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湖歸來,意猶未盡。算算子,離回宮還有五光景。我和晴兒在客棧的暖閣裏邊喝茶邊商量接下來的安排。
“江南物產豐饒,特色精巧,來了一趟,總該給宮裏各位帶些禮物回去,也算一份心意。”晴兒放下茶盞,溫聲道。她心思細膩,自然會考慮到這些。
我連連點頭:“晴兒姐姐說得對!皇阿瑪、老佛爺、皇後娘娘、令妃娘娘、愉妃娘娘……還有漱芳齋的明月彩霞他們,都得帶點。” 想到紫薇,我心裏又鈍痛了一下,但禮物是一定要準備的,而且得格外用心。“咱們明天就去逛逛揚州最熱鬧的街市,好好‘買買買’!”
“買買買?”晴兒對這個新鮮直白的說法先是一愣,隨即掩口輕笑,“你這說法倒有趣,不過,很是貼切。”
於是,次一早,我們便興致勃勃地出了門。爲了行事方便,依舊只帶了最貼身的兩個丫鬟和幾名便裝侍衛遠遠跟着。
揚州不愧是商貿繁盛之地,即便冬,主要街道上依舊店鋪林立,人流如織。綢緞莊、繡坊、漆器店、玉器行、文房四寶、茶莊、南北貨棧……看得人眼花繚亂。我和晴兒一家家逛過去,看到新奇有趣的便駐足細看。
給皇阿瑪,自然要挑文雅貴重又不失巧思的。一方上好的徽墨,或是一套名家制作的紫砂壺?給老佛爺,則以素淨雅致、寓意吉祥的佛器、沉香、素錦爲佳。皇後娘娘那裏,需得端莊大氣,一套點翠頭面或是一匹御用的雲錦?令妃娘娘喜歡溫婉精巧的,蘇繡的屏風或是南紅的珠串?愉妃娘娘信佛,檀香木佛珠或是一尊小玉觀音……
我們挑得認真,卻也難免被琳琅滿目的商品和熱情的掌櫃弄得有些無從下手,尤其是對本地特產和各家店鋪的優劣不甚了解時。
就在我們在一家頗有名氣的“玲瓏閣”前,對着一套據說出自名家之手的紫砂茶具猶豫不決時(價格不菲,需防贗品),一個溫和清朗的聲音在身旁不遠處響起:
“店家這套‘竹影清風’,泥料確是上好的底槽清,做工也流暢,只是這‘竹葉’的刻繪,匠氣略重了些,失了幾分天然野趣。若是送與真正懂茶愛器之人,或許隔壁‘聽鬆堂’李老先生去年封刀前做的幾款小品,更爲適宜。”
我和晴兒聞聲轉頭,便看到了那張已有兩面之緣的清俊面孔——紀宴庭。他今穿着一身石青色暗紋棉袍,外罩同色披風,依舊是一派儒雅書生的打扮,手中執一柄素面折扇(天寒並未打開),正含笑望着我們,眼神清澈有禮,並無絲毫唐突之意。
“原來是紀公子。”晴兒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恢復平靜。接連“偶遇”,她心中未必沒有疑慮,但對方態度始終坦然守禮,且方才出言指點,顯然是聽到了我們的爲難之處,好意相助。
我也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高興:“紀公子對紫砂也有研究?那‘聽鬆堂’在何處?”
紀宴庭從容答道:“略知皮毛,不敢稱研究。家父……喜好茗事,故耳濡目染。‘聽鬆堂’就在前街轉角,若兩位不棄,在下可代爲引路。”
他態度謙和,理由充分,又恰好解決了我們的難題。晴兒與我交換了一個眼神,便點了點頭:“那便有勞紀公子了。”
有紀宴庭這個“本地通”兼“行家”帶領,接下來的采購變得順利而高效。他不僅熟知各家店鋪的特色與信譽,更能據我們透露的些許送禮對象的信息(如“年長尊者”、“喜好清靜”、“偏愛雅致”等),給出中肯的建議。
在他的推薦下,我們買到了“聽鬆堂”李老先生親制的、泥料純正、造型古樸雅致的紫砂壺(送給皇阿瑪和幾位好茶的王爺);在僻靜小巷的老繡坊裏,尋得了繡工極其精湛、圖案寓意吉祥卻不顯俗氣的蘇繡炕屏和帕子(適合老佛爺、皇後、令妃等);在一家不起眼的香鋪,找到了年份足、香氣醇和沉靜的海南沉香(愉妃和幾位太妃);他甚至帶我們去了專做精巧木玩和文具的作坊,爲漱芳齋的明月彩霞、四大才子等人挑選了既有趣味又實用的揚州漆器梳妝盒、雕花筆筒等物。
至於給紫薇的禮物,我格外用心。紀宴庭察覺到我對此份禮物的沉吟,並未多問,只是不經意般提起:“城南‘慧心齋’的女主人,擅制一種融合了花香與藥香的‘靜心香丸’,香氣清幽持久,有寧神之效,且裝在燒制得極薄透光的越窯青瓷小盒中,頗爲雅致。”
我心中一動,這“靜心”二字,此刻對紫薇而言,或許正是最需要的。便立刻請他帶路前去。那香丸果然清雅異常,青瓷小盒也精致可愛,我當即買下兩份,一份給紫薇,一份自己留着。
一路逛下來,紀宴庭始終保持着恰當的距離,言談舉止既有讀書人的風雅,又無酸腐之氣,見解獨到,卻從不刻意賣弄。他幫忙與店家溝通、辨別品質、甚至適當地討價還價(用詞文雅,卻句句在點),既讓我們買到了合心意的好東西,又省卻了許多麻煩和可能被“宰客”的風險。
晴兒起初的些許戒備,在他周到而不逾矩的協助下,也逐漸消散,偶爾還會與他討論幾句某個物件的紋樣典故。我更是覺得輕鬆愉快,有這樣一個博學又體貼的“向導”,這趟購物之旅堪稱完美。
最後,我們幾乎爲宮中想到的每個人都挑到了合適的禮物,大包小包,收獲頗豐。當然,也沒忘了給這位熱心的“向導”準備一份謝禮——一套上好的湖筆徽墨。
“今多虧紀公子指點,否則我們不知要走多少彎路。” 晴兒真誠道謝。
我也笑道:“是啊,紀公子真是幫了大忙了!這些小小心意,還請收下。” 我將那套文房四寶遞過去。
紀宴庭卻後退半步,拱手推辭:“兩位小姐客氣了。在下不過略盡地主之誼,舉手之勞,何足掛齒。能欣賞到兩位挑選禮物的用心與巧思,已是在下的榮幸。厚禮實在不敢當。”
他態度堅決,言辭懇切。見他堅持,我們也不好強求。
“既如此,便多謝紀公子盛情。”晴兒微笑道,“時辰不早,我們也該回去了。”
“兩位慢走。”紀宴庭立在街口,目送我們登上馬車。陽光灑在他身上,清雋的身影顯得格外溫潤。
馬車駛動,我透過車窗回頭望去,他還站在那裏,見我看他,便微微頷首,露出一個淺淡卻溫和的笑容。
直到馬車拐過街角,再也看不見。
馬車裏,晴兒整理着滿車的禮物,輕聲道:“這位紀公子……倒真是個妙人。學識淵博,心思細膩,待人接物更是分寸得當。只是……”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眼中閃過一絲若有所思。
我明白她的未盡之意。接連三次“偶遇”,且次次都出現在我們遊玩購物的核心地點,若全是巧合,未免太過“有緣”。但紀宴庭的表現,又確實無可指摘,始終恪守禮儀,相助也恰到好處,讓人無法反感,甚至心生感激。
“或許……就是緣分吧。”我笑了笑,將心中那絲異樣的感覺壓下。無論如何,今天確實多虧了他。至於其他,在這短暫的旅途中,似乎也不必深究。
而站在街口的紀宴庭,直到馬車徹底消失,才緩緩轉身,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他背在身後的手,輕輕摩挲着袖中那枚溫潤的玉佩,眼神深處,是一片克制的溫柔與滿足。
能幫到她,哪怕只是這樣微不足道的小事,能近距離地看着她爲親友挑選禮物時認真的神情、愉悅的笑容,聽她偶爾因爲找到合意之物而發出的輕快語調……對他而言,已是這趟“順其自然”的邂逅中,最豐厚的饋贈了。
他抬頭看了看揚州冬的天空,雲淡風輕。心中那份隱秘的情愫,在這接連的“偶遇”與相處中,似乎又悄然加深了幾分,卻依舊被牢牢鎖在“禮節”與“順其自然”的框架之內,不曾逾矩分毫。只是,那份想要爲她做些什麼、讓她更快樂些的心情,卻愈發清晰起來。
有了第一次愉快的購物經歷,接下來的兩,我和晴兒便“順理成章”地,又在不同的地方“偶遇”了紀宴庭。次數頻繁得讓晴兒私下裏都忍不住對我低語:“這位紀公子,倒像是特意等着爲我們做向導似的。”
我心中也有些許異樣,但紀宴庭的態度實在太過坦然光風霽月。他仿佛只是恰好在我們也感興趣的地方出現,然後極其自然地提供幫助——介紹某家老字號的特產,解說某種工藝的由來,甚至帶我們去品嚐地道卻不張揚的江南點心。他的存在,像一把精巧的鑰匙,爲我們打開了揚州城更深處、更地道的一面。
第二,我們專注於搜尋揚州特色的吃食與精致小物。
紀宴庭領我們穿街過巷,避開了遊人如織的主街,來到城南一片安靜的坊市。這裏有開了三代人的茶食鋪子,做出的“牛皮糖”軟韌香甜,層次分明;有專做“揚州醬菜”的老作坊,各色醬瓜、黃瓜、寶塔菜,鹹甜適中,脆嫩爽口,用來佐粥最是開胃。他建議這些可以帶回宮給各宮小廚房添些風味,尤其適合老佛爺、皇後等注意養生的長輩。
“家母……以前在時,便常托人從揚州帶這家的醬菜,說是就着清粥,能吃出江南春的味道。” 紀宴庭在說起某家鋪子時,語氣不經意地帶上一絲懷念的柔和,旋即又恢復了平常。我和晴兒聽了,都覺這禮物添了幾分人情暖意。
他還帶我們去了一家專做“通草花”的工坊。那些用通草(一種植物莖髓)制作的頭花、掛飾,栩栩如生,色彩雅致,比真花更耐久,且工藝獨特,是揚州著名的女紅之一。我們挑了許多,準備回去送給各宮的宮女嬤嬤們,也算一份別致的心意。
第三,紀宴庭提議去城外的集市和碼頭附近看看。
“揚州漕運發達,南北貨品匯集,有些從海外或邊地來的新奇玩意兒,在城內大鋪子未必有,反倒是碼頭集市或番貨行裏能淘到些有趣的。”他解釋道。
果然,在那些略顯雜亂卻生機勃勃的集市上,我們看到了許多宮裏不常見的東西:色彩斑斕的海外玻璃器皿(雖粗糙,但陽光下流光溢彩,別有趣味)、造型奇特的犀角杯(紀宴庭仔細幫我們辨明了真假)、帶着異域風情的織錦毯子、還有香氣獨特的海外香膏香粉。我和晴兒像尋寶一樣,挑了些不算貴重卻足夠新奇的小物件,打算回去給各宮娘娘們賞玩,或是給漱芳齋增添些新鮮擺設。
紀宴庭不僅幫我們辨別品質、討價還價,還詳細解說每樣東西的來歷、用途,甚至相關的海外風土人情小故事,聽得我和晴兒津津有味,仿佛進行了一場微型的“世界博覽”。
“紀公子真是見多識廣。”晴兒由衷贊道,眼中最後一絲疑慮也被他的博學與真誠消融。
紀宴庭只是謙遜一笑:“不過是閒來無事,多看了幾本雜書,聽往來客商閒聊罷了。兩位小姐不嫌在下聒噪便好。”
他的目光偶爾會落在我認真挑選禮物的側臉上,那眼神專注而溫柔,卻又在與我視線相接時,迅速禮貌地移開,恰到好處,絕不會讓人感到不適。
這兩下來,我們帶回客棧的禮物又堆滿了半個房間。從吃到用,從雅到俗,從本土特色到海外奇珍,幾乎涵蓋了所有能想到的方面。更重要的是,每一樣禮物,似乎都帶着紀宴庭細心周全的考量——顧及了收禮人的身份、喜好、甚至是一些微妙的宮廷人際關系。
“這位紀公子,心思之細,謀劃之周,實在令人驚嘆。” 夜裏,晴兒一邊幫我整理琳琅滿目的禮物,一邊輕聲感嘆,“若非他,我們絕難在短短幾,置辦得如此齊全又妥帖。只是……”她停下手中的動作,看向我,“小燕子,你不覺得,他待你……似乎格外不同些?”
我正拿着一盒給紫薇挑的“靜心香丸”發呆,聞言愣了一下:“有嗎?我覺得他對晴兒姐姐你也很尊重周到啊。”
晴兒搖搖頭,笑容裏帶着一絲了然與淡淡的擔憂:“對我,是周全的禮數。對你……”她沒有說下去,轉而道,“罷了,或許是我多心。總歸明我們便該啓程回京了,此番江南之行,能結識這樣一位風雅知禮的朋友,也是幸事。”
回京。這兩個字讓我的心微微一沉。是啊,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十之期轉眼將盡。這趟江南之行,因爲紀宴庭的出現,比預想的更加豐富、順利,也……更添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朦朧意味。
我拿起那枚裝着香丸的越窯青瓷小盒,冰涼細膩的觸感從指尖傳來。紀宴庭推薦它時的神情,溫和而篤定,仿佛知道什麼,又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窗外,揚州冬夜的天空疏星幾點。這座溫柔富庶的城市,這場意外頻仍卻又無比愉快的旅程,還有那個總是適時出現、風度翩翩的年輕公子……都即將成爲記憶的一部分。
而紀宴庭,在送我們回到客棧附近,目送我們進去後,並未立刻離開。他在對面茶樓的雅座坐了很久,只要了一壺清茶,靜靜地看着客棧門口懸掛的那兩盞燈籠。
他知道,明一別,山高水長,再見無期。他所能做的,只是在這最後兩,竭盡所能,讓她這趟旅途更圓滿、更快樂些,爲她留下更多關於揚州、關於這段自由時光的美好記憶。
“順其自然……”他低聲重復着這四個字,唇邊泛起一絲苦澀與釋然交織的笑意。他的“自然”,便是將所有的悸動與心意,都化作這細致入微的陪伴與幫助,不索取,不顯露,只求她能順心如意。
茶涼了,他也該回去了。起身結賬時,茶樓老板笑道:“公子這兩常來,可是在等什麼人?”
紀宴庭微微一頓,隨即淡然一笑:“是啊,在等……一段很美的風景離開。”
說完,他拱手告辭,走入揚州沉沉的夜色中,背影依舊挺拔,卻似乎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江南冬夜的風,帶着水汽,溫柔而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