他抬起那雙小眼睛,目光在陸承志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不再渾濁,反而閃過一絲銳利清明,如同昏暗中劃過的刀光。但他很快又低下頭,將布包收起,語氣依舊平淡:“眼睛?什麼眼睛?我就是個挖草藥的,看不懂你們趕屍匠那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兒。”
他在撒謊。或者說,在回避。
陸承志知道不能再繞彎子了。他忍着痛,從貼身內袋裏,艱難地摸出那兩樣東西——用油布包着的銀針,和那張微型照片。他將油布包攤開,露出針尾那清晰的“眼睛”刻痕,又將照片放在旁邊。
“這東西,是從屍體頭皮裏的。”他聲音低沉,帶着孤注一擲的意味,“這照片,是從屍體懷表裏找到的。那義莊裏,所有的棺材蓋板內側,都刻滿了這個符號。有人給我留血字紙條,上面也畫着這個。前輩,我卷入的事情,恐怕比屍變要可怕得多。我可能……在不知不覺中,幫着別人做一件天大的惡事。”
山民的目光,落在銀針和照片上。當看到那“眼睛”符號時,他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古銅色的皮膚下,肌肉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灶上的藥汁快要熬,發出“噗噗”的聲響。
他終於站起身,走到灶邊,將陶罐端下來,把裏面墨綠色、散發着濃烈苦味的藥汁倒進一個粗陶碗裏。然後,他端着碗,走回陸承志面前,遞給他。
“喝了。”
陸承志接過碗,滾燙的藥汁燙手,苦澀刺鼻的氣味沖得他眉頭緊皺。但他沒有猶豫,屏住呼吸,幾大口將滾燙的藥汁灌了下去。一股火線從喉嚨直燒到胃裏,隨即化爲一股暖流,迅速擴散到四肢百骸,連肩頭的劇痛似乎都減輕了些,精神也爲之一振。
山民看着他喝完,接過空碗,放在一邊。然後,他拉過一個樹墩坐下,面對着陸承志,那雙小眼睛裏,之前的渾濁和木然徹底褪去,只剩下一種歷經滄桑後的透徹與沉重。
“你說的沒錯,”山民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幾分不同的東西,“我不是普通的采藥人。或者說,曾經不是。”
他卷起自己左臂的袖子,一直卷到肩膀。
陸承志的目光凝固了。
在山民那精瘦、布滿舊傷疤痕和勞作痕跡的左臂上臂,赫然有一個陳舊的烙印。烙印的圖案,正是一個圓圈中間一個點——那只“眼睛”!只是,這個烙印似乎遭受過嚴重的破壞,一道深深的、蜈蚣般的刀疤,斜斜劃過整個圖案,將那“眼睛”從中間硬生生“劃”開了,使得原本完整的符號變得猙獰破碎。
“這是……”陸承志倒吸一口涼氣。
“如你所見,”山民放下袖子,遮住了那觸目驚心的印記,“很多年前,我也是他們中的一員。一個信奉‘千目尊者’,專司‘地理’、‘脈象’與‘陰祭’的……術士。你可以叫我們‘觀山太保’的旁支,或者更難聽點, ‘地師’裏的敗類。”
陸承志聽說過“觀山太保”的傳說,那是湘西乃至西南地區神秘的風水地師流派,據說能觀山望氣,定龍尋脈,手段玄奇。但“地師敗類”、“千目尊者”這些詞,卻讓他感到陌生而危險。
“我們這一支,信奉萬物有眼,地脈有靈。認爲通過特殊的祭獻和‘點眼’之法,可以‘看’到地氣流動,甚至‘引導’或‘鎮壓’地脈之力,爲人所用,或爲人所忌。”山民的聲音平淡,卻字字如錘,敲在陸承志心上,“這只‘眼睛’,就是我們的標記,代表着‘監察’與‘引導’。你遇到的那些棺材、銀針、紙條,都是這一脈的手法。”
“那具屍體……”陸承志聲音發。
“那不是普通的屍體,甚至不是完整的‘人’。”山民眼神幽深,“那是用特殊命格——比如雙生子中枉死的一個——的軀殼爲容器,灌注以混合了地脈陰穢之氣的‘穢精’和特定怨魂執念,煉制而成的‘鑰匙’,或者叫‘引信’。”
“鑰匙?引信?”陸承志想起血字紙條上的“引路”。
“用來開啓,或者觸發某個提前布設好的大型‘地脈陣法’。”山民指向門外,“你運送它的路線,本不是什麼歸鄉之路,而是沿着一條被精心挑選和標記過的‘隱脈’在行走。它身上滲出的‘穢血’,就是在給這條‘隱脈’‘開光’、‘充能’。當它被運送到預設的最終‘眼’,也就是陣法核心時,這具‘鑰匙’裏的所有力量會被瞬間引爆,激活整個大陣。”
“什麼陣法?有什麼作用?”陸承志追問,心跳如鼓。
山民沉默了一下,緩緩吐出三個字:“血煞陣。”
“一種極其古老、惡毒,也幾乎失傳的厭勝之術。不是對付單個人,而是針對一片地域的‘生氣’或‘龍脈’。布陣需要特殊的節點、大量的陰氣怨力,以及一個強大的、帶有明確‘標記’和‘指向’的核心祭品。陣法一旦激活,能污穢地脈,鎮壓甚至斬斷一地靈機,讓那片土地變得死氣沉沉,瘟疫橫行,人心惶惶,反抗的意志也會被無形削弱、瓦解。”山民看着陸承志慘白的臉,“古時多用於兩國交兵前的詛咒,或者鎮壓前朝王氣。沒想到,現在還有人會用,而且用在……”
“用在可能有‘亂黨’聚集,或者民心思動的地方?”陸承志脫口而出,想起了軍隊的動向,辰州府緊張的局勢,還有那對雙生子和失蹤女學生可能的身份。
山民默認了。“你運送的這具‘鑰匙’,目的地恐怕不是什麼霧溪鄉楊家坪,而是某個被選定爲‘陣眼’的地方,很可能就是一處反抗勢力聚集的村鎮,或者……某個被認爲有‘龍氣’萌發的要地。老官道上的軍隊,可能不只是抓人,更是爲了清場、控制,確保陣法激活時萬無一失,或者……接收陣法帶來的‘成果’。”
一切都串聯起來了。委托人的神秘高額報酬,違反常規的死法要求,屍體的種種異常,義莊的詭異布置,軍隊的動向,眼睛符號的無所不在……這一切,都是一個龐大、陰毒計劃的一部分。而他,陸承志,一個爲錢所困的年輕趕屍匠,成了這個計劃中最關鍵、也最可悲的一環——運送致命核心的無知腳夫。
“爲什麼……”陸承志聲音顫抖,“爲什麼要用這麼復雜邪惡的方法?軍閥人鎮壓,不是更直接?”
“直接人,只能消滅肉體,會激起更烈的反抗和仇恨。”山民冷冷道,“而血煞陣,是從子上敗壞一地風水氣運,讓人心渙散,百業凋零,災病連連。不用多久,那裏的人要麼死,要麼逃,要麼變得麻木順從。而且,這種‘天災人禍’,賬算不到軍閥頭上,甚至還能讓他們以‘救災’、‘安撫’的名義進一步掌控地方。人誅心,這才是真正的‘誅心’。”
陸承志感到一陣強烈的惡心和憤怒。這不僅是對生命的漠視,更是對天地自然的褻瀆,對人心的極致毒害。
“你……你既然曾經是他們的一員,爲什麼……”陸承志看向山民手臂被遮住的位置,那裏有一道劃破眼睛的刀疤。
山民的目光投向灶火,跳躍的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因爲很多年前,我奉命參與過一次類似的事情。在一個小山村布設小型的煞陣,爲了幫當地一個惡霸奪取風水寶地。陣法成了,山村三年大旱,疫病橫行,死了近半的人,活下來的也逃荒去了。”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一種深切的疲憊和悔恨,“我後來偷偷回去看過……那景象,我至今夢見。從那以後,我就知道,有些術法,沾了,就再也洗不淨手上的血。我自毀了印記,逃進了深山,靠采藥打獵爲生,只想忘了以前的事。”
他頓了頓,看向陸承志:“直到看見你,還有你運的那東西,還有義莊裏那些熟悉的‘眼睛’……我知道,他們又開始了,而且這次,規模更大,更毒。”
“前輩,”陸承志急切地問,眼中燃起一絲希望,“既然你知道這陣法,知道他們的手段,那你一定有辦法破解,對不對?我們不能讓這陣法完成!”
山民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復雜,有贊賞,有憐憫,也有深深的憂慮。“破解?談何容易。陣法已經啓動,鑰匙已經上路,沿途的節點(比如那義莊)恐怕已經‘充能’完畢。現在這‘鑰匙’就像是拉了一半弦的強弩,停下來,箭可能就地爆發,我們首當其沖。繼續走,送到地方,那就是一場更大的災難。”
“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陸承志不甘心。
山民沉默着,手指無意識地在地上劃着什麼,眉頭緊鎖。灶火噼啪,藥味彌漫,狹小的棚屋裏一片死寂。只有遠處山林間偶爾傳來的鳥鳴,提醒着外面還有一個正常的世界。
良久,山民終於抬起頭,那雙小眼睛裏閃過一絲決絕,也帶着巨大的風險。
“辦法……不是沒有。”他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仿佛有千斤重,“但那是真正的鋌而走險,是禁忌中的禁忌。”
“什麼辦法?”陸承志屏住呼吸。
山民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你可知,爲何趕屍有‘屍不見水’、‘夜不過河’的鐵律?”
陸承志點頭:“知道。水性至陰至柔,能融魂散魄,屍體若沾了生水,尤其是活水,容易引發不可測的變化,魂魄可能被沖散或羈留水底,成爲水鬼,更難引渡。”
“沒錯。”山民接口,目光投向棚屋外某個方向,“但凡事有陰就有陽,有禁忌,也可能有……利用禁忌的法子。這野鬼嶺深處,有一條地下暗河的分支涌出地表,形成一段不足百丈的明流,當地人叫它‘陰河’。那河水極寒,且因流經特殊礦脈和古戰場地下,陰煞之氣濃重無比,尋常生物靠近都會莫名僵死。正因爲其至陰至寒,反而能暫時‘凍結’許多東西,包括氣機、脈動,甚至……某種‘聯系’。”
陸承志似乎明白了什麼,心髒狂跳起來:“你的意思是……”
“不走陽關道,也不走鬼路,而是走‘水路’——將這具‘鑰匙’,沉入陰河河底。”山民一字一頓,說出了那個匪夷所思的方案,“利用陰河至陰至寒的河水,暫時隔絕它身上‘穢血’與地脈陣法的感應,也‘凍住’它體內作爲‘引信’的怨魂與穢精。就像用寒冰暫時封住一團邪火。”
“這……這不是違背了最大的禁忌嗎?‘屍若入水,怨沉百年’!”陸承志失聲道。
“是禁忌,也是機會。”山民目光灼灼,“尋常屍體入水,魂魄被沖散或禁錮,自然怨氣深重,難以超生。但我們要對付的,本來就不是尋常屍體!我們要的就是利用陰河的力量,強行‘切斷’它作爲‘鑰匙’的功能,將它從那個邪惡的陣法‘回路’裏暫時‘摘除’!這等於在陣法即將完成的關鍵線路上,制造一個強大的‘絕緣節點’。”
“暫時?”陸承志捕捉到這個詞。
“只能是暫時。”山民苦笑,“陰河之水雖然特殊,但畢竟不是真的能消滅這‘穢精’與怨魂合一的怪物。時間久了,它可能會適應,或者陣法另一端的縱者會察覺異常,用更強力的手段重新建立聯系。但至少,我們能爭取到時間。有了時間,或許能找到更徹底解決的辦法,或者……至少能讓布陣者的計劃嚴重受阻,爲可能受影響的地方爭取一線生機。”
陸承志沉默了。這個方案,聽起來像是絕境中唯一可能撬開的縫隙,但其風險也大到無法估量。且不說沉屍陰河本身引發的未知後果,單是靠近陰河、完成這個儀式,就凶險萬分。而且,一旦失敗,他們可能瞬間被反噬,死無全屍。
“沒有……更穩妥的辦法了嗎?”他澀聲問。
山民搖搖頭:“如果有,我早就用了。他們這次準備充分,軍隊開道,術法隱蔽,節點遍布。等到陣法完全發動,一切都晚了。這陰河沉屍,是險棋,也是目前唯一可能打斷進程的棋。”
他看着陸承志年輕而蒼白的臉:“後生,選擇權在你。你可以現在離開,帶着你剩下的錢,遠遠躲開。這禍事本不該你扛。我只是……提供了一個可能的方向。”
離開?陸承志想起師父嘔出的黑血和最後的警告,想起那兩行觸目驚心的血淚,想起照片上女子明媚的笑容,想起可能因這陣法而萬劫不復的無辜之地。他能躲到哪裏去?良心的譴責,恐怕比任何邪祟都更可怕。
他抬起頭,看向山民,眼神從迷茫漸漸變得堅定。
“前輩,需要我做什麼?”
山民看着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許,但更多的仍是凝重。他站起身,走到門邊,掀開草簾,望着外面沉沉的暮色和遠處黝黑的山影。
“你的傷,還需半才能勉強行動。陰河在野鬼嶺西北最深處,路途險惡。我們需要準備一些東西:七年以上大公雞的雞冠血、至少三斤生石灰、你的辰砂朱砂若還有剩最好、另外,還需要找一種只長在陰河附近岩石縫裏的‘寒苔’,那是儀式必需的媒介。”
他轉過身,看着陸承志:“今晚好好休息,喝了藥,盡量恢復。明天天亮,我去準備東西,你留在這裏,照看外面那東西,也照看好自己。記住,無論如何,不要試圖去動我畫的那個圈,也不要再靠近那屍體。等東西備齊……我們就去陰河。”
陸承志重重點頭。
山民不再多說,走回灶邊,開始準備簡單的飯食。棚屋裏只剩下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陶罐的輕響。
陸承志靠在牆上,望着跳動的灶火,思緒翻騰。陰河沉屍……這前所未有的抉擇,如同黑暗中一條布滿荊棘的獨木橋。他不知道走下去是生路還是絕路,但他知道,回頭,已經不可能了。
夜色,完全籠罩了山嶺。遠處,似乎傳來隱隱的水流聲,冰冷而幽深,仿佛來自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