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陸昭月醒來時,窗外正下着細雨。
青黛端着熱水進來,小聲說:“小姐,老爺方才派人傳話,讓您去書房一趟。”
陸昭月洗漱更衣,依舊選了素淨的淡青色襦裙。
臨出門前,她走到妝台前,將那支唯一的青玉簪換下,上了一支更不起眼的木簪。
既然要做戲,就做到底。
書房裏,陸明遠坐在書案後,神色比往更加疲憊。見陸昭月進來,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吧。”
“父親找女兒何事?”
陸明遠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昨宮宴的事……我聽說了。”
陸昭月垂眸不語。
“康王妃說的那些話,”陸明遠盯着她,“你可有什麼要說的?”
“女兒不知康王妃爲何那樣說。”陸昭月聲音平靜,“或許……是認錯了人。”
“認錯?”陸明遠苦笑,“康王妃是先帝的弟媳,在宮中六十年,從未認錯過任何人。她說你像的那個人……我見過。”
陸昭月猛地抬頭。
陸明遠移開視線,看向窗外雨幕:“三十年前,我還是個舉人,隨父親進宮赴宴。那天……先帝身邊確實跟着一位女子,容貌絕色,眼角也有一顆小痣。她不是宮妃,不是宮女,來歷成謎,但先帝待她極特別。”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後來那女子突然暴斃,先帝大病一場,從此性情大變。再後來……就有了《獵異詔》。”
書房裏一片寂靜,只有雨打窗櫺的聲音。
“父親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陸明遠轉回頭,眼中布滿血絲,“無論你是什麼,無論你像誰,從今往後,收斂些。這個家……經不起風浪了。”
他說得隱晦,但陸昭月聽懂了。
陸明遠在害怕。害怕她身上的秘密,害怕那些陳年舊事被翻出來,害怕陸府被牽連。
“女兒明白了。”她起身行禮,“若無他事,女兒告退。”
“等等。”陸明遠叫住她,從抽屜裏取出一只錦盒,“這個……是你祖母留下的,原本該在你及笄時給你。如今……你拿去吧。”
錦盒裏是一對羊脂玉鐲,溫潤通透,價值不菲。
“這是……”
“你祖母生前最愛的首飾。”陸明遠眼神復雜,“她說,如果有一天,你需要自保……就把這對鐲子當了,換些銀錢,走得遠遠的。”
陸昭月握着錦盒,指尖冰涼。
祖母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天。
“謝父親。”她再次行禮,轉身離開。
走出書房時,雨下得更大了。
青黛撐着傘迎上來,低聲說:“小姐,大小姐那邊派人來,說請您過去一趟。”
陸昭月看了看手中的錦盒,又看了看雨幕中陸昭華院子的方向。
該來的,總會來。
---
陸昭華的院子比她的寬敞精致得多,院裏種滿了名貴花草,即使雨天也香氣襲人。
陸昭月進屋時,陸昭華正坐在梳妝台前,由丫鬟伺候着梳頭。從銅鏡裏看見她,陸昭華勾起唇角:“妹妹來了?坐吧。”
“大姐找我何事?”
“也沒什麼大事。”陸昭華揮手讓丫鬟退下,轉身看着她,“就是想問問,昨宮宴之後……妹妹可有什麼打算?”
“打算?”
“是啊。”陸昭華起身,走到她面前,“康王妃當衆指認,說你是‘妖女’轉世。這話傳出去,妹妹在京中的名聲……怕是毀了。”
她語氣關切,眼底卻是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陸昭月垂眸:“那依大姐看,妹妹該如何?”
“依我看啊,”陸昭華在她對面坐下,“妹妹不如……離開京城一陣子。去鄉下莊子住些子,等風頭過了再回來。”
這是要趕她走。
“父親知道嗎?”
“父親那邊,我自會去說。”陸昭華端起茶盞,“妹妹放心,莊子雖偏,吃穿用度不會短了你的。總比留在京城,天天被人指指點點強,你說是不是?”
陸昭月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大姐說得對。不過……妹妹若是走了,大姐與謝王爺的事,豈不是少了個助力?”
陸昭華手一抖,茶水差點灑出來。
“你……”
“那佛堂,大姐說要我幫忙接近謝王爺。”陸昭月抬眼,眼神清澈無辜,“妹妹這些子一直在想,該怎麼幫大姐才好。昨宮宴上,謝王爺確實多看了妹妹幾眼,但那是疑惑,不是傾慕。真正能讓王爺動心的……恐怕還得是大姐這樣才貌雙全的嫡女。”
陸昭華眼中閃過動搖:“你是說……”
“妹妹的意思是,”陸昭月身體前傾,聲音壓低,“與其趕我走,不如利用我。我可以替大姐傳信,可以爲大姐制造機會,甚至……可以在謝王爺面前,多誇誇大姐的好。”
陸昭華盯着她看了許久,忽然冷笑:“你會這麼好心?”
“妹妹只是不想離開京城。”陸昭月苦笑,“離了這裏,妹妹什麼都不是。但留在姐姐身邊,至少……還有個依靠。”
這話說得卑微又真誠。
陸昭華信了七分——這個庶妹向來膽小,如今大難臨頭,想抱她大腿求庇護,倒也合理。
“那你打算怎麼幫?”
“三後,城西有場賞菊會,謝王爺會去。”陸昭月說,“妹妹可以約王爺單獨說話,到時大姐‘偶然’路過……剩下的,就看大姐的本事了。”
陸昭華眼睛一亮。
賞菊會她知道,是京中貴族子弟的雅集,謝雲疏每年都去。若能在那樣的場合與他“偶遇”,確實比宮中宴席更自然。
“好。”她終於露出笑容,“妹妹若真能幫我這個忙,從前的事,一筆勾銷。往後在府裏,姐姐罩着你。”
“謝大姐。”
陸昭月起身告退,走到門口時,又回頭:“對了大姐,那最好穿月白色的衣裳。謝王爺……似乎偏愛素雅。”
陸昭華點頭記下。
走出院子,雨還在下。
青黛撐着傘迎上來,小聲問:“小姐,您真要幫大小姐……”
“幫?”陸昭月輕笑,“我是在救自己。”
她要借陸昭華的手,試探謝雲疏的態度。更要借這個機會,讓陸昭華暫時放下對她的敵意。
至於謝雲疏會不會看上陸昭華……
陸昭月想起那雙含笑的桃花眼,想起他慵懶卻洞察一切的眼神。
那位王爺,可不是會被美色輕易迷惑的人。
---
三後,城西菊園。
秋高氣爽,滿園菊花盛開,金燦燦一片。京中貴族子弟三三兩兩聚在園中,賞花、品茶、吟詩。
陸昭月到得早,選了處僻靜的亭子坐着。她今依舊素淨,淡青羅裙,木簪束發,像一株開在角落的秋菊,不惹眼,但細看別有風致。
等了約莫一刻鍾,謝雲疏來了。
他今沒穿青衫,換了身月白錦袍,玉帶束腰,手中象牙骨折扇輕搖,一路走來引得不少小姐偷看。看見陸昭月,他徑直走來。
“陸姑娘好雅興。”
“王爺。”陸昭月起身行禮。
“不必多禮。”謝雲疏在她對面坐下,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姑娘今氣色不錯,看來宮宴的事……沒太受影響?”
“多謝王爺關心。”陸昭月垂眸,“今約王爺來,是有事相求。”
“哦?”謝雲疏折扇輕搖,“姑娘但說無妨。”
陸昭月深吸一口氣,抬起眼:“我想請王爺……與我大姐親近些。”
謝雲疏手中的折扇,停住了。
他看着她,眼中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讓人看不懂的情緒。
“陸姑娘這是……要將本王推給別人?”
“王爺誤會了。”陸昭月解釋,“大姐對王爺傾心已久,我只是……”
“你只是什麼?”謝雲疏打斷她,聲音冷了幾分,“只是覺得,本王配不上你,所以推給嫡姐?還是覺得,用本王來換取你在陸府的安穩,很劃算?”
他每說一句,就向前傾一分。
等他說完,兩人之間的距離已不足三尺。陸昭月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竹香,能看見他眼中翻涌的怒意。
“王爺……”
“陸昭月。”謝雲疏第一次叫她的全名,聲音低沉,“你知道本王爲什麼一次次幫你?爲什麼明知你身上有秘密,還替你遮掩?爲什麼夜半赴約,告訴你那些本該帶進墳墓的往事?”
陸昭月心跳如鼓,說不出話。
“不是因爲你是陸府小姐,不是因爲你有利用價值。”謝雲疏一字一句,“是因爲你是你。因爲你看鑑異司時的眼神裏有不忿,看你嫡姐時的眼神裏有隱忍,看那些星火遺物時的眼神裏有迷茫卻不肯放棄的光——這些,你嫡姐有嗎?”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你若真想讓本王與你嫡姐親近,可以。本王現在就去,陪她賞花吟詩,誇她貌美才高,甚至……如她所願,娶她進門。”
他轉身欲走。
“王爺!”陸昭月下意識拉住他的衣袖。
謝雲疏停下腳步,卻沒回頭。
“我……”陸昭月聲音發顫,“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鬆開手,後退一步。
“如果王爺生氣,我……我道歉。”
謝雲疏緩緩轉身。
他看着她垂下的眼睫,看着她微微顫抖的肩膀,看着她緊握到指節發白的手。
許久,他嘆了口氣。
“陸昭月,你聽好了。”他重新坐下,語氣緩和了些,“本王可以陪你演戲,可以應付你那位嫡姐,甚至可以幫你在這府裏站穩腳跟。但有一個條件——”
他傾身,用折扇抬起她的下巴,強迫她與他對視。
“不許再把本王往別人那裏推。一次都不行。”
四目相對。
陸昭月看見他眼中還未完全散去的怒意,看見怒意底下那抹受傷,看見更深處的……某種她不敢深究的東西。
“好。”她聽見自己說。
謝雲疏鬆開手,折扇在掌心輕敲:“說吧,你要本王怎麼配合?”
---
半刻鍾後,陸昭華“恰巧”路過亭子。
她今果然穿了月白色襦裙,梳着精致的飛仙髻,妝容比平淡雅許多,倒真有幾分清麗脫俗。
“呀,這不是謝王爺和……二妹妹?”她故作驚訝,“真巧,臣女也來賞菊。”
謝雲疏起身,笑容恢復了一貫的慵懶:“陸大小姐。確實巧。”
陸昭華款款走進亭子,在陸昭月身邊坐下,目光卻始終落在謝雲疏身上:“王爺今這身衣裳真好看,與滿園秋菊正相配。”
“大小姐過獎。”謝雲疏重新坐下,端起茶盞,卻沒喝,只是把玩着,“倒是大小姐今……與往不同。”
“哪裏不同?”
“少了些鋒芒,多了些……”謝雲疏頓了頓,含笑看了陸昭月一眼,“多了些令妹的溫婉。”
這話說得巧妙。
既誇了陸昭華,又暗暗點出她是在模仿陸昭月。
陸昭華臉上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復:“王爺說笑了。妹妹有妹妹的好,臣女有臣女的好,怎能混爲一談。”
“也是。”謝雲疏點頭,忽然轉向陸昭月,“說起來,方才陸二小姐說的那道算學題,本王還沒聽明白。‘勾三股四弦五’之後的解法……”
一盞茶後,陸昭華終於坐不住了。
“王爺,”她強笑着打斷,“這些算學枯燥,不如……臣女陪您去園中走走?東邊有片墨菊,開得極好。”
謝雲疏看向陸昭月:“陸二小姐一起去?”
“妹妹有些乏了。”陸昭月識趣地說,“想在此歇歇。王爺和大姐去吧。”
謝雲疏深深看了她一眼,起身:“也好。那本王就陪大小姐走走。”
兩人並肩離開亭子。
陸昭月看着他們的背影——陸昭華努力找話題,謝雲疏含笑應和,看似和諧,卻總隔着一層無形的距離。
她收回視線,端起已經涼了的茶。
亭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看來,本王來得正是時候。”
蕭燼不知何時站在亭外,一身玄衣,面無表情。
陸昭月手一抖,茶水灑在裙上。
“蕭、蕭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