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宮門次第而開。寬闊的廣場上,車駕已備好。並非多麼華麗的皇家儀仗,只是一輛寬敞舒適、用料考究的青帷馬車,由兩匹健壯的御馬拉着,前後各有數名便裝打扮卻眼神精悍的侍衛騎馬跟隨,低調而不失體面。
皇阿瑪親自送至乾清宮階前,以示恩寵。他看着我,眼中滿是慈愛和期許:“出去散散心,看看朕的大好河山,但切記身份,不可任性,早去早回。” 我恭順應下:“兒臣謹記皇阿瑪教誨,定不負皇阿瑪恩典。”
目光掃過一旁侍立的永琪和爾康。永琪穿着一身靛藍色的常服,身姿挺拔如鬆,目光越過衆人,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復雜極了,有關切,有欲言又止,還有一絲被刻意壓下的落寞。當我視線與他相接時,他微微頷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句“一路平安”,但最終只是將話咽了回去,化作一個有些沉重的凝視。爾康站在他身側,依舊是沉穩持重的模樣,對我拱手爲禮,眼神裏透着了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或許是爲了紫薇,也或許是爲了這突然的遠行可能帶來的變數。
皇後、令妃、愉妃等也都在場。皇後神色平靜,只淡淡道了句“一路順風”。令妃則溫柔地拉着我的手,細細叮囑了許多“仔細身子”、“莫貪涼”的話。愉妃也難得地說了句“菩薩”。
我沒有看到紫薇。聽明月說,她一早便去了佛堂誦經。我知道,她是在用這種方式,回避這送別的場面,也回避我。
心中雖有遺憾,但箭在弦上。我與晴兒對視一眼,互相攙扶着,登上了馬車。車簾放下,隔斷了宮牆內那些復雜的目光。
車輪碾過青石御道,發出轆轆的聲響,由慢漸快。當馬車終於駛出最後一道宮門,將巍峨的紫禁城遠遠拋在身後時,我和晴兒不約而同地輕輕籲出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總算……出來了。”晴兒低語,眼中閃着新奇與興奮的光彩,那是她在慈寧宮少有的神情。
我也忍不住掀起側簾一角,向外望去。不再是高高的紅牆和整齊的宮殿,而是逐漸鮮活起來的市井景象:早起開張的店鋪,熱氣騰騰的早點攤子,挑着擔子吆喝的小販,匆匆行走的路人……嘈雜,卻充滿勃勃生機。空氣裏不再是宮中那種混合了檀香與壓抑的沉悶氣味,而是帶着塵世煙火、食物香氣與秋清冽的自由氣息。
馬車出了京城,沿着官道向南而行。風景漸漸開闊,遠山如黛,近水含煙。路旁的樹木染上了深深淺淺的黃與紅,田間是收割後留下的金色稻茬,天空是高遠澄澈的蔚藍,綴着幾縷薄雲。
晴兒顯然心情極好,她看着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致,輕輕吟道:“‘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以前只在詩裏讀,如今親眼得見,方知杜牧誠不我欺。”
我正沉浸在這久違的自由感中,聞言,幾乎是下意識地,屬於文科生的那點“老本行”便自然流淌出來,接口道:“是啊,還有‘碧雲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範仲淹這句,倒也應了眼前這水天一色的景致。”
晴兒驚訝地轉過頭,眸中異彩連連:“小燕子?你……你竟對得上?”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似乎又“超常發揮”了,忙收斂了些,微笑道:“跟紫薇和晴兒姐姐待久了,耳濡目染,也胡亂記了幾句。說得不對,姐姐莫笑。”
晴兒卻搖搖頭,笑意更深,帶着探究和欣賞:“不是胡亂記得,你對得極工整,意境也契合。看來這幾個月,你不僅學了規矩,於詩文上也進益神速。”她沒有深究,只當我是真的潛心向學了,興致更高,“那我來考考你,‘落霞與孤鶩齊飛’?”
“秋水共長天一色。”我含笑應道。
“‘采菊東籬下’?”
“‘悠然見南山’。”
“‘大漠孤煙直’?”
“‘長河落圓’。”
我們你一句,我一句,從唐詩對到宋詞,從山水田園聊到邊塞風光。晴兒的文學素養極高,引經據典信手拈來,而我得益於前世系統的文科教育和大量的閱讀積累,雖不敢說精深,但應對起來倒也從容不迫,偶爾還能提出些不同的見解。這大大出乎了晴兒的預料,也讓她與我交談的興致越發濃厚。
車廂裏不再是沉悶的寂靜,而是充滿了清雅的詩詞唱和與愉悅的輕聲笑語。晴兒看我的眼神,從最初的驚訝,到後來的欣賞,再到如今隱隱有種“知己”般的欣喜。她大概從未想過,有朝一能和“小燕子”這樣暢談詩文,而且如此投機。
我也享受着這份難得的、純粹基於興趣和才華(盡管是借來的)的交流。在晴兒面前,我不必刻意扮演“規矩格格”,也不必背負與紫薇之間的情感債務,更不用煩惱永琪那復雜的目光。我只是一個可以欣賞美景、品味詩句的旅伴。
馬車不斷前行,風景流轉。我們時而靜默看景,時而低語品評。白天趕路,夜晚則投宿在沿途驛站或整潔的客棧。有侍衛暗中打點一切,安全無虞,我們也樂得輕鬆。
越往南走,風物愈發不同。山更青,水更秀,空氣也更加溼潤柔和。我的心,似乎也在這遠離宮廷的山水之間,漸漸舒展開來。那些關於紫薇的愧疚、關於未來的迷茫、關於身份的桎梏,都被暫時擱置在了身後。
兩的車馬勞頓,在踏入揚州地界時,便被撲面而來的溫潤水汽與婉約景致滌蕩一空。安排好下榻之處,稍作休整,我與晴兒便迫不及待地想要領略這“淮左名都”的冬韻。
聽聞城北蜀岡的平山堂,是冬賞梅的絕佳去處。那裏地勢平緩,依山傍水,植有數千株各色梅樹。時值臘月,正是寒梅怒放之時。
我們乘着小轎上山,還未至堂前,清冽幽遠的梅香已絲絲縷縷飄來,沁人心脾。及至近前,眼前豁然開朗。但見漫山遍野,如雲似雪,又夾雜着點點朱砂、胭脂,粉白、淡綠……各色梅花競相綻放,在冬略顯蒼茫的山色中,潑灑出驚心動魄的絢爛與生機。寒風過處,花瓣簌簌而落,宛如一場疏淡而執着的香雪。
“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今雖無月,但這般盛景,已是詩畫難描了。”晴兒站在一株老梅下,仰頭望着枝頭密密匝匝的花朵,輕聲感嘆,眼中滿是沉醉。
我也被這磅礴又靜謐的美震撼了。連來旅途的塵埃與心頭的積鬱,仿佛都被這梅香與花色洗滌淨。我們沿着梅林間的小徑漫步,晴兒興致極高,竟命隨行的侍衛取來了她隨身攜帶的一張古琴。
在平山堂一側的臨水敞軒裏,晴兒焚香淨手,端坐琴前。她的手指撫過琴弦,清越空靈的琴音便流淌出來,與這漫天的梅香、疏落的山影渾然一體。她彈的是一曲《梅花三弄》,琴音時而高潔孤傲,時而婉轉纏綿,將梅花的風骨與情致演繹得淋漓盡致。
我倚在朱紅的廊柱旁,聽着琴音,看着眼前無邊的梅海,心中涌動着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身上恰好穿着一件爲了應景而換上的石榴紅織金緞面鬥篷,在素淨的梅林中顯得格外醒目。或許是這景色太美,或許是晴兒的琴音太動人,或許是這遠離宮廷的自由空氣讓我終於可以短暫地卸下所有僞裝……屬於二十一世紀那個熱愛舞蹈、曾在校文藝匯演上苦練過古典舞的靈魂,在此刻蘇醒。
沒有刻意編排,沒有觀衆期待,僅僅是心隨念動。我輕輕解下鬥篷,露出裏面一身便於活動的紅色窄袖束腰衣裙,隨着晴兒的琴音,腳步自然而然地移動起來。
起勢舒緩,如梅枝初綻,試探着冬的寒涼。繼而旋轉,紅裙綻開,宛如風中顫動的紅梅。手臂舒展,指尖微翹,模仿着花瓣飄落的軌跡。我的舞姿或許不及專業舞者精妙,卻帶着一種渾然天成的投入與情感,是將眼前所見、心中所感,用身體語言盡情抒發的暢快。
琴音清越,舞姿翩躚,紅衣墨發在素雪般的梅林背景中,成了最鮮活靈動的一筆。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仿佛與這天地梅香融爲一體,忘記了身份,忘記了時空,只是純粹地感受着舞蹈帶來的、久違的自由與表達的快意。
然而,我並未察覺,在不遠處另一座地勢稍高的觀梅亭中,早已有人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紀宴庭今也是來平山堂賞梅散心的。他身量極高,穿着月白色的錦袍,外罩一件鴉青色暗紋披風,立於亭中,本就有幾分蕭疏軒舉的氣質。因自幼身體緣故,他常年居於江南調養,遠離京城紛擾,眉宇間少了些八旗子弟的驕矜,多了幾分山水浸潤出的清朗與沉靜,只是臉色比常人略顯蒼白些。
他正獨自憑欄,遠眺梅海,心中默念着前人詠梅詩句以遣懷,忽被一陣清越琴音吸引。循聲望去,便看到了敞軒中撫琴的晴兒,以及……那梅林空地上,隨樂而舞的一抹驚豔紅色。
那舞姿並不拘泥於傳統宮舞的刻板程式,反而有種說不出的灑脫與靈韻,將梅的孤傲、清豔與生機,演繹得別具一格。紅衣女子面容姣好,舞動時神情專注而愉悅,眼眸亮如晨星,唇角噙着一絲發自內心的笑意,在素雅梅林的映襯下,明媚得不可方物。
紀宴庭自幼因病困居,見慣了江南的柔媚與藥石的苦澀,何曾見過如此鮮活、如此熱烈、又如此與自然美景渾然天成的畫面?琴音是高雅的,舞姿是動人的,而那份沉浸在當下快樂中的純粹神采,更是瞬間擊中了這位常年與寂寥爲伴的年輕公子內心深處。
他看得怔住了,手中的折扇不知不覺停在了半空。心跳,在那一刻漏跳了幾拍,隨即又不受控制地加快了節奏。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着驚豔、悸動與莫名吸引的情緒,毫無預兆地席卷了他。
直到琴音嫋嫋散去,那紅衣女子也停下了舞步,微微喘息着,臉上帶着運動後的紅暈,與晴兒相視而笑,低聲說着什麼。那笑容,比盛放的梅花還要耀眼。
紀宴庭才恍然回神,意識到自己竟不知不覺看了許久。他下意識地想移開視線,覺得如此窺視兩位陌生女子(雖隔得遠,但儀態氣質不俗,顯然非尋常人家)頗爲失禮,可目光卻像被粘住了一般,無法從那抹紅色身影上徹底剝離。
“公子?”身旁伺候的小廝見他神色有異,輕聲喚道。
紀宴庭抬手示意無妨,目光卻依舊追隨着那正在披上鬥篷、與撫琴女子準備離開的紅色身影。他心中一動,對那小廝低聲吩咐了幾句。
小廝領命,悄悄向敞軒方向走去。
而我,對亭中那一道專注的目光毫無所覺。跳完舞,只覺得通體舒暢,多來的壓抑一掃而空。晴兒也收了琴,笑着過來拉住我的手:“跳得真好!我竟不知,你還有這般才藝?這舞……很是特別,我卻說不上來特別在何處,只覺得好看極了,與這景、這琴再契合不過。”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胡亂跳的,讓晴兒姐姐見笑了。” 心中卻有些悵然,這“胡亂”跳的,才是真正的“我”啊。
我們正說笑着準備離開,一個穿着體面、態度恭敬的小廝走了過來,對着我和晴兒躬身行禮:“兩位小姐安好。我家公子在那邊亭中賞梅,適才見這位紅衣小姐的舞姿與琴音相和,深爲傾慕。特命小的送來兩盆精心培育的綠萼梅盆景,聊表欣賞之意,並冒昧請問,方才所奏、所舞,可有名目?”
我和晴兒聞言,都吃了一驚,順着小廝所指方向望去,只見遠處亭中,確實立着一位身姿挺拔的公子,因距離稍遠,面目不甚清晰,但氣度卓然。見我們望去,他微微頷首致意,姿態優雅。
晴兒微微蹙眉,皇家格格的身份讓她對陌生男子的搭訕(即使是如此委婉有禮的)本能地保持距離和警惕。她正欲婉拒,我卻對那兩盆送到眼前的綠萼梅產生了興趣。那梅枝造型奇古,花朵晶瑩如玉,幽香襲人,顯然是珍品。
“琴曲是《梅花三弄》,”晴兒先開口,聲音清冷而有禮,“至於舞……乃即興之作,並無名目。尊下好意心領,然禮物貴重,不便收受,還請收回。”
小廝有些爲難,回頭看向亭中。只見那位紀公子似乎對晴兒的拒絕並不意外,又低聲對小廝說了句什麼。
小廝轉回來,態度愈發恭敬:“我家公子說,唐突佳人,實屬不該。既不便收禮,萬勿見怪。公子還說,此間梅花雖好,但後山‘香雪海’景致更奇,若兩位小姐有暇,或可一觀。公子這便告辭,不打擾二位雅興了。”
說罷,再次行禮,然後帶着那兩盆梅花,陪同他家公子,從另一條小徑下山去了。自始至終,那位紀公子都保持着恰當的距離和風度,未曾近前,只留下一個清雋的背影和那兩句體貼的話。
“倒是個知禮的。”晴兒看着他們離去,評價道,眉頭舒展了些,“聽口音,不似本地人,倒有些京腔。許是哪家來江南遊歷或養病的世家子弟。”
我卻對那“香雪海”起了興趣:“晴兒姐姐,我們要不要去後山看看?”
晴兒想了想,出來本就是賞景,便點頭應允。
一場突如其來的“邂逅”,像一粒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了淺淺的漣漪,便又恢復了平靜。我和晴兒都未曾多想,只當是旅途中的一段小曲,繼續享受我們的梅林之遊。
然而,在紀宴庭心中,那抹驚鴻一瞥的紅色身影,和那份自由舞動的靈氣,卻已深深烙印。回到在揚州的別院,他獨自坐在書房,看着窗外搖曳的竹影,眼前卻仿佛仍是那片梅海,和梅海中翩然起舞的紅衣。一種從未有過的、名爲“一見鍾情”的情愫,在這個冬,悄然滋生。
而他並不知道,那位讓他心動的紅衣女子,正是如今京城裏風頭正盛、傳聞中“脫胎換骨”的還珠格格。命運的絲線,似乎在這遠離京城的江南水鄉,開始悄然交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