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聲穿透雲層,在山巒間回蕩了九次。
十年一度的七峰大比,終於要拉開帷幕。
青竹峰的小院裏,蘇小圓正對着水盆裏的倒影練習“端莊微笑”。她扯了扯身上新漿洗過的淺藍色弟子服——這已經是她最體面的行頭了——又攏了攏用同色發帶勉強束住的頭發,嘆了口氣。
“執事,咱們真得穿這麼正式去抽籤?”她扭頭看向院中槐樹下靜立的沈清玄,“我覺得我上次去執法堂那身就不錯,至少袖子寬,藏符籙方便。”
沈清玄今也換了身月白色劍袖長袍,腰間佩着他那柄從不離身的青鋒劍。聞言,他目光掃過蘇小圓那身明顯不太合體、袖子確實窄了不少的弟子服,淡淡道:“大比乃宗門盛事,各峰長老、真傳弟子皆會到場。衣着得體,是對宗門、亦是對對手的尊重。”
“尊重……”蘇小圓嘀咕,“趙明那廝上次在任務堂外堵我的時候可沒講什麼尊重。要不是您來得及時,他那幾個跟班差點把我新調的‘麻辣靈蜜’給撞灑了!”
想起那罐耗費了她三顆中品靈石買來的南疆靈蜜,蘇小圓就肉疼。那蜜調進面團裏烙餅,能讓人靈力運轉速度加快半成,雖然持續時間短,但在關鍵時刻說不定能救命。結果差點被趙明那群人毀了。
“所以更應在正式場合,以宗門規矩應對。”沈清玄語氣平靜,“私下沖突,易落人口實。大比擂台,勝負皆在衆目睽睽之下,最爲公平。”
蘇小圓撇撇嘴,心裏卻明白沈清玄說得對。她抓起灶台上昨晚趕工出來的“便攜零食袋”——裏面分門別類塞了七八種她特制的“應急食品”:有裹了糖霜、一口下去能爆發出刺眼強光的“閃光糖豆”;有聞起來香噴噴、實則辣度足以讓金丹修士流淚的“爆辣肉脯”;還有幾塊摻了微量熔岩椒石粉、吃下去能暫時提升火抗的“暖身烙餅”。
“走吧走吧,”她把零食袋系在腰帶上,外面用衣擺蓋住,“早抽完早回來。我後山藥園裏那幾株速生靈菜再不澆水,葉子就該蔫了。”
沈清玄沒再說什麼,劍指一引,青鋒劍懸於身前。他率先踏上,待蘇小圓小心翼翼地爬上來、抓緊他衣袖後,劍光便騰空而起,掠向主峰天樞峰。
今的天樞峰格外熱鬧。
巨大的白玉廣場上,七峰弟子按所屬山峰列隊站立,服飾顏色各異,遠遠望去如七色雲霞鋪陳。天樞峰的玄黑、天璇峰的絳紫、天璣峰的靛青、天權峰的杏黃、玉衡峰的雪白、開陽峰的赤紅,以及人數最少、站在角落裏的青竹峰淺藍。
蘇小圓跟在沈清玄身後踏入廣場時,立刻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好奇的、審視的、不屑的、友善的……混雜在一起。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隨即又挺直腰板——怕什麼,老娘也是正兒八經的青竹峰弟子,雖然這峰就倆人。
“喲,這不是青竹峰的蘇師妹嗎?”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從右側傳來。
蘇小圓不用看就知道是誰。她扭過頭,果然看見天璇峰的隊伍前列,趙明正抱着胳膊,一臉譏誚地看着她。趙明今穿了身嶄新的絳紫色真傳弟子服,領口袖邊繡着銀線雲紋,襯得他那張還算端正的臉多了幾分貴氣——如果忽略他眼中那抹毫不掩飾的輕蔑的話。
“趙師兄,好久不見啊。”蘇小圓皮笑肉不笑,“聽說您最近在潛心修煉,準備大比?可要小心些,別又像上次在任務堂那樣,一不小心‘腳滑’了。”
她特意加重了“腳滑”二字。上次趙明在任務堂外挑釁,被她暗中撒了自制的“油膩苔蘚粉”,害得趙明在衆目睽睽下摔了個四腳朝天,成了好幾天的笑談。
趙明臉色一黑,眼中閃過怒意,但很快又壓了下去,冷笑道:“牙尖嘴利。待會兒抽籤,但願蘇師妹運氣好些,別第一輪就抽到什麼硬茬子,哭着臉下台。”
“不勞師兄費心。”蘇小圓笑眯眯地說,“我這人運氣一向不錯。倒是師兄您,臉色看着有點發青啊,是不是最近修煉太刻苦,肝火旺盛?我那兒有特制的‘清心降火糕’,要不要來兩塊?看在同門的份上,給您算便宜點,一塊只要五顆下品靈石。”
旁邊幾個其他峰的弟子忍不住笑出聲。趙明身後的幾個天璇峰跟班怒目而視,卻被趙明抬手止住。
“逞口舌之快。”趙明冷哼一聲,不再看蘇小圓,轉而將目光投向沈清玄,語氣倒是收斂了些,“沈師兄,別來無恙。”
沈清玄微微頷首,算是回應,並未多言。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和周身隱隱散發的金丹後期威壓,讓趙明也不敢太過放肆。
就在這時,廣場前方的高台上傳來悠揚的鍾鳴。七道身影緩步登台,正是七峰此次帶隊的長老或首席弟子。青竹峰這邊,自然是沈清玄代表。
蘇小圓踮腳張望,看見天樞峰那邊上台的是個面容俊朗、氣質溫潤的年輕男子,聽旁邊弟子低聲議論,那是天樞峰大師兄楚雲,金丹後期法修,爲人正派,在宗門內聲望很高。天璇峰上台的是個面容嚴肅的中年長老,目光銳利,掃過台下時在蘇小圓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讓她莫名覺得有些不舒服。
“那就是天璇峰的劉長老,趙明的師叔。”沈清玄的聲音在耳邊淡淡響起,“元嬰初期修爲,掌管天璇峰刑律,爲人……護短。”
蘇小圓恍然。難怪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原來是趙明的靠山。
高台上,主持此次抽籤儀式的是一位須發皆白、面容和藹的灰袍老者——宗門執事堂大長老,元嬰中期修爲。他輕咳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廣場:
“七峰大比,乃我七玄宗十年一度之盛事,旨在切磋技藝、砥礪道心、選拔英才。今次大比規則與往屆相同:各峰至少需派遣兩名弟子參與。首輪抽籤,共一百二十八籤,兩兩對陣,勝者晉級。抽籤過程全程公開,由各峰代表上前抽取對手編號。”
老者頓了頓,繼續道:“此外,宗門特設獎勵:前十名皆可獲得靈石、丹藥、法器不等;前三名額外獲得進入‘幻月秘境’修行三之資格;魁首更可得‘千年靈蜜’一壺,以及一次進入藏經閣頂層挑選功法秘籍的機會。”
“千年靈蜜”四字一出,台下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吸氣聲。就連蘇小圓也眼睛一亮——那可是好東西!不僅蘊含精純靈力,更是頂級的調味聖品!如果用那靈蜜來做糕點,說不定能做出讓元嬰修士都拍案叫絕的靈膳!
沈清玄瞥見她瞬間發光的眼神,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抽籤正式開始。
各峰代表依次上台,從一個蒙着隔絕神識黑布的巨大玉箱中抽取玉牌。玉牌上刻有編號,抽到相同編號者即爲首輪對手。
天樞峰楚雲率先上前,從容抽取一枚玉牌,示衆:丙字十七號。
接着是天璇峰劉長老,他面無表情地抽出一枚:甲字四號。
一個接一個,各峰代表上前抽籤。輪到青竹峰時,沈清玄穩步上台。他伸手入箱,指尖觸到溫潤玉牌,取出一看——
戊字三號。
台下頓時響起一陣竊竊私語。戊字三號,意味着沈清玄首輪的對手,是抽到同樣編號的人。而就在剛才,開陽峰的代表——一位身材魁梧如鐵塔、的臂膀上筋肉虯結的光頭大漢——抽到的正是戊字三號!
“是開陽峰的雷猛師兄!”
“雷猛師兄可是金丹中期的體修,據說已將《霸體罡身訣》修至第七層,肉身強度堪比上品法器!”
“沈師兄雖是金丹後期劍修,但體修最克劍修,尤其是雷猛師兄這種專修防御和近身搏的……”
“這下有好戲看了。”
蘇小圓聽到周圍議論,心裏咯噔一下。她雖對沈清玄的實力有信心,但體修克制劍修是常識。劍修講究劍走輕靈、以巧破力,而體修皮糙肉厚、力大無窮,最擅長硬碰硬。一旦被體修近身纏住,劍修往往難以發揮優勢。
沈清玄面色平靜,對台下的議論恍若未聞,持着玉牌走下高台。經過蘇小圓身邊時,他低聲道:“無妨。”
蘇小圓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見沈清玄已經走回青竹峰的位置站定,閉目養神起來。她只好把話咽回去,心裏開始盤算:體修怕什麼?怕毒?怕火?怕……撓癢癢?
她正胡思亂想,台上執事長老已經念到:“青竹峰另一參賽弟子,上前抽籤。”
蘇小圓深吸一口氣,在衆多目光注視下走上高台。她能感覺到趙明那帶着譏誚的視線,也能感覺到其他弟子或好奇或輕視的目光。她定了定神,將手伸進玉箱。
玉牌冰涼。她隨便抓了一塊,拿出來一看——
甲字九號。
“甲字九號。”執事長老高聲宣布,“對陣者——天璇峰,趙明!”
台下瞬間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大的議論聲。
蘇小圓愣住了。
趙明也愣住了,隨即臉上浮現出毫不掩飾的狂喜和殘忍笑意。他排衆而出,對着台上的蘇小圓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用口型無聲地說:“你完了。”
蘇小圓握着玉牌,看着趙明那張得意洋洋的臉,心裏最初的錯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被激起的倔勁。她咧開嘴,對着趙明做了個鬼臉,也用口型回敬:“走着瞧。”
執事長老將抽籤結果記錄在冊,又宣布了幾組對陣,抽籤儀式便告結束。各峰弟子在帶隊者引領下陸續退場,不少人都對青竹峰投來同情的目光——一個對上了天璇峰精英趙明,一個對上了開陽峰體修雷猛,這運氣簡直背到家了。
回青竹峰的路上,蘇小圓一直沒說話。她盤腿坐在飛劍上,雙手托腮,眉頭緊鎖,嘴裏念念有詞。
沈清玄御劍的速度比平慢了些,風聲在耳邊呼嘯,卻蓋不住蘇小圓那細碎的嘀咕。
“……體修皮厚,劍砍不動,那得用鈍器砸?不對,沈執事又不是體修……得找弱點,關節?眼睛?腳底板?體修一般下盤穩,但腳底板總歸是弱點吧?要不我給他做雙帶刺的鞋墊?”
沈清玄:“……”
“……趙明那廝,築基巔峰,比我高一個小境界。他主修的是天璇峰的《紫霞劍氣訣》,講究以氣御劍,劍氣綿長,適合中距離纏鬥。但他性子急,沉不住氣,上次在任務堂被我激了兩句就差點動手……嗯,可以利用這點。”
沈清玄微微側目。這丫頭分析起對手來,倒是有模有樣。
“不過光靠小聰明不行,硬實力有差距。”蘇小圓撓撓頭,“我的優勢是……符籙多?花樣多?出其不意?還有……”她摸了摸懷裏的陰陽灶碎片,“這東西好像對靈力有特殊反應,能不能用來擾他的劍氣?還有熔岩椒石粉,那玩意兒至陽至熱,專克陰寒,但趙明的紫霞劍氣不算陰寒屬性啊……等等,也許可以換個思路?”
她忽然一拍大腿,興奮道:“對了!劍氣也是能量流動!如果我用熔岩椒石粉制作一種‘靈力擾亂粉塵’,撒出去後懸浮在空中,他劍氣經過時就會被粉塵裏的至陽火靈擾,變得不穩定!就像炒菜時油溫太高,蔥花一下鍋就焦了!”
沈清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想法雖聽起來荒誕,但細想之下,竟有幾分道理。靈力本質是能量,熔岩椒石粉蘊含極陽火靈,確實可能對某些屬性的靈力產生擾。至於如何制成能懸浮、能擾靈力的“粉塵”……
“還有還有!”蘇小圓越說越來勁,“趙明那廝好面子,喜歡擺架勢。我可以在擂台上提前布置一些‘小驚喜’——比如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地磚,其實下面埋了‘粘稠糖漿符’,他一腳踩上去,嘿!再比如擂台邊緣,我悄悄畫上‘潤滑陣紋’,他要是退到那兒,一個不小心就滑出去,算不算出界?”
沈清玄終於開口:“擂台有防護陣法,賽前亦有長老檢查,太過明顯的布置恐難瞞過。”
“那就做不明顯嘛!”蘇小圓眼睛滴溜溜轉,“糖漿符可以做成透明的,陣紋可以畫得極其細微,用特制的隱形靈墨……這些我都有研究!之前爲了防止廚房裏的靈谷被老鼠偷吃,我就在牆角畫過微型‘警戒陣紋’,效果可好了!”
沈清玄想起上次那只誤闖廚房、被突然亮起的陣紋嚇得撞暈在灶台上的灰毛鼠,沉默了。
飛劍降落在青竹峰小院。蘇小圓跳下來,風風火火就要往廚房沖:“我得趕緊準備!距離大比開始還有七天,時間緊迫!”
“蘇小圓。”沈清玄叫住她。
“啊?”蘇小圓回頭。
“你的對手是趙明,我的對手是雷猛。”沈清玄看着她,目光平靜,“你當專心準備自己的比試,無需爲我費心。”
蘇小圓眨眨眼:“那怎麼行!您是我執事,又是青竹峰頂梁柱,您要是輸了,咱們峰多沒面子!再說了……”她聲音低下去,“您之前教了我那麼多,還總是幫我收拾爛攤子,我……我也想幫您一次。”
沈清玄微怔。
蘇小圓已經轉身跑進廚房,聲音從裏面傳來:“而且我覺得,對付體修,未必沒有取巧的法子!等我研究完對付趙明的招數,就幫您想主意!”
沈清玄站在院中,看着廚房裏很快亮起的燈火和那個忙碌翻找的身影,良久,唇角輕輕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接下來的幾天,青竹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備戰狀態”。
蘇小圓將廚房徹底改造成了“符籙工坊兼靈膳實驗室”。灶台上不再是鍋碗瓢盆,而是擺滿了研鉢、藥杵、各色粉末、靈草汁液,以及她自制的、歪歪扭扭畫着符文的黃紙。牆上貼滿了她手寫的“作戰計劃”和“材料配比表”,字跡潦草,但條理清晰。
她首先攻克的是“靈力擾亂粉塵”。將熔岩椒石粉研磨至極細,混合了冰心草粉末以中和部分燥烈,又加入了一種從夜市淘來的、具有輕微浮空特性的“雲母霰”粉末。試驗了十幾次後,她終於調配出一種淡紅色的、能長時間懸浮在空中、對金屬性和火屬性靈力有輕微擾效果的粉塵。她將之命名爲“紅塵迷障”。
“名字好聽,效果嘛……對付趙明的紫霞劍氣應該夠用了。”蘇小圓將成品裝進特制的小皮囊,皮囊口有機關,一按就能噴出一團粉塵。
接着是“擂台驚喜套餐”。她改進了“粘稠糖漿符”,用靈蜂蜜代替普通糖漿,加入凝膠草汁,使得糖漿更加透明且粘性更強,涸後形成一層極薄的透明膠膜,貼在地磚下面極難察覺。又用從墨長老那兒學來的微雕手法,在幾塊玉片上刻了微型的“潤滑陣紋”,陣紋細如發絲,注入靈力後能持續一個時辰,讓經過其上的物體摩擦力大減。
“這東西不能多用,容易被發現。”蘇小圓將玉片小心收好,“關鍵時刻用一次,說不定就能逆轉局勢。”
她還準備了常規的“閃光辣椒粉符”、“惡臭泥沼符”、“噪音驚魂符”等“老夥計”,並做了改進:辣椒粉加入了提純的赤目椒精華,致盲效果更強;臭泥沼符裏摻了陳年臭豆腐汁和腐骨花的混合萃取液,那味道……蘇小圓自己試驗時差點把隔夜飯吐出來;噪音符則錄入了她讓沈清玄幫忙抓來的“魔音蟬”的鳴叫,那聲音尖銳刺耳,能有效擾對手心神。
除了這些“歪門邪道”,她也沒落下正經修煉。每早晚各一個時辰的靈力控練習雷打不動。沈清玄在旁指導,糾正她施法時細微的靈力浪費和運轉不暢。蘇小圓驚訝地發現,當她將靈力想象成“揉面”時需要均勻分布的水分,或者“炒菜”時需要精準控制的火候時,控起來竟然順暢了許多。
“看來你這‘廚修’之道,倒也並非全無章法。”沈清玄難得評價了一句。
蘇小圓得意地揚起下巴:“那當然!萬物相通嘛!”
第四天傍晚,蘇小圓端着一碗新熬的“靈芝養神湯”來到院中。沈清玄正在槐樹下擦拭長劍,劍身在夕陽下泛着清冷光澤。
“執事,歇會兒,喝點湯。”蘇小圓將湯碗放在石桌上,“我用後山剛采的赤靈芝,加了點寧神花和靈棗,慢火燉了兩個時辰,最能滋養心神。”
沈清玄放下劍,坐下端起碗。湯色清亮,香氣醇厚,入口溫潤,一股暖流緩緩擴散至四肢百骸,連來思索戰術的疲憊一掃而空。
“好湯。”他贊道。
蘇小圓笑眯眯地坐在他對面,也給自己盛了一碗,邊喝邊說:“執事,關於雷猛師兄,我打聽到一些消息。”
沈清玄抬眼看她。
“我昨天去執事堂交材料,正好碰到開陽峰的幾位師兄在閒聊。”蘇小圓壓低聲音,“他們說,雷猛師兄的《霸體罡身訣》已經練到第七層‘銅皮鐵骨’的巔峰,只差一步就能踏入第八層‘金身不壞’。尋常法器難傷分毫,而且他力氣極大,能徒手掰斷精鐵。”
沈清玄靜靜聽着,並不意外。這些信息他早已掌握。
“但是,”蘇小圓話鋒一轉,“他們也提到,雷猛師兄修煉此法,需要大量吞食金屬性靈材和妖獸血肉,體內積蓄了磅礴的庚金之氣。這庚金之氣雖讓他防御無雙、力量駭人,但也有個弱點——運轉之時,氣血奔騰如江河,會在某些經脈節點形成短暫的‘氣滯’。”
沈清玄眸光微動:“氣滯?”
“對!”蘇小圓眼睛發亮,“就像燉肉,火太旺、肉太厚,外面看着滾開了,裏面可能還有血絲沒煮透。雷猛師兄全力運轉功法時,那股庚金之氣太猛,會在某些細小經脈交匯處產生瞬間的遲滯。雖然時間極短,可能只有一息甚至半息,但那就是破綻!”
她越說越興奮,用手比劃着:“我聽他們說,雷猛師兄去年和天權峰的一位師兄切磋時,就曾被對方抓住一次氣滯瞬間,以柔勁透入,雖未破防,卻讓他氣血翻騰了好一陣。那位師兄用的好像是……‘纏絲勁’之類的功夫?”
沈清玄若有所思。蘇小圓的描述雖用詞粗俗,卻生動形象。體修功法剛猛霸道,注重外煉,對體內細微之處的掌控確實可能不如法修或劍修精細。若真有這等“氣滯”節點,且能精準把握其出現時機……
“當然,這只是我聽來的小道消息,不一定準。”蘇小圓見沈清玄沉思,又補充道,“而且就算有破綻,以雷猛師兄的防御,尋常攻擊也打。得像‘筷子豆腐’那樣,找準最嫩的那一點,輕輕一捅……”
她說着,忽然抓起桌上的一筷子,對着自己碗裏的一塊燉得軟爛的靈芝,手腕一抖,筷子尖精準地刺入靈芝最中心的部位,輕鬆穿透。
沈清玄看着那塊被刺穿的靈芝,又看看蘇小圓亮晶晶的眼睛,心中豁然開朗。
“我明白了。”他緩緩道,“多謝。”
蘇小圓嘿嘿一笑:“客氣啥!您是我執事嘛!不過……”她撓撓頭,“怎麼才能像‘筷子豆腐’那樣,找到那個‘點’,並且有足夠的力量‘捅’進去呢?雷猛師兄的防御,可比豆腐硬多了。”
“劍意。”沈清玄吐出兩個字。
他放下湯碗,起身走到院中空地。青鋒劍未出鞘,只是虛握在手中。他閉目凝神片刻,忽然動了起來。
沒有凌厲的劍氣,沒有迅疾的速度,只是緩緩地、看似隨意地揮動劍鞘。但蘇小圓卻看得屏住了呼吸——那劍鞘劃過的軌跡,竟帶着一種奇妙的韻律,仿佛春風吹拂柳枝,又似溪水繞過磐石,柔和卻堅韌,綿長不息。
忽然,沈清玄手腕極細微地一顫,劍鞘尖端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輕輕點出,空氣中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嗤”響,仿佛刺破了什麼。
他收勢,睜眼,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便是如此。”沈清玄看向蘇小圓,“以柔克剛,以點破面。無需蠻力,只需在恰當時機,將力量集中於一點,尋隙而入。”
蘇小圓張大嘴巴,好半天才合上,鼓掌道:“厲害!雖然我沒完全看懂,但感覺好厲害!執事您是不是悟出新招式了?”
“尚是雛形。”沈清玄淡淡道,“還需完善。”
“那您快完善!”蘇小圓勁十足,“需要我幫忙嗎?比如……模擬一下雷猛師兄的氣血運行?我雖然不會體修功法,但我對‘氣’的流動挺敏感的,熬湯燉肉時,火候不到,湯裏的‘氣’就不順,喝起來就差點意思。說不定能幫您找找感覺?”
沈清玄看着她真誠又躍躍欲試的臉,沉默片刻,竟點了點頭:“可。”
於是,青竹峰的院子裏出現了詭異的一幕:沈清玄持劍靜立,凝神感知;蘇小圓則蹲在旁邊,面前擺着個小火爐,爐上燉着一鍋加了大量金系靈材粉末和妖獸骨粉的濃湯。她一邊小心控制火候,一邊念叨:
“火太大了,庚金之氣太燥,像雷猛師兄全力爆發時的狀態……現在調小,轉爲文火慢燉,讓氣息均勻滲透……嗯,這時候應該有個‘節點’,就像湯裏那塊最大的骨頭,外面爛了,髓心裏還有點硬……對對,就是現在!執事,覺一下!”
沈清玄依言將神識凝聚,仔細感知那鍋湯裏靈力與“氣”的流動變化。起初覺得荒謬,但漸漸地,他竟真的從那翻滾的湯汁、升騰的熱氣、以及各種材料交融的微妙平衡中,捕捉到了一絲與體修氣血運轉相似的韻律。
尤其是當蘇小圓指出“節點”時,他神識掃過,果然發現湯中某處靈力的流動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和紊亂,雖然極其短暫,卻真實存在。
這丫頭……對“氣”與“靈”的敏感,簡直是一種天賦。
接下來的兩天,沈清玄沉浸在完善新招式的感悟中。他將蘇小圓那“和面要順勁”、“炒菜要顛勺”的比喻反復琢磨,又結合自己對劍道的理解,將那式雛形劍招逐漸打磨成型。劍意不再追求極致的鋒銳與速度,而是多了幾分圓轉、滲透與精準。
蘇小圓則繼續鼓搗她的“符籙軍火庫”。除了之前準備的,她又研發了“隱形絆腳索符”(以靈力凝聚的透明絲線)、“幻影分身符”(只能制造一個持續三息的虛假幻影,用來迷惑對手)、“定身酥麻粉”(混合了麻痹草和雷擊木灰燼的粉末,能讓對手肢體短暫麻痹)。
她還特意爲沈清玄準備了幾樣“後勤補給”:有能快速恢復靈力的“濃縮靈果汁”,有能暫時提升目力和反應速度的“明目清心糕”,甚至還有一小瓶她壓箱底的“保命金瘡藥膏”——用陰陽灶碎片調和了十幾種療傷靈草精華制成,對外傷有奇效。
“您拿着,以防萬一。”蘇小圓鄭重地把藥膏塞給沈清玄,“比試雖然點到爲止,但刀劍無眼,體修拳頭更沒眼睛,備着總沒錯。”
沈清玄看着掌心那瓶還帶着她手心溫度的藥膏,點了點頭,收進懷中。
大比前夜。
青竹峰小院格外安靜。廚房的燈火早已熄滅,蘇小圓難得沒有熬夜鼓搗她的那些“發明”。她躺在床上,卻翻來覆去睡不着。
明天就要上台了。對手是趙明,築基巔峰,比她高一個小境界。雖然她準備了一大堆“歪招”,但心裏到底沒底。萬一那些符籙不靈呢?萬一趙明有什麼克制的手段呢?萬一她緊張之下手抖,把辣椒粉撒自己臉上了呢?
越想越慌,蘇小圓脆爬起來,摸黑走到院子裏。
月色正好,清輝如練。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她看見沈清玄盤坐在樹下,背脊挺直,正在閉目調息。月光落在他身上,像是鍍了層銀邊,清冷而靜謐。
蘇小圓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坐下,抱着膝蓋,看着月亮發呆。
“睡不着?”沈清玄的聲音忽然響起,嚇了她一跳。
“啊……嗯。”蘇小圓老實承認,“有點緊張。”
沈清玄睜開眼,看向她。月光下,少女的臉顯得比平蒼白些,眼睛卻亮得驚人,裏面盛滿了不安和倔強。
“怕輸?”他問。
“怕丟人。”蘇小圓悶聲道,“青竹峰就咱們倆,我要是第一輪就被趙明打趴下,多給您丟臉啊。而且……”她聲音更低,“趙明那廝肯定會趁機嘲諷,說青竹峰都是廢物,說您教出來的弟子不行……”
沈清玄沉默片刻,道:“勝負乃常事。盡力即可。”
“我知道……”蘇小圓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可我就是不想輸給他。不想讓那種人得意。”
夜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良久,沈清玄忽然開口:“你可知,我爲何習劍?”
蘇小圓抬頭看他。
“幼時家逢變故,流落街頭,瀕死之際,被師父所救。”沈清玄聲音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師父授我劍法,說劍是凶器,亦是護道之器。持劍者,當有斬破一切阻礙的鋒芒,亦當有守護心中所念的堅韌。”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遠處朦朧的山影上:“我習劍百年,追求的並非無敵於天下,而是‘問心無愧’四字。劍鋒所向,是我之道;劍脊所護,是我之責。至於他人評說、勝負得失……”他收回目光,看向蘇小圓,“皆是外物。”
蘇小圓怔怔地看着他。這是沈清玄第一次跟她說這麼多關於自己的事。那個總是面無表情、冷靜自持的執事,心裏原來藏着這樣的過去和信念。
“所以,”沈清玄緩緩道,“明之戰,你無需想輸贏,無需想顏面。只需問自己:可盡全力?可守本心?可對得起手中之符、灶中之火、以及你這一路走來的‘廚修’之道?”
蘇小圓心中那點焦躁和不安,忽然就被這番話熨平了。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眼睛重新亮起來。
“我明白了。”她站起身,對着沈清玄鄭重地行了一禮,“謝謝執事指點。”
沈清玄微微頷首。
蘇小圓轉身回屋,腳步輕快了許多。走到門口,她忽然回頭,笑道:“執事,您也早點休息。明天,咱們青竹峰,一定會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月光下,她的笑容燦爛如星。
沈清玄望着她關上的房門,良久,也輕輕彎了彎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