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濱倉庫的晨霧被警笛聲和匆忙的腳步聲徹底撕碎。
救護車載着昏迷不醒的張昊,閃爍着刺目的藍光,沖向最近的醫院。他被發現時嚴重脫水,體溫過低,左臂因長時間固定和那不明注射裝置的影響而血液循環不暢,需要緊急救治。
更重要的是,他可能經歷了長時間的精神折磨和藥物控制,精神狀態堪憂。
倉庫現場被徹底封鎖。
技偵人員像考古學家般細致地勘查每一個角落,尋找M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跡——指紋、毛發、纖維、電子設備殘留。但結果令人沮喪。現場除了張昊的掙扎痕跡和那個已經自鎖的黑盒子裝置,幾乎淨得像被專業清理過。
黑盒子本身是3D打印的通用外殼,內部電路板被強酸腐蝕過,無法追溯。留置針頭和藥劑殘留被沈雨薇小心提取,送交毒理化驗,但初步判斷可能是某種強效鎮靜劑和肌肉鬆弛劑的混合,成分復雜,定制可能性高。
周正陽站在倉庫門口,臉色鐵青地聽着各個小組的匯報。
救回了人,但挫敗感比之前更甚。M像一陣風,吹亂了棋局,留下一個傷殘的棋子,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種被完全看穿、每一步都被預判的滋味,像毒刺一樣扎在每個參與行動的警員心裏。
“他就在附近看着我們。”周正陽咬着後槽牙,對走過來的林溯說,聲音低沉壓抑,“他知道我們會找到這裏,知道我們怎麼找,甚至知道我們什麼時候到。
那個倒計時,那台需要張昊血才能解開的裝置……全是設計好的!他在炫耀!”
林溯沉默着。
他的臉色比周正陽好不了多少,頭痛在腎上腺素退去後卷土重來,帶着加倍的力量。但他沒有理會,目光投向遠處灰蒙蒙的天空。
M的挑釁還在耳邊回響:“期待下次,更精彩的對手戲。”
這不是結束。這甚至可能不是M的主要目的。
張昊的失蹤、炒作、被困、救援……像一場盛大而殘酷的戲劇,而他們所有人,包括張昊自己,都是台上的演員。
導演在幕後,享受着控一切的。
“他的目的可能不止於此。”林溯緩緩開口,聲音澀,“張昊的案子,像是……一次測試。測試我們的反應速度,調查思路,甚至……”他看了一眼周正陽,“測試我的能力。”
周正陽猛地看向他:“測試你?”
“黑色S說,M過去可能涉及多起手法各異的‘離奇’事件。他可能在嚐試不同的‘犯罪類型’,尋找樂趣,或者……尋找對手。張昊案,巧合地發生在我被重新卷入之後。那些挑釁信息,也直接指向我。”林溯分析着,心裏那股寒意越來越重。
M對他似乎有某種特別的興趣。
“因爲你‘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周正陽明白了,眉頭鎖得更緊,“這個瘋子……”
“張昊醒後,是關鍵。”林溯說,“他見過M,或者至少接觸過。他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
“醫生說他狀況不穩定,需要時間。而且,M可能對他進行了心理預甚至催眠,他的證詞可靠性存疑。”
周正陽嘆了口氣,“先回局裏,匯總情況。上頭要聽匯報,壓力很大。”
回到市局,氣氛凝重。
會議室裏煙霧繚繞,陳國棟局長親自坐鎮,聽着周正陽的詳細匯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張昊被找到,避免了最壞的結果,但案件的性質升級了——一個擁有高超技術、反偵查能力、心理控傾向且明顯在挑釁警方的危險分子浮出水面,而警方對其幾乎一無所知。
“M……”陳國棟敲着桌子,“一個字母。沒有身份,沒有背景,沒有動機。只有一堆炫技般的犯罪手法和對我們的嘲弄。周隊,你們專案組接下來的重心,必須完全轉移到這個人身上。
張昊案現在只是M案的一個組成部分。我需要你們挖地三尺,也要把這個‘導演’給我揪出來!”
“是!”周正陽立正。
“技術方面,全力支持。需要什麼資源,打報告。另外,”陳國棟目光掃過坐在角落、臉色蒼白的林溯,“林顧問這次表現突出。鑑於嫌疑人對他的特殊‘關注’,我建議,林顧問繼續以外部顧問身份深度參與此案。但,”
他話鋒一轉,語氣嚴厲,“一切行動必須在警方框架內,信息必須完全共享,不允許私下行動!明白嗎?”
最後幾句話明顯是說給林溯聽的。林溯微微點了點頭,沒說話。
他知道陳國棟的顧慮,也清楚自己處境的微妙。他需要警方的資源,但M的威脅讓他不敢完全信任任何體系。黑色S的警告猶在耳邊:M的信息獲取能力驚人。
會議結束後,周正陽留住了林溯。“陳局的話,別往心裏去。他是擔心你再出意外。”周正陽遞給他一杯濃茶,“接下來怎麼想?”
“兩條線。”林溯接過茶杯,沒喝,“明線,全力調查M的一切數字痕跡、資金流向(比特幣)、可能關聯的舊案,以及通過張昊蘇醒後的口供尋找線索。暗線,”
他頓了頓,“M對我有興趣。他可能會再次接觸我,或者,在我周圍布置新的‘遊戲’。我需要保持一定的……可見度。”
“引蛇出洞?”周正陽不贊同,“太危險!”
“被動等待更危險。”林溯語氣平靜,“他已經在看着我了。不如讓他看得更清楚些。
但我需要你們的技術支持,對我的通訊、住所進行最高級別的監控和保護,同時,制造一些‘漏洞’。”
周正陽盯着他看了幾秒,最終沉重地點頭:“我會安排。但你必須答應我,任何行動前,必須告知我!”
離開市局時,天色已近黃昏。雨後的城市帶着一種清洗過的清新感,但林溯只覺得疲憊和冰冷。他回到記憶修復工作室,沒有開燈,在昏暗的光線中坐下。
手機屏幕亮着,顯示着幾條未讀信息。有周正陽發來的安保布置安排,有沈雨薇發來的毒理初步報告(成分復雜,含多種管制精神類藥物),還有一條……來自“黑色S”。
【黑色S:恭喜謝幕,演員。導演看起來挺滿意。不過提醒你,導演喜歡給受歡迎的演員加戲。你最好檢查一下你的‘更衣室’。】
更衣室?林溯皺眉,隨即反應過來——是指他的工作室,或者……他的過去?
他立刻起身,仔細檢查工作室的每一個角落,門窗鎖具,物品擺放,尤其是電腦和設備。
沒有發現明顯入侵痕跡。但“黑色S”不會無故提醒。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牆角那個堆放舊物和檔案的紙箱上。
那裏存放着他從警局帶出來的、關於“7·23倉庫槍擊案”的部分非保密資料,以及一些私人物品。
他走過去,蹲下身。紙箱看起來沒有動過。但他伸手進去翻檢時,指尖觸碰到一個冰冷的、不屬於記憶中的硬物。
他把它拿了出來。
是一個老式的U盤,金屬外殼,沒有任何標識。絕對不是他的東西。
U盤被靜靜地放在工作台上,在窗外透進的最後一點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澤。
是誰放的?什麼時候?M?還是黑色S?或者……其他人?
心髒在腔裏沉重地跳動。林溯盯着那個U盤,如同盯着一枚不知何時會引爆的炸彈。
它可能藏着線索,也可能是病毒,或者是另一個“遊戲”的邀請函。
他戴上手套,將U盤入一台從不聯網、專門用於處理可疑文件的舊筆記本電腦。
系統識別,沒有自動運行。U盤裏只有一個文件夾,名稱是:“給好學生的復習資料”。
林溯點開。
裏面是幾份掃描件。第一份,是一頁泛黃的實驗記錄,抬頭是某個大學的心理與行爲研究中心,期是十幾年前。
記錄內容涉及“極端壓力下的記憶編碼與提取效率”,實驗對象編號模糊,但記錄者籤名處,是一個熟悉的、龍飛鳳舞的籤名——秦楓。
他的導師。多年前“意外身亡”的導師。
第二份,是一張模糊的現場照片復印件,似乎是某個車禍或火災現場,焦黑扭曲的車輛殘骸。
照片一角,有一個用紅圈標記出的、幾乎燒毀的證件殘片,隱約能看出是秦楓的工作證。
第三份,是一份警方內部的、關於“7·23倉庫槍擊案”的非公開補充調查報告的片段。
報告中提到了一個在最初調查中被忽略的細節:在陸明中彈前三十秒,倉庫內的一個老舊監控探頭(本應已損壞)曾記錄到一段不足一秒的異常高頻音頻信號,信號頻率與某種罕見的級微型通訊器的待機頻段吻合。
該信號來源未能查明,報告結論是“可能爲環境擾或設備故障”。
林溯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秦楓的實驗記錄……他的“死亡”現場照片……以及,直接關聯到陸明中槍案、指向可能存在“第三個人”的未解細節!
這些資料,像一把鑰匙,猛地進了他塵封已久、卻從未真正愈合的舊傷之中。
M給他這個U盤,是什麼意思?秦楓和M有什麼關系?陸明的案子,難道真的另有隱情?
U盤的最底層,還有一個文本文件,名字是:“第一幕,落幕。第二幕,啓幕。舊劇本,需要新演員。你準備好了嗎?——M”
窗外的天色徹底黑了下來。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
林溯坐在黑暗裏,只有電腦屏幕的光映着他毫無血色的臉和劇烈顫動的瞳孔。那個U盤,那些文件,像幽靈一樣在他腦海中盤旋。
舊的傷口被粗暴地撕開,膿血之下,似乎埋藏着更黑暗的真相。
而M,那個躲在數據陰影裏的導演,不僅窺視着他的現在,似乎……還深深地了解他的過去。
他究竟是誰?
遊戲,果然才剛剛開始。而且,正朝着他內心深處最脆弱、最禁忌的領域,步步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