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市的海風與閒適被徹底封存在身後,返回S市,意味着重新投入高速運轉的、屬於“雲疏”和“謝瀾舟”的軌道。
九月中旬的空氣裏,盛夏的黏膩尚未完全褪去,但星寰娛樂大廈三十五層的排練廳內,冷氣十足,只剩下汗水、地板蠟以及隱約肌肉舒緩噴霧的氣味。
年度盛宴迫在眉睫,《暗涌》的排練進入了最後沖刺階段。
相比《合宿記》錄制前,雲疏感覺排練的氛圍發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變化。最顯著的一點,來自於謝瀾舟。
他依舊專注、苛刻,對每一個動作細節力求完美,但那種刻意施壓的、帶着明顯挑釁意味的力道消失了。
當他的手再次扣住雲疏的腰側,或攥住他的手腕時,動作精準、穩定,甚至稱得上專業,不再夾雜私人情緒,仿佛只是在完成一套規定的技術動作。
這讓雲疏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不少,至少,身體的抗拒反應減輕了許多。
然而,另一種更微妙的東西,在悄然滋生。
雲疏能感覺到,謝瀾舟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變多了。
不是在鏡中觀看排練效果的那種公開目光,而是在休息間隙,在他低頭系鞋帶、仰頭喝水、或者只是望着窗外走神時,那道視線便會落在他身上,沉靜卻極具存在感。
這注視不同於最初的厭惡與懷疑,更像在丈量一個復雜的、引人入勝的謎題。
雲疏盡量忽略,專注於自己的部分。
他需要消化舞蹈動作,需要控制表情管理,更需要將原主那乏善可陳的唱功在短時間內提升到至少不拖後腿的水平。
聲樂老師私下對他近期的進步表示了驚訝,雲疏只以“勤能補拙”輕輕帶過。
這天,下排練,雲疏收拾好東西,正準備離開時,謝瀾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但在空曠的排練廳裏很清晰。
“明天下午彩排,導演組要求帶妝帶機位走一遍流程。”
雲疏腳步頓住,轉身:“好,知道了。”
謝瀾舟站在幾步開外,手裏拿着水瓶,目光落在他臉上,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別遲到。”
非常公事公辦的交代。
雲疏應了一聲,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無意間瞥見鏡中,發現謝瀾舟仍站在原地,望着他離開的方向,眼神深邃,看不出具體情緒。
雲疏迅速收回視線,拉開門。
心底那絲微妙的漣漪,再次輕輕蕩開,但很快被他理智壓下。
他在心裏不斷加深一個認知:他們只是綁定了話題的同事,是舞台上的臨時搭檔,僅此而已。
綜藝的濾鏡終會褪色,娛樂圈的競爭法則才是常態。
......
星寰娛樂年度盛宴,堪稱業內盛宴,星光熠熠,媒體雲集。
後台一片忙亂,化妝師、造型師、助理穿梭不停,空氣裏彌漫着發膠、香水和各種急切的聲音。
公用化妝區人滿爲患,晚到的藝人團隊只能在角落見縫針地整理妝發。
雲疏和謝瀾舟共用一間寬敞的獨立化妝間,這是公司基於他們目前熱度給出的待遇。
兩人各自占據房間一角,由各自的團隊圍着做最後整理。
雲疏的演出服是一套改良的黑色絲質襯衫,領口微敞,袖口綴着碎鑽,搭配同色系修身長褲,襯得他膚色愈發白皙,身形修長挺拔。
化妝師正在爲他做最後的定妝。
謝瀾舟則是一身改版的深藍色西裝,襯衫領口隨意敞開,帶着幾分不羈的性感。
他閉着眼,任由化妝師動作,側臉輪廓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分明。
兩人之間沒有交流,但某種無形的力場已經在安靜的空氣裏醞釀,爲即將登台的《暗涌》預熱。
工作人員敲門提醒:“謝老師,雲老師,還有十五分鍾上場。”
化妝師和助理們迅速完成最後檢查,陸續退開,將空間留給他們。
謝瀾舟睜開眼,透過鏡子看向另一邊的雲疏。
雲疏也正巧抬眼,兩人的目光在鏡中相遇。
“緊張嗎?”謝瀾舟忽然開口,聲音在嘈雜背景音的襯托下,顯得有些低沉。
雲疏整理袖口的動作未停,如實回答:“有一點。”
他確實有些緊張。
這是他以“雲疏”的身份第一次登上如此重要的大型舞台,而台下坐着業內頂尖的人物和無數鏡頭。
謝瀾舟轉過身,正面看向他,目光在他臉上掃過,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說:“跟上節奏,別出錯就行。”
若在一個月之前,這樣一句剝離了客套、直奔核心的提醒,必定會被雲疏解讀爲冰冷的挑剔與質疑。
但此刻,他奇異地沒有感到被冒犯。
他品出來的不再是針對他個人的打壓,而是謝瀾舟式的、對舞台質量的純粹要求。
“我會的。”雲疏點頭。
這時,現場導演的聲音通過對講機傳來,通知他們到入場口準備。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化妝間,穿過忙碌而擁擠的通道,來到後台深處的入場等候區。
這裏是一個L型的轉角,光線昏暗,有效地隔絕了大部分舞台的直射光。
然而,前方震耳欲聾的聲浪和粉絲的歡呼,以及從轉角盡頭地面漫反射過來的、變幻閃爍的彩色燈光,清晰地宣告了他們與那片璀璨僅一步之遙。
雲疏不自覺地握了握拳,指尖有些發涼。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喧囂中依然清晰可聞。
舞台監督在一旁對着耳麥低聲確認,最後的倒計時已經開始。
就在這時,站在他斜前方的謝瀾舟,側影在昏暗的光線中勾勒出利落的線條。
他的目光望着轉角盡頭那片被映亮的地面,卻仿佛感知到了身後的一切,忽然向後伸出了手。
他的手掌攤開,就在雲疏觸手可及的地方。
這個動作做得極其自然,沒有回頭,沒有言語。
但雲疏瞬間就明白了,下一個動作,是他們編舞的起始動作,需要他從這個位置,將自己的手放入謝瀾舟的手中,由他引領着,步入那片他們尚未看見,卻已能感受到灼熱的光海。
排練時,這個動作做了無數遍。
但在此刻,在倒數聲中,這個攤開的手掌,像是一個無聲的指令,一個篤定的錨點。
雲疏看着那只骨節分明、在昏暗中依然顯得沉穩有力的手,幾乎沒有猶豫,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掌心相貼的瞬間,他感覺到謝瀾舟的手燥而穩定,帶着溫熱的體溫,微微收攏,將他的手握緊。
一股沉穩的力量隨之傳來,奇異地安撫了他有些過速的心跳和微涼的指尖。
“走了。”
謝瀾舟低沉的嗓音混在喧囂中,幾乎聽不真切。
他牽着他,邁步踏上了星光熠熠的舞台。
強烈的追光燈瞬間將他們吞噬,音樂的前奏如同暗夜中涌動的汐,轟然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