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接昨值結束時的微涼晚風,次清晨的寒意更甚。
窗外的秋風卷着細碎的枯葉掠過梧桐樹梢,沙沙聲響裏裹着清冽的涼意,順着半開的窗縫鑽進教室,把前一天夕陽殘留的暖意徹底吹散。
早自習的鈴聲剛落,教室裏便靜得只剩筆尖劃紙的輕響,可林溪卻坐立難安,指尖緊緊攥着課本邊緣,指節泛着冷白。
她鼻尖紅得像顆熟透的櫻桃,臉色比平時蒼白了大半,薄薄的嘴唇沒了血色.
昨值時被江逾白潑溼的袖口雖經風吹,卻還是讓她在降溫天裏受了寒。
剛想低頭演算習題,喉嚨裏突然泛起一陣刺癢,她慌忙偏過頭捂住嘴,壓抑地咳了兩聲,肩膀都跟着輕輕發顫。
這兩聲壓抑的咳嗽不算響亮,卻精準地鑽進了旁邊江逾白的耳朵裏。
他原本正趴在桌上,借着晨光核對昨晚林溪給的數學錯題,聞言睫毛輕輕顫了顫,視線瞬間從習題冊上移開,越過桌沿落在林溪泛紅的臉頰上。
見她咳得肩膀微微發顫,眉頭還緊緊蹙着,眼底先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怔忪。
瞬間就想起了昨值時,自己故意潑水濺溼她袖口的模樣,隨即被濃得化不開的擔憂占滿。
只是轉瞬間,那擔憂又被他習慣性的、刻意掩飾的嫌棄牢牢蓋住,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收回目光,卻沒再敢低頭看習題。
等林溪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剛要拿起筆,身邊就傳來江逾白懶洋洋的聲音,調子帶着點刻意的不耐煩:“你是不是傻?”
林溪猛地轉頭瞪他,眼底還蒙着咳嗽帶出的水汽,剛要發作,就聽他接着說,“昨天值被潑溼袖口不知道趕緊換?降溫天穿溼衣服,現在感冒了吧?咳得沒完沒了,生怕不把感冒傳染給我是吧?”
他說着,故意往旁邊挪了挪椅子,做出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樣,手卻悄悄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往林溪那邊推了推,指尖還蹭到了她的桌沿,眼神更是沒離開過她蒼白的臉半分。
林溪被他氣的口發悶,剛要反駁“還不是你先潑我的水”,喉嚨裏的刺癢又涌了上來,這次咳得更凶,肩膀控制不住地發顫,眼角都被出了生理性的紅,連呼吸都帶着細碎的疼。
她沒力氣跟他爭辯,只能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轉過身重新坐好,後背挺得筆直,像株倔強的小鬆樹,卻難掩身體的不適。
江逾白看着她單薄的背影,眉頭悄悄蹙起,剛才那點假裝的嫌棄早沒了蹤影,心裏像被什麼東西揪着似的,又疼又慌。
早知道會讓她感冒,昨天說什麼也不會跟她潑水鬧着玩。
他悄悄把椅子往林溪那邊挪了挪,指尖懸在半空,想拍她的後背幫她順氣,又怕被她推開,只能硬生生忍住,連帶着呼吸都沉了幾分。
整個早自習,江逾白都沒再碰習題冊,看似在低頭擺弄筆帽,注意力卻全黏在林溪身上。
他能清晰地聽到她壓抑的咳嗽聲,每一聲都像小錘子似的敲在他心上。
看到她時不時用手背蹭一下發紅的鼻尖,看到她因爲難受而微微抿起的嘴唇,看到她握筆的手都帶着點虛浮的無力,甚至連平時整齊的字跡都變得有些潦草,他心裏的擔憂越來越重,手指在桌肚裏攥成了拳頭。
期間他偷偷抬眼,還看到林溪把自己的水杯湊到嘴邊,喝了一口涼水後又皺着眉放下,想必是忘記帶熱水了。
終於,早自習的鈴聲響了。
老師剛走出教室,教室裏瞬間熱鬧起來,江逾白卻像打了雞血似的,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抓起桌角的外套往肩上一搭,沒等林溪反應過來,就急匆匆地往教室外跑。
“江逾白你去哪?”林溪看着他倉促的背影,下意識地問了一句,聲音帶着感冒後的沙啞。江逾白腳步頓了頓,沒回頭,只丟下一句“管不着”,就消失在了教室門口。
林溪看着他的背影,心裏泛起一絲疑惑,喉嚨的疼讓她沒力氣多想,只是趴在桌上,輕輕按着發疼的口,眉頭依舊蹙着。
她沒注意到,江逾白跑出去時,還順手拎走了她放在桌角的空水杯。
江逾白一路小跑沖出教學樓,腳步踩得飛快,校服外套的衣角被風掀起,壓沒顧上整理,先直奔教學樓一樓的飲水機,往林溪的水杯裏接了半杯溫水。
他記得她感冒時不愛喝太燙的水。
接完水,又馬不停蹄地往學校附近的藥店跑。推開藥店門,他還喘着粗氣,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藥店老板見他急急忙忙的樣子,笑着問:“小夥子,買什麼藥啊?”“感冒藥!還有潤喉糖!”
江逾白語速飛快,眼神在貨架上掃來掃去,又連忙補充道,“老板,要副作用小的,適合女生吃的,最好是水果味的潤喉糖,她怕苦,太甜的也不愛。對了,還要溫和點的,她腸胃不太好。”
老板挑了挑眉,從貨架上拿了一盒溫和的感冒藥和一板草莓味的潤喉糖,遞給他:“這個感冒藥副作用小,專門針對輕度感冒,女生吃合適。潤喉糖是草莓味的,酸甜適中,小姑娘肯定喜歡。”
江逾白接過東西,仔細看了看感冒藥的說明書,確認上面寫着“溫和不腸胃”,又湊到鼻尖聞了聞潤喉糖的味道,才放心地付了錢。
臨走前,他又拉着老板反復確認了兩遍服用方法和禁忌,把“飯後吃、一次一粒、搭配溫水”的注意事項牢牢記在心裏,才攥着藥、潤喉糖和裝滿溫水的水杯,快步往學校跑。
回到教室時,預備鈴剛響,同學們正陸續回到座位。江逾白趁教室裏亂糟糟的,飛快地溜回自己的座位,先把溫熱的水杯輕輕放在林溪桌角,又把感冒藥和潤喉糖從口袋裏掏出來,再從書包裏摸出一張便利貼和一支筆。
他低頭趴在桌上,一筆一劃地寫着紙條,平時寫作業總歪歪扭扭的字跡,此刻卻格外認真,每一個筆畫都寫得很用力,連筆鋒都透着股小心翼翼的鄭重。
生怕自己寫得太潦草,林溪看不清。
寫完後,他把紙條折成小小的方塊,和感冒藥、潤喉糖放在一起,趁林溪還在低頭整理書本,指尖泛着虛浮的無力,飛快地把東西塞進了她的抽屜裏,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她。
做完這一切,他才鬆了口氣,重新坐好,假裝若無其事地翻着課本,耳朵卻豎得高高的,牢牢留意着身邊的動靜,連翻書的動作都放輕了。
他偷偷瞥了眼林溪桌角的水杯,見她沒注意,又悄悄把水杯往她手邊推了推,確保她一伸手就能碰到。
林溪整理完書本,伸手往抽屜裏拿練習冊,指尖突然碰到了一個硬硬的盒子,還有一包鼓鼓的東西。
她愣了一下,把東西從抽屜裏拿出來,看到是一盒感冒藥和一板草莓味的潤喉糖,旁邊還壓着一張折好的便利貼。桌角溫熱的水杯也引起了她的注意,她伸手碰了碰杯壁,剛好是不燙嘴的溫度。
心裏猛地一暖,指尖帶着點微顫展開便利貼,上面是江逾白歪歪扭扭卻格外認真的字跡:“按時吃藥,一次一粒,飯後吃,記得配溫水(杯子給你接好了)。潤喉糖含着,緩解咳嗽,草莓味的,不苦也不太甜。別死撐,難受就跟我說,我帶你去醫務室。還有,下次被潑溼衣服記得及時換,別硬扛。”
簡單的幾句話,卻像一股滾燙的暖流,瞬間從心底涌上來,順着四肢蔓延到全身,連喉嚨的刺痛都好像減輕了不少。
林溪握着便利貼的指尖微微發顫,眼眶有點發熱。她沒想到,江逾白不僅記着她的喜好,還把昨潑水的事悄悄放在了心上,連溫水都特意給她接好。
她轉頭看向江逾白,正好對上他偷偷看過來的眼神。
江逾白被抓包,眼神瞬間慌亂起來,像只做錯事被當場發現的小狗,飛快地移開視線,假裝認真看書,耳卻悄悄泛紅,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淺粉色,連翻書的手指都有點僵硬,嘴裏還硬邦邦地嘟囔了一句:“看我嘛?別誤會,我就是怕你感冒傳染給我,影響我抄作業。”
林溪看着他慌亂又嘴硬的模樣,嘴角忍不住悄悄上揚,心裏甜絲絲的,像含了顆剛化開的草莓糖。
她沒戳破他的借口,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把便利貼小心翼翼地夾進課本最裏層,又把藥和潤喉糖放回抽屜,然後拿起桌角的溫水杯,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
溫熱的水流順着喉嚨滑下去,熨帖得不像話。
她低頭看着課本,注意力卻全飄到了身邊人身上,耳邊仿佛能聽到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聲,咚咚地撞着腔,甜得發顫。
這個總愛惹她生氣的災星,溫柔起來竟這麼讓人安心,連帶着這微涼的秋,都變得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