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項圈上紅色LED燈瘋狂閃爍的微光和那催命般的“嘀嘀”聲,切割着令人窒息的寂靜。
吳志峰蜷縮的身體因恐懼而劇烈顫抖,每一次呼吸都帶着瀕死的抽噎。六十分鍾,冰冷的數字仿佛直接烙印在每個人的視網膜上。
“拆彈組還有多久?!”周正陽對着通訊器低吼,聲音因緊繃而嘶啞。
“最快也要二十五分鍾!路上暴雨,路況太差!”回復令人心焦。
二十五分鍾,可能已經太晚。M不會給他們常規拆解的時間。
沈雨薇已經蹲在吳志峰身邊,用便攜式掃描儀謹慎地檢查那個被稱爲“懺悔之環”的項圈。
她的表情凝重:“外殼是某種高密度聚合物,內部結構復雜,有微型電池、疑似電擊或注射模塊的儲液腔、多頻段天線,還有……一個微型振動馬達。沒有明顯的物理鎖孔或輸入面板。解除方式很可能不是物理的。”
“他說線索在演員身上,也在我們帶來的‘記憶’裏。”林溯強迫自己從最初的震動中冷靜下來,大腦如同超負荷的引擎開始轟鳴運轉。
他走近吳志峰,避開項圈閃爍的紅光,直視對方的眼睛。“吳志峰,看着我。你查了什麼舊案子?網上的什麼帖子?一字不漏告訴我,這關系到你的命!”
吳志峰的瞳孔渙散,意識似乎遊離在崩潰邊緣。他嘴唇哆嗦着:“……論壇……‘都市奇談’……有個匿名板塊……有人說……七年前,南郊倉庫槍擊案……有問題……說有個警察……被人設計了……不是意外……”
林溯的心髒猛地一沉。南郊倉庫槍擊案,就是7.23案!果然指向這裏!
“接着說!”周正陽也蹲下來,語氣急切。
“……我……我是學計算機的……好奇……就……就試着用數據挖掘……扒那個匿名用戶的痕跡……很隱蔽……但我找到一點……IP跳轉的規律……指向……指向一個現在已經關停的私人服務器……注冊信息……模糊……但關聯郵箱的前綴……是……‘QF_Obs’……”吳志峰斷斷續續地說着,每說幾個字就要喘息。
QF_Obs?林溯和周正陽對視一眼。QF?秦楓(Qin Feng)的縮寫?Obs是觀察(Observation)?秦楓的觀察?這和他U盤裏的實驗記錄對上了!秦楓可能在觀察,甚至……記錄着什麼?
“你查到了這個,然後呢?”林溯追問。
“……我……我在一個舊的技術存檔站裏……找到了那個服務器關閉前的一些……志碎片……裏面提到……‘實驗體情緒崩潰臨界點觀測’、‘外部預變量引入’、‘記憶污染效果評估’……”吳志峰的眼神更加恐懼,“……我看不懂……但覺得不對勁……就在論壇回帖……問有沒有人知道詳情……然後……然後我就被盯上了……他找我……說我在窺探不該看的東西……說我要贖罪……”
記憶污染效果評估!這個詞如同驚雷在林溯腦中炸響。
秦楓的研究,難道不僅僅是觀察,而是主動“預”和“污染”記憶?這和他之前關於極端壓力下記憶可能被擾或植入的猜測吻合!
“他把你關在這裏,還做了什麼?除了打你,還讓你看什麼?聽什麼?”林溯抓住關鍵。
“……黑暗……一直黑暗……然後有光……閃爍的圖片……很快……還有聲音……嗡嗡的……尖銳的……還有……還有一段錄音……反復播放……”
吳志峰的精神似乎有些錯亂,語無倫次,
“……一個男人的聲音……在喊……‘不是我!別過來!’……還有槍聲……很多槍聲……”
男人的聲音?槍聲?是7.23案的現場錄音嗎?M在給吳志峰強制灌輸這段記憶?爲了什麼?“贖罪”?
吳志峰只是因爲好奇調查,何來“罪”需要贖?除非……M認爲,窺探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需要懲罰的“罪”?
“蘇茜!”
林溯立刻通過通訊器呼叫,
“吳志峰提到他被強迫聽一段錄音,內容有男人喊叫和槍聲,可能是7.23案的現場音頻。立刻比對所有相關音頻資料,尤其是非公開的、可能被泄露的現場記錄或通訊錄音!同時,分析項圈可能接收的解除信號類型——聲波?特定頻率?還是數字編碼?”
“明白!槍聲和喊叫錄音比對需要時間!項圈信號分析……”
蘇茜那邊傳來密集的鍵盤聲,
“……項圈天線支持藍牙低功耗和特定低頻無線電信令。解除信號很可能是一段特定的音頻序列或編碼指令,通過近距離設備播放。M說線索在‘記憶’裏,會不會是需要播放某段特定的‘記憶’音頻作爲鑰匙?”
播放特定音頻作爲鑰匙?林溯瞬間想到了U盤裏那份提到高頻信號的補充報告。那個信號……會不會就是關鍵?
“周隊,我需要那份補充報告裏提到的異常高頻信號的詳細頻率和波形特征!”林朔轉向周正陽。
周正陽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林溯會知道那份報告,但情況緊急,他立刻通過加密頻道聯系局裏檔案室。
等待的每一秒都無比漫長。倒計時已經過去了十二分鍾:00:47:31。
沈雨薇嚐試用醫療設備監測吳志峰的生理指標,發現他的心率極快,血壓異常,處於極度應激狀態。
“他可能被注射或強迫吸收了精神類藥物,加上感官剝奪和,認知已經受到影響。我們不能完全依賴他的記憶和描述。”
這時,蘇茜的聲音再次傳來,帶着一絲急切:“林溯!我調取了所有內部數據庫裏標記爲7.23案的音頻文件,包括當時巡邏車的電台錄音、第一批到場警員的隨身記錄儀背景音。
發現一段!是現場附近一個道路監控麥克風意外錄到的環境音片段,非常模糊,但經過降噪增強,裏面確實有隱約的喊叫和幾聲悶響,像是槍聲,但被距離和建築物削弱了。
更重要的是,在這段錄音開始前大約兩秒,有一個持續時間約0.5秒的、頻率非常高的尖嘯聲,幾乎超出人耳範圍!頻率約19.8 kHz!”
19.8 kHz!接近那份補充報告裏提到的通訊器待機頻段(通常在20kHz左右)!
“就是這個!”林溯眼神一凜,“那個高頻信號,可能就是觸發當時現場某種情況的指令,也可能是M現在這個‘懺悔之環’的解除鑰匙之一!蘇茜,能不能把那個19.8 kHz的信號波形提取出來,轉換成項圈天線可能接受的低頻指令編碼?”
“我試試!但需要知道項圈接收協議的具體參數!需要更多時間!”
時間!他們最缺的就是時間!倒計時:00:41:15。
周正陽拿到了補充報告的具體數據,與蘇茜發現的信號頻率基本吻合。報告還提到,信號波形有獨特的調制特征,像是某種簡單的二進制編碼。
“吳志峰,”林溯再次俯身,盡量放緩語氣,“你還記得,那個項圈,或者那個抓住你的人,有沒有提到過什麼數字?或者,你在被關押時,看到過什麼重復出現的數字、圖案?”
吳志峰眼神迷茫地想了想,艱難地抬起被反綁的手,手指在溼的地面上無力地劃拉着:“……牆上……他讓我看的閃爍光裏……有數字……跳得很快……7……2……3……V……4……還有……還有別的……一閃就過……記不住……”
723V4,和外面柱子上刻的一樣!但這只是標記,不是鑰匙。
“除了這些,還有嗎?任何重復的東西,聲音,光點的規律?”
“……聲音……滴答聲……和……和一種……嗡嗡聲……有時同步……有時錯開……”吳志峰努力回憶。
滴答聲?是項圈現在的倒計時提示音嗎?嗡嗡聲?是通風設備?還是……
林溯猛地想起,在倉庫門口發現血跡的地方附近,似乎有老舊的、的電線管道。那種地方,如果還有殘存的微弱電流通過破損的變壓器或鎮流器,可能會發出特定頻率的電磁嗡鳴。
“周隊,讓人立刻檢查這棟建築內,還有沒有殘存的、可能通電的老舊電力設備!特別是能產生50Hz或特定高頻電磁擾的設備!記錄下它們的位置和發出的聲音頻率!”
周正陽雖然不明所以,但立刻下令。
倒計時無情地跳動着:00:33:48。
派出去的警員很快傳回消息:在隔壁一個廢棄的配電小屋裏,發現了一個老式的、鏽跡斑斑但指示燈還微弱亮着的穩壓器,仍在從主電網汲取微量電流,發出持續的50Hz電磁哼鳴。
此外,在地下室另一頭,一個廢棄的通風扇電機雖然,但接線盒鬆動,也有輕微的、不規則的電流漏磁聲。
“蘇茜,項圈會不會有感應周圍特定電磁環境作爲觸發或解除條件的功能?”林溯提出新的可能。
“有可能!如果設計成需要特定電磁環境‘共振’才能安全解除,那麼離開這個環境或者用錯誤方式移動,都可能觸發!”蘇茜快速分析,“但需要知道它感應的具體頻率和模式。我需要那個項圈實時的電磁感應讀數!”
沈雨薇立刻用便攜式多功能檢測儀,小心翼翼地靠近項圈(避免直接觸碰),檢測其周圍的電磁場變化。
數據顯示,項圈本身發出微弱的、規律的電磁脈沖,與LED閃爍同步。同時,它似乎也在持續監測周圍的低頻電磁環境,讀數隨着檢測儀靠近老舊電力設備的方向有微弱波動。
“它在‘聽’周圍的聲音和電磁場!”林溯得出結論,“解除它的鑰匙,可能是一段特定的音頻(比如那個19.8kHz的信號編碼),加上一個特定的電磁環境背景(比如這個地下室固有的幾種電磁噪聲的特定組合)!兩者缺一不可!”
這就解釋了爲什麼M要把吳志峰囚禁在這個特定的地點。這裏不僅是舞台,也是解除裝置的“鑰匙孔”的一部分。
“可我們不知道具體的音頻編碼,也不知道需要哪幾種電磁噪聲的精確組合和順序!”周正陽額頭青筋跳動,“時間不夠了!”
倒計時:00:25:11。拆彈組還在路上。
林溯死死盯着那閃爍的紅光,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調取着一切相關記憶:U盤資料、秦楓的實驗記錄(關於感官與記憶關聯)、高頻信號報告、吳志峰的描述、現場環境聲音分析……
秦楓的研究……記憶污染……外部預變量……如果那個高頻信號是當年現場的“預變量”,那麼它可能不僅是一個觸發信號,也可能承載着簡單的信息編碼。
會是什麼編碼?期?時間?坐標?還是……某個人的身份標識?
7-23-V-4……V如果是羅馬數字5,72354?不對。V如果是字母,代表什麼? Victim?那4是第四個受害者?當年倉庫案,除了陸明重傷,還有別的傷亡嗎?官方記錄只有陸明和一名被擊斃的嫌疑人。
等等……林溯忽然想起一件事。在行動前簡報中,似乎提到過倉庫裏可能還有一名被綁架的人質,但行動後沒有找到,後來被認定爲情報有誤或人質已提前轉移。
這個人質,是不是就是潛在的“第四個”相關者?V會不會是 “Victim”(受害者),4是第四個涉案者(、陸明、林溯自己、失蹤人質)?
如果高頻信號編碼與這個“第四者”有關……
“蘇茜!”林溯幾乎是對着通訊器喊出來,“嚐試用那個19.8kHz信號的波形特征,反向模擬它可能攜帶的最簡單的二進制編碼!比如摩斯電碼,或者最簡單的ASCII碼!關鍵詞可能是‘V4’,或者‘第四’,或者與那個失蹤人質可能相關的信息!人質資料局裏有嗎?”
“有!我調取!”蘇茜的聲音也帶着破釜沉舟的意味,“同時嚐試編碼破譯!給我兩分鍾!”
所有人在這一刻都屏住了呼吸。只剩下倒計時冰冷的數字跳動。
吳志峰已經陷入半昏迷狀態,只有項圈的紅光映着他灰敗的臉。
沈雨薇持續監測着電磁環境讀數。周正陽握着槍,指節發白。
林溯站在原地,感覺自己的太陽突突狂跳,頭痛欲裂,但思維卻清晰得可怕。他仿佛能看到無形的數據流在空中穿梭、碰撞、試圖拼湊出那把救命的鑰匙。
時間一秒一秒流逝。
00:21:05。
00:21:04。
*00:21:03……
突然,蘇茜的聲音沖破寂靜,帶着難以置信的激動和一絲顫抖:
“破譯出來了!那個高頻信號的簡單調制,對應的二進制片段,轉換成ASCII碼是…… ‘S4’ !不是V4,是S4!S和4!”
S4?林溯一愣。S代表什麼? Survivor(幸存者)? Subject(實驗對象)?還是……某個名字的首字母?
幾乎同時,局裏檔案員的信息也反饋到周正陽的通訊器上:“周隊,當年倉庫綁架案備案中的疑似人質,登記姓名是…… 孫思遠(Sun Siyuan)!”
孫思遠!首字母SSY,不對……等等,孫思遠……當年檔案裏用的代號,好像是…… Subject 4(四號實驗對象)?!因爲涉及某個未公開的關聯研究,用了代號?!
S4!Subject 4(四號實驗對象)!
秦楓的實驗對象?!
電光石火間,無數碎片在林溯腦中轟然拼接!
秦楓的“極端壓力下記憶編碼”實驗……失蹤的人質孫思遠可能就是“實驗對象”之一…
倉庫槍擊案,可能不是簡單的綁架案,而是秦楓某個扭曲實驗的“現場”或“預場景”!那個高頻信號,可能是實驗的觸發或記錄信號!陸明和他,可能無意中卷入,甚至成爲了實驗的一部分而不自知!
而M,秦楓的關聯者(學生?繼承者?),現在正用同樣的手法,將新的“實驗”(或“懲罰”)與舊案捆綁,迫林溯去揭開這層可怕的真相!
“鑰匙是‘S4’的音頻編碼!”林溯嘶聲喊道,“蘇茜,生成19.8kHz載波,用破譯出的‘S4’二進制序列調制!同時,沈醫生,監測電磁環境,項圈可能需要周圍特定電磁噪聲作爲‘背景驗證’!我們需要模擬出這個地下室此刻的電磁指紋,連同‘S4’音頻一起播放給項圈接收!”
“音頻生成完畢!電磁環境數據正在采樣建模!”蘇茜和沈雨薇幾乎同時回應。
“怎麼播放給項圈?項圈接收範圍可能有限!”周正陽急問。
林溯目光掃過周圍,猛地定格在沈雨薇手中的多功能檢測儀上。
“檢測儀有信號輸出和模擬功能嗎?能不能把生成的復合信號,通過檢測儀的探頭近距離定向發射?”
沈雨薇迅速檢查設備:“可以!但輸出功率很小,需要非常靠近項圈的天線位置!”
“我來!”林溯毫不猶豫,從沈雨薇手中接過檢測儀。他蹲在吳志峰身邊,看着那瘋狂閃爍的紅色項圈,以及倒計時:
00:09:47。
他將檢測儀的發射探頭,小心翼翼地調整到距離項圈側方天線最近的位置,避開可能觸發物理機關的部位。
“蘇茜,沈醫生,準備好了嗎?”他的聲音異常平靜。
“音頻就緒!”
“電磁環境模擬載波就緒!”
“發射。”
林溯按下了輸出鍵。
檢測儀發出一聲輕微的蜂鳴。沒有炫目的光效,沒有震耳的聲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鎖定在那個黑色的項圈上。
紅色LED燈,依舊在瘋狂閃爍。
倒計時:00:08:19…… 00:08:18……
一秒,兩秒,三秒……
突然,紅色閃爍毫無征兆地停止了。
LED燈熄滅了一瞬,然後,亮起了穩定的、柔和的綠色光芒。
緊接着,“咔噠”一聲輕響,項圈正面的鎖扣結構自動彈開,鬆脫下來,掉落在吳志峰前。
同時,那催命的“嘀嘀”倒計時聲,也徹底消失。
成功了!
一陣幾乎虛脫的沉默後,周正陽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沈雨薇立刻上前,小心地取下項圈,開始對吳志峰進行緊急醫療處置。
林溯緩緩站起身,手裏還握着那台檢測儀,指尖冰涼。他看着那個已經失效的項圈,心中沒有半分喜悅,只有更深的寒意和沉重的疑雲。
S4……孫思遠……秦楓的實驗……M的繼承與扭曲……
他們解開了眼前的鎖,卻打開了一扇通往更加黑暗、更加錯綜復雜的往事之門。
地下室的陰影似乎更濃了。而通訊器裏,蘇茜遲疑的聲音傳來:
“林溯……剛才在生成‘S4’信號的時候,我監測到一個非常微弱的、外來的數據包試圖接入我們的加密頻道,來源不明,但使用了和之前M信號相似的部分協議……它沒有攻擊,只是……留下了一個坐標,和一個時間。”
“坐標是哪裏?時間是什麼時候?”林溯問。
蘇茜的聲音帶着難以置信:“坐標……是市郊的西山公墓。時間……是明天下午三點。”
公墓?M約他在公墓見面?
林溯看向地上那個已經失效的“懺悔之環”。綠色的微光,在昏暗中,竟顯得有些詭異。
M的第二幕“營救”結束了。
而第三幕的邀請函,已經隨着這次破解,悄然而至。
地點,是埋葬死者的地方。
時間,是陽光尚好的午後。
這預示着什麼?懺悔?終結?還是……另一場更盛大演出的開場?
林溯不知道。但他清楚,自己已經無法回頭。無論公墓裏等待他的是什麼,他都必須去。
爲了答案,也爲了那些被埋葬的,或許從未真正安息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