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峰的晨霧還沒散盡,蘇小圓已經蹲在廚房門口掰着指頭算賬了。
“五十塊下品靈石……去掉還執事的二十塊,還剩三十塊。買靈麥粉要五塊,百年靈椒粉要八塊,沉香肉桂得三塊,九制陳皮……”她越算眼睛越亮,“還能剩十塊!夠去山下坊市逛一圈了!”
沈清玄從東廂房出來時,就看見蘇小圓對着一張小紙條念念有詞,手裏攥着昨天從趙明那兒贏來的儲物袋,眼睛眯成了月牙。
“執事早啊!”蘇小圓一骨碌爬起來,“今天的靈力基礎控制訓練能不能改到晚上?我保證加倍補上!主要是……山下坊市今天有夜市,一個月才開一次,錯過了就得等下個月了!”
沈清玄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修行之人,當以修行爲重。”
“修行也要張弛有度嘛!”蘇小圓立刻搬出準備好的說辭,“而且執事您想,坊市裏魚龍混雜,正是鍛煉觀察力、應變能力的好地方!再說了,我得去采購些稀缺的調味靈材,不然‘烈焰熔岩蛋糕’的改良版就做不出來了——您不是說要我多備些能克制陰寒魔氣的東西嗎?”
最後這句話戳中了要害。沈清玄想起前幾風牙豬事件中發現的魔氣痕跡,又想到墨長老關於蘇小圓靈力特性適合制作特殊符籙的點評,沉默了三息。
蘇小圓眼巴巴地看着他,像只等着投喂的靈貓。
“……酉時前必須返回。”沈清玄終於鬆口。
“好嘞!”蘇小圓歡呼一聲,轉身就往屋裏沖,“我換件衣裳!執事您也穿便服吧,逛夜市穿道袍太扎眼了!”
沈清玄低頭看了看自己萬年不變的墨藍道袍,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半個時辰後,兩人御劍下山。蘇小圓換了一身淺青色的粗布衣裙,頭發用木簪簡單挽起,背上背着個半舊的竹筐——她說這叫“采購專用裝備”。沈清玄則換了件月白色的常服,雖仍是簡潔款式,但少了那份拒人千裏的仙家氣派,倒像是個清俊的書生。
只是那柄從不離身的長劍,依舊懸在腰間。
山下的“青雲坊市”在落後徹底活了過來。
長達三裏的主街兩側掛滿了各式燈籠,有普通的紅紙燈籠,也有注入靈力後會變幻色彩的琉璃燈,還有做成靈獸形狀、會搖頭晃腦的機關燈。光亮映得整條街如同白晝,卻又比白晝多了幾分朦朧的熱鬧。
攤位從街頭擺到街尾,密密麻麻。賣丹藥的、賣符籙的、賣法器的、賣靈草礦石的,還有賣靈獸幼崽、靈禽蛋、甚至靈植盆栽的。吆喝聲、討價還價聲、熟人見面打招呼聲、孩童嬉笑聲混成一片,空氣裏彌漫着烤靈薯的甜香、炸靈魚的焦香、糖畫熬糖時的焦糖香,還有各種藥材、礦石、靈木混雜在一起的復雜氣味。
蘇小圓一踏進坊市,就像一滴水匯入了江河。
“執事您看!那邊有賣‘七彩靈雞’的!活的!”她拽着沈清玄的袖子就往人堆裏鑽,“我得問問能不能下蛋,要是能下蛋,買幾只回去養着,雞蛋可以做蛋糕、蛋羹、蛋炒飯……”
沈清玄被她拖着走,眉頭微皺,但終究沒甩開手。
賣靈雞的是個滿臉褶子的老農,攤前擺着七八個竹籠,裏頭關着羽毛鮮豔的靈禽。見蘇小圓湊過來,立刻熱情介紹:“姑娘好眼力!這可是正宗的七彩靈雞,吃靈谷長大的,肉質鮮美,下蛋也勤快!一只只要五塊下品靈石,買三只送一籠靈谷!”
蘇小圓蹲下來,仔細打量着籠子裏的雞。她伸手戳了戳其中一只的翅膀,那雞不滿地“咕咕”兩聲。
“老伯,您這雞養了多久了?”她問。
“快一年了!正是下蛋的好時候!”
“一年啊……”蘇小圓搖搖頭,“那肉就該有點柴了。燉湯還行,炒着吃就欠點火候。而且您看這只,”她指着一只尾巴特別長的,“尾羽這麼長,是公的吧?公雞肉最柴,熬湯都不出味。”
老農一愣,沒想到這小姑娘懂這麼多。
“那……那姑娘您看看這幾只?”他忙指向另外幾個籠子。
蘇小圓挑挑揀揀,最後選了兩只母雞,又跟老農磨了半天價,用八塊靈石加三張自己畫的“清水符”換了下來。兩只雞被捆了腳塞進竹筐,還在裏頭“咕咕”抗議。
沈清玄默默遞過靈石。蘇小圓沖他咧嘴一笑:“回去給您燉雞湯補補!您昨天爲了幫我穩住靈力,消耗不小吧?”
“無妨。”沈清玄淡淡道,目光卻掃過她額角——那裏還殘留着昨練習“滴水穿石”時濺上的水漬。他指尖微動,終究沒去擦。
兩人繼續往前走。蘇小圓的采購清單長得驚人:靈麥粉、各色調料、稀奇古怪的種子、曬的菌菇、一大罐野生靈蜜、幾捆韌性極佳的“藤蘿草”(她說要用來改進捆食材的符籙),甚至還有一口看起來半新不舊的鐵鍋——攤主說是從某個廢棄洞府裏淘出來的,鍋底刻着模糊的聚火陣。
“雖然陣法失效了,但鍋本身的材質不錯,厚薄均勻,導熱穩。”蘇小圓敲了敲鍋底,滿意地付了錢,“回去我重新刻個陣,說不定能當自動炒鍋用。”
沈清玄看着那口黑乎乎的鍋,又看看自己手裏越來越沉的幾個包裹,終於忍不住:“你買這許多……用得完麼?”
“用得完用得完!”蘇小圓掰着手指數,“靈麥粉做面條饅頭,調料做菜,種子種在後山,菌菇燉湯,靈蜜做甜點,藤蘿草改進符籙,鍋炒菜……每樣都有大用!”
說話間,她又停在一個賣靈果的攤前。攤上擺着幾種顏色各異的果子,有的泛着瑩瑩白光,有的紅得像要滴血。蘇小圓拿起一個淡金色的果子聞了聞,眼睛一亮:“‘金漿果’!這東西榨汁和面,做出來的面條特別筋道!”
她正要問價,旁邊忽然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搶先抓走了攤上僅剩的三個金漿果。
“這三個,我要了。”
聲音嘶啞難聽。蘇小圓扭頭,看見一個披着灰色鬥篷、身形佝僂的老者。鬥篷的帽子壓得很低,只能看見下半張臉——癟的嘴唇,下巴上有一道猙獰的疤痕。老者手裏拋着幾塊靈石,看也不看蘇小圓。
攤主是個中年婦人,見狀有些爲難:“這……這位姑娘先看的……”
“她還沒付錢。”老者冷冷道,將靈石扔在攤上,“夠了吧?”
攤主看了看靈石,又看看蘇小圓,歉然道:“姑娘,要不您看看別的?這‘紅玉果’也不錯,甜得很……”
蘇小圓皺起眉。她不是非要這果子不可,但對方這態度着實讓人不舒服。正想說什麼,沈清玄卻輕輕拉了她一下。
“走吧。”他低聲道,目光在那老者身上停留了一瞬。
蘇小圓抿抿嘴,終究沒發作,轉身離開了攤位。走出一段後,她才小聲問:“執事,那人有問題?”
“氣息晦澀,修爲至少在假丹期。”沈清玄平靜地說,“而且身上有血腥氣。”
蘇小圓心裏一凜,回頭看去,那老者已經消失在人群中了。
“坊市裏果然什麼人都有……”她嘀咕一句,很快又被前面一個攤位吸引了過去。
那是個賣各種礦石和不明材料的攤位,攤主是個獨眼漢子,正抱着胳膊打瞌睡。攤上東西擺得雜亂無章,有閃着微光的礦石、枯的草藥莖、幾塊顏色詭異的骨頭,還有一些黑乎乎、形狀不規則的東西。
蘇小圓的目光落在攤位角落一塊暗紅色的石頭上。那石頭只有拳頭大小,表面粗糙,但隱約能看到內部有岩漿般的紋理在緩緩流動。更奇特的是,她一靠近,懷裏的陰陽灶碎片就微微發熱。
“老板,這個怎麼賣?”她指了指那塊紅石頭。
獨眼漢子睜開眼,瞥了一眼,懶洋洋道:“十塊下品靈石。不還價。”
“十塊?”蘇小圓拿起石頭掂了掂,又湊到鼻尖聞了聞——有極淡的硫磺味和一種灼熱的靈氣,“這是什麼礦?我都沒見過。”
“俺也不知道。”漢子打了個哈欠,“從南荒那邊弄來的,看着特別就帶回來了。你要不要?不要放下。”
蘇小圓猶豫了一下。十塊靈石不是小數目,而且這石頭除了讓陰陽灶碎片發熱,她也看不出具體用處。正躊躇間,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姑娘若是不要,可否讓給在下?”
又是那個灰鬥篷老者!不知何時,他又出現了,就站在蘇小圓身後三步遠的地方。鬥篷下的眼睛盯着她手中的紅石頭,目光灼熱。
蘇小圓這次可不想再讓了。她握緊石頭,挑眉道:“老人家,總得有個先來後到吧?我還沒說不要呢。”
老者笑一聲:“坊市的規矩,價高者得。我出十五塊靈石。”
攤主獨眼漢子的瞌睡立刻醒了,眼睛發亮地看向蘇小圓。
蘇小圓氣得笑了:“那我出十六塊!”
“二十塊。”老者毫不猶豫。
“二十一!”
“三十。”
“三十一!”
價格一路飆到五十塊下品靈石。周圍已經聚攏了一些看熱鬧的人,指指點點。蘇小圓臉都漲紅了——她總共就剩十幾塊靈石,本叫不起價了。可就這麼讓出去,又實在憋屈。
一直沉默的沈清玄忽然開口:“六十塊。”
聲音不大,卻讓全場一靜。連那老者都愣了一下,鬥篷下的目光轉向沈清玄,仔細打量了他幾眼。
“這位道友……”老者嘶啞地說,“爲了一塊不知名的石頭,出如此高價,值得麼?”
“值得與否,在下自有判斷。”沈清玄平靜地看着他,“閣下還要加價麼?”
老者沉默片刻,忽然怪笑起來:“好,好……既然道友如此想要,老夫便不奪人所愛了。”他深深看了蘇小圓一眼,轉身擠進人群,很快不見了。
攤主喜滋滋地收了六十塊靈石,把紅石頭包好遞給蘇小圓。周圍看熱鬧的人也散了。
蘇小圓抱着石頭,心裏既高興又不安:“執事,這石頭真值六十塊靈石?您是不是爲了給我出氣才……”
“此石確有特殊。”沈清玄淡淡道,“我雖不識其名,但能感應到其中蘊含精純的火靈力,且極爲暴烈。你既覺得與陰陽灶有感應,買下研究也無妨。只是……”他頓了頓,“方才那人,不會善罷甘休。”
蘇小圓心裏咯噔一下:“您是說……”
“他離去時,在你身上留了追蹤印記。”沈清玄伸手在她肩頭虛拂一下,一絲極淡的灰氣被劍氣震散,“雖然除了,但他已知我們大致方位。坊市人多眼雜,他不敢動手。但若我們離開……”
“他會劫道?”蘇小圓瞪大眼睛。
“十之八九。”
蘇小圓頓時緊張起來,手下意識摸向懷裏——那裏有她新畫的幾張“試驗品符籙”。沈清玄看着她的小動作,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莫怕。”他道,“繼續逛吧。既然來了,便買齊所需。”
話雖如此,接下來的采購蘇小圓都有些心不在焉。她一邊挑着靈椒粉,一邊偷偷觀察周圍,總覺得哪個角落都藏着那個灰鬥篷老者。沈清玄倒是神色如常,甚至還陪她在一個小攤前嚐了碗靈豆花。
“怎麼樣?甜度合適嗎?”賣豆花的老婆婆笑眯眯地問。
蘇小圓舀了一勺送進嘴裏——豆花嫩滑,糖漿清甜,還帶着淡淡的桂花香。她眼睛一亮:“好吃!婆婆,您這糖漿裏加了桂花蜜吧?火候掌握得真好,甜而不膩!”
老婆婆樂了:“小姑娘是個懂行的!要不要再來一碗?”
“要!”蘇小圓毫不猶豫,又瞥見攤上還有炸得金黃的“靈面窩”,“這個也來兩個!”
等她心滿意足地吃完,才發現沈清玄那份基本沒動。
“執事您不愛吃甜的?”她問。
沈清玄看着碗裏嫩的豆花,沉默片刻,拿起勺子嚐了一口。動作優雅得不像在吃街邊小吃,倒像在品什麼瓊漿玉液。
“……尚可。”他給出評價。
蘇小圓偷笑,把炸面窩推過去一個:“這個鹹的,您嚐嚐。”
沈清玄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面窩外酥裏嫩,帶着蔥香和靈麥特有的清甜。他慢慢吃着,聽着蘇小圓跟老婆婆探討豆花點滷的技巧、糖漿熬制的火候,忽然覺得這喧囂的夜市,也沒那麼難以忍受。
至少,比青竹峰一個人對着竹簡,要有生氣得多。
采購完畢時,已是戌時三刻。夜市正值最熱鬧的時候,人流摩肩接踵。蘇小圓的竹筐塞得滿滿當當,沈清玄手裏也提了好幾個包裹。兩人擠出主街,朝坊市外走去。
坊市外是一片相對僻靜的區域,再往外就是回宗門的山路。燈籠的光亮到此逐漸稀疏,月光清冷冷地灑下來,照着青石板路。
剛走出百來步,沈清玄忽然停下。
“來了。”他低聲道。
蘇小圓立刻繃緊神經,手摸進懷裏。前方巷口,緩緩走出三道身影。爲首的正是那個灰鬥篷老者,此刻他不再佝僂着背,身形挺直,散發出假丹期的威壓。身後兩人一高一矮,都蒙着面,氣息也在築基後期。
“三位道友,”老者嘶啞地笑着,“這麼急着走?不如把那塊‘熔岩椒石’交出來,老夫可以放你們一條生路。”
熔岩椒石?蘇小圓一愣,隨即明白說的是那塊紅石頭。原來這叫熔岩椒石?
“若我們不交呢?”沈清玄平靜地問。
“那就別怪老夫不客氣了。”老者眼神一冷,“看二位年紀輕輕,修爲不低,想必是哪家宗門弟子。可惜啊,宗門弟子就是溫室裏的花朵,不懂修真界的殘酷。今老夫便教教你們,什麼叫財不露白!”
話音未落,他身後那高個蒙面人已搶先出手!一道烏光從袖中射出,直取蘇小圓面門——竟是看出她修爲較低,想先拿下軟柿子!
蘇小圓早有準備,手一揚,一張符籙迎上烏光。“噗”一聲輕響,符籙炸開,爆出一團刺眼的強光和漫天紅色粉末!
“啊!我的眼睛!”
“咳咳……這什麼鬼東西!”
高個蒙面人慘叫着捂住眼睛,矮個的也被紅色粉末嗆得連連咳嗽。那紅色粉末不僅辣眼睛,還帶着一股難以形容的刺鼻氣味,像是陳年辣椒粉混合了某種催淚藥材。
“閃光辣椒粉符,改良版!”蘇小圓得意地宣布,同時快速後退,又掏出兩張符籙貼在身上——一張“輕身符”,一張“鐵甲符”。
灰鬥篷老者又驚又怒。他沒想到這小姑娘反應這麼快,用的還是這種上不了台面的陰招。但他畢竟是假丹修士,很快鎮定下來,袖中飛出一柄漆黑短刀,刀身纏繞着陰森鬼氣,直射沈清玄!
沈清玄甚至沒拔劍。他只是抬起左手,食指與中指並攏,虛空一劃。
一道細微卻凝練至極的劍氣憑空而生,精準地斬在短刀刀尖上!
“叮”一聲脆響,短刀竟被這一指劍氣震得倒飛回去!老者臉色大變,急忙控短刀,卻發現刀身上附着的鬼氣被震散了大半,靈性大損。
“劍修?!你是金丹期劍修!”老者失聲叫道。
沈清玄不答,向前踏出一步。明明只是尋常的一步,卻仿佛踏在了某種韻律上,整個巷子的空氣都爲之一凝。月光照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襯得他宛如謫仙臨世——如果忽略他另一只手裏還提着幾個裝滿食材的包裹的話。
老者心知踢到鐵板,但貪婪壓過了恐懼。他一咬牙,從懷裏掏出一面黑色小幡,用力搖動!
小幡中涌出滾滾黑煙,黑煙中傳出淒厲的鬼哭之聲,幻化出數個猙獰鬼影,張牙舞爪地撲向沈清玄。與此同時,那高個蒙面人也勉強睜開眼睛,配合矮個從兩側夾攻蘇小圓——他們看出這小姑娘才是突破口!
蘇小圓心裏叫苦,但手上不慢。她一邊躲閃,一邊不斷扔出各種“試驗品符籙”:
一張“粘稠糖漿符”炸開,在地上形成一片黏糊糊的區域,高個蒙面人一腳踩上去,差點摔倒;
一張“惡臭泥沼符”在矮個腳下爆開,冒出灰綠色的氣泡,散發出一股堪比陳年臭豆腐的氣味,熏得對方直翻白眼;
還有一張“癢癢花粉符”,粉末沾到皮膚上就奇癢難耐,兩個蒙面人抓耳撓腮,戰鬥力大打折扣。
“你這丫頭……用的都是什麼歪門邪道!”高個蒙面人氣得大罵。
“有用就是正道!”蘇小圓理直氣壯,又掏出一張畫得歪歪扭扭的符籙——這是她模仿“沉重如山符”自創的“千斤鍋蓋符”,激發後能幻化出一個巨大的虛擬鍋蓋,短暫壓住對手。
虛擬鍋蓋當頭罩下,高個蒙面人只覺得渾身一沉,動作慢了數倍。蘇小圓趁機拉開距離,看向沈清玄那邊。
這一看,她瞪大了眼睛。
沈清玄甚至還沒拔劍。他只是站在原地,右手提着包裹,左手並指如劍,虛空連點。每一指點出,就有一道劍氣飛出,精準地刺穿一個鬼影。那些猙獰的鬼影在劍氣下如同紙糊,一觸即潰。
灰鬥篷老者拼命搖動黑幡,額角青筋暴起,黑煙卻越來越稀薄。他終於意識到差距有多大,眼中閃過狠色,突然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在黑幡上!
黑幡血光大盛,所有殘餘黑煙匯聚成一尊三丈高的巨大鬼將,手持大刀,咆哮着劈向沈清玄!
這一擊蘊含老者全部修爲和精血,威力已接近金丹初期修士的全力一擊。巷子裏陰風怒號,鬼哭震天。
沈清玄終於動了。
他鬆開了左手提着的包裹——那幾個裝滿靈麥粉、調料、菌菇的包裹輕飄飄落在地上——然後,右手握住了劍柄。
拔劍。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有一道清冽如月光、凝練如實質的劍光,劃破了巷中的黑暗。
劍光過處,鬼將的大刀寸寸碎裂,龐大的身軀從中分開,化作黑煙消散。劍光餘勢不衰,斬在黑色小幡上!
“咔嚓!”
小幡斷成兩截,所有鬼氣瞬間湮滅。灰鬥篷老者如遭雷擊,噴出一大口鮮血,萎頓在地,氣息驟降,修爲竟被這一劍廢了大半!
而沈清玄,已經收劍回鞘。從拔劍到收劍,不過一息時間。他甚至沒移動半步,月白衣袍纖塵不染,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撣了撣灰塵。
另一邊,蘇小圓趁着兩個蒙面人被沈清玄的威勢震懾,又扔出一張“超黏糯米團符”,把他們雙腳牢牢粘在地上。兩人掙扎不脫,面如死灰。
巷子裏突然安靜下來。只有月光靜靜地流淌,照着地上癱倒的老者和兩個被粘住的蒙面人,還有那幾個無辜的食材包裹。
蘇小圓長舒一口氣,腿有點軟。她小跑到沈清玄身邊,眼睛亮晶晶的:“執事,您剛才那一劍……太帥了!”
沈清玄沒接話,只是彎腰撿起地上的包裹,拍了拍灰塵。動作自然得仿佛剛才只是去買了趟菜,順便收拾了幾個不長眼的小賊。
“走吧。”他道,“該回了。”
“等等!”蘇小圓想起什麼,跑到那灰鬥篷老者身邊,蹲下來仔細打量。老者氣息奄奄,但眼神怨毒地盯着她。
“你看什麼?!”老者嘶聲道。
“你修煉的功法……”蘇小圓皺起眉,湊近聞了聞,“有種熟悉的味道……陰冷冷的,像發餿的溼木頭。”
沈清玄聞言,走過來。他伸手虛按在老者頭頂,閉目感應片刻,睜開眼時,神色凝重。
“與風牙豬事件中的魔氣殘留,同源。”他沉聲道。
蘇小圓心裏一凜:“又是那種魔功?”
沈清玄點頭,看向老者的目光冰冷了幾分:“你這功法,從何處學來?”
老者慘笑:“要便,何必多問!”
“你不說也無妨。”沈清玄淡淡道,“此等陰毒功法,廢去修爲已是輕罰。小圓,搜他身。”
蘇小圓愣了一下,還是照做。從老者懷裏搜出一些靈石、幾瓶丹藥、還有一塊巴掌大小的黑色令牌。令牌非金非木,入手冰涼,正面刻着一個扭曲的、仿佛無數觸手纏繞的圖案,背面則是一行小字:“幽冥蝕氣·丙字七號”。
“幽冥蝕氣……”蘇小圓念出這個名字,忽然覺得懷裏的陰陽灶碎片微微發熱,似乎對令牌有所反應。
沈清玄接過令牌,仔細看了看,收進袖中。“此事需上報執法堂。這幾人,我會通知坊市執事處理。”
他取出傳訊符,簡短說明情況。不多時,坊市方向傳來破空聲,三名身穿統一服飾的修士趕來,恭敬地向沈清玄行禮——顯然是認出了他的身份。沈清玄交代幾句,將灰鬥篷老者三人交給他們押走。
處理完這些,兩人重新踏上回山的路。月光將影子拉得很長,山林寂靜,只有蟲鳴窸窣。
蘇小圓抱着那塊“熔岩椒石”,忍不住問:“執事,剛才那人用的‘幽冥蝕氣’,和風牙豬吃的魔化草藥,是同一種東西?”
“嗯。”沈清玄目視前方,“此功法我曾在古籍中見過記載,修煉者需以生靈精氣或負面情緒爲食,進境雖快,但心性會逐漸扭曲,最終淪爲只知吞噬的魔物。更麻煩的是,它極擅隱匿,尋常探查手段難以發現。”
“那豈不是防不勝防?”蘇小圓擔憂道。
沈清玄沉默片刻,道:“所以需格外警惕。今之事,也提醒我們,魔道滲透比預想中更深。連坊市這種地方,都有其爪牙活動。”
蘇小圓想起那老者貪婪的眼神、還有令牌上詭異的圖案,心裏發毛。她握緊熔岩椒石,忽然道:“執事,您說這石頭叫‘熔岩椒石’?那老者這麼想要它,是不是因爲這石頭對魔功有什麼克制作用?”
“或許。”沈清玄看向她手中的石頭,“熔岩椒生於南荒火山地帶,蘊含極陽火靈,確實對陰寒屬性的魔功有克制之效。不過具體如何,還需研究。”
蘇小圓眼睛又亮了:“那我回去就研究!把它磨成粉加入符籙,或者提煉精華做成靈膳!對了,剛才打鬥時,陰陽灶碎片對那令牌有反應,說不定這石頭和碎片之間也有聯系……”
她嘰嘰喳喳地說着計劃,方才的緊張恐懼漸漸消散,又變回了那個滿腦子奇思妙想的蘇小圓。沈清玄聽着,偶爾應一聲,唇角無意識地微微揚起。
回到青竹峰時,已是子夜。院中老槐樹的影子斜斜鋪在地上,月光如洗。
蘇小圓把采購的東西一樣樣歸置好,兩只七彩靈雞暫時關在廚房角落的竹籠裏。她摸着熔岩椒石,感受着其中澎湃的火靈,忽然靈機一動。
“執事,您餓不餓?我給您做點宵夜?”
沈清玄本想說修仙之人不必頻繁進食,但看着蘇小圓期待的眼神,話到嘴邊變成了:“可。”
蘇小圓立刻行動起來。她舀出靈麥粉,打入一個雞蛋,又加入少許靈蜜和清水,開始和面。面團揉好後,她切下一小塊熔岩椒石——石質竟然不算太硬,用菜刀就能切下薄薄一片。薄片在燭光下泛着暗紅光澤,內部岩漿紋理仿佛在緩緩流動。
她將石片在研鉢裏細細研磨,得到一小撮暗紅色的粉末。粉末散發出的灼熱氣息,讓周圍的空氣都微微扭曲。
“得小心用量……”蘇小圓嘀咕着,只取了米粒大小的一點,混入面團重新揉勻。剩下的粉末小心收好。
面團醒發時,她又切了幾片醃制的靈獸肉,洗了一把嫩靈菜。鍋燒熱,下油,爆香蒜末,肉片炒至變色,加入靈菜翻炒,最後撒上一點自制的靈椒粉和鹽。
這時面團也醒好了。她將面團搓成長條,切成小劑子,擀成薄餅。鍋底刷油,餅入鍋,小火慢烙。餅皮漸漸鼓起,表面泛起金黃焦斑,散發出麥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灼熱氣息。
最後一道是湯——用白天買的菌菇和幾片靈姜,加清水熬煮,只放少許鹽。
三樣簡單的吃食擺上石桌:金黃色的烙餅,油亮的炒菜,清亮的菌菇湯。月光下,熱氣嫋嫋升起。
沈清玄拿起一張烙餅,咬了一口。
餅皮酥脆,內裏柔軟,麥香濃鬱。但更特別的是,咽下之後,一股溫和卻持續的熱流從胃部升起,緩緩擴散至四肢百骸。這熱流不灼人,反而有種疏通經絡、驅散寒意的舒適感。他昨爲蘇小圓疏導靈力時消耗的些許疲憊,竟在這熱流中悄然消散。
他看向蘇小圓,她正眼巴巴地望着他:“怎麼樣?火候會不會太重?我頭一次用熔岩椒石粉,不敢多放……”
“恰到好處。”沈清玄給出評價,又咬了一口。
蘇小圓頓時眉開眼笑,自己也拿起一張餅吃起來。一口餅,一口菜,再喝口熱湯,她滿足地眯起眼:“果然,美食能治愈一切!今天打架的緊張感都沒了!”
沈清玄看着她腮幫子一鼓一鼓的樣子,忽然覺得,這頓簡陋的宵夜,比任何瓊漿玉液都更讓人心安。
飯後,蘇小圓收拾碗筷,沈清玄則取出那塊黑色令牌,在燈下仔細研究。令牌上的扭曲圖案在光線下仿佛在緩緩蠕動,散發着令人不適的陰冷感。
“執事,”蘇小圓湊過來,“這圖案……我看着有點眼熟。”
沈清玄抬眼:“何處見過?”
“讓我想想……”蘇小圓托着腮,努力回憶,“好像……在煉器堂的時候?墨長老那兒有很多古籍,我亂翻時好像瞥到過類似的圖……但又不完全一樣。”
她忽然想起什麼,跑回房間,翻出從煉器堂帶回來的那本《基礎符紋圖譜》。快速翻到最後一頁,那裏有幾幅附錄的“上古禁忌符紋”,其中一幅描繪的是一張巨口吞噬星辰的圖案,雖然風格不同,但那“吞噬”的意境,與令牌上的扭曲感隱隱相通。
“您看這個。”她指着圖譜。
沈清玄對照着看了看,神色愈發凝重:“同源異流。令牌上的圖案更簡陋、扭曲,像是某種簡化或劣化的模仿。”
“模仿誰?”蘇小圓問完,自己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兩人對視一眼,都想到了同一個存在——饕餮。
“所以這‘幽冥蝕氣’,可能是在模仿饕餮的吞噬之力?”蘇小圓喃喃道,“但饕餮的吞噬應該是中性的,就像陰陽灶能調和一樣。而這魔功,只學了皮毛,走歪了,變成只知掠奪和毀滅……”
沈清玄頷首:“有此可能。墨長老曾言,上古之事多湮滅,後世若有心術不正者得殘篇,妄加揣測,煉出邪功,也不稀奇。”
蘇小圓摸着懷裏的陰陽灶碎片,感受着它溫潤的氣息,又看看令牌上扭曲的圖案,忽然有種莫名的使命感。
“執事,”她認真地說,“我覺得,我得到的這個傳承……可能就是爲了糾正這些走歪了的路。”
沈清玄看着她。燭光下,少女的臉龐還帶着稚氣,眼神卻異常堅定。他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抬手,輕輕拂開她額前一縷碎發。
“路還長。”他低聲道,“先踏踏實實走好眼前。”
蘇小圓重重點頭,隨即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今天又是比試又是采購又是打架,她確實累了。
“去歇息吧。”沈清玄道,“明還要訓練。”
“哦……”蘇小圓蔫蔫地應了聲,忽然又想起什麼,“對了執事,今天那頓宵夜,算不算我完成了‘研究克制陰寒魔氣之物’的任務?”
沈清玄沉默三息:“算初步嚐試。後續需系統驗證。”
“那就是有進步!”蘇小圓立刻又高興起來,哼着不成調的小曲回房了。
沈清玄獨坐院中,將令牌收起。夜風微涼,他抬眼望向夜空。星河浩瀚,人間卻暗流涌動。今坊市一行,看似輕鬆,實則危機四伏。那幽冥蝕氣的出現,說明魔道活動比預想的更頻繁、更隱蔽。
他想起蘇小圓在巷戰中扔出的那些“歪門邪道”符籙——閃光辣椒粉、粘稠糖漿、惡臭泥沼……看似胡鬧,卻在實戰中發揮了奇效。這丫頭,總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破局之法。
或許,墨長老說得對。她的思維跳脫,不拘一格,在這變局之中,反而可能成爲破局的關鍵。
只是……前路艱險。他必須變得更強,才能護她周全。
指尖無意識地撫過劍柄,沈清玄閉目,開始復盤今那一劍。巷中鬼將、黑幡、老者絕望的眼神……每一處細節都在腦海中重現,推敲、打磨、精進。
劍修之道,如逆水行舟。他停滯在金丹後期已久,近來卻隱約感到瓶頸鬆動。是與蘇小圓相處帶來的心境變化?還是接連的戰鬥?亦或二者皆有?
不知過了多久,西廂房的燈熄了。片刻後,傳來均勻輕微的呼吸聲——那丫頭已經睡着了。
沈清玄睜開眼,起身回房。經過廚房時,他腳步微頓,聽見竹籠裏傳來窸窣聲和輕微的“咕咕”聲。那兩只七彩靈雞,似乎也在適應新環境。
月光如水,灑滿青竹峰。
這一夜,有人酣眠,有人靜思,有人磨礪劍心。而山下坊市的喧囂早已散去,只有那枚刻着“幽冥蝕氣”的黑色令牌,在儲物袋中散發着幽幽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