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戰遠沒有結束。
一個高永樂牽扯不了高歡心神了。
他只慶幸高敖曹還活着。
因爲他和宇文泰將雙方兵馬全投入戰場,展開了決戰。
從早上打到晚上,又恰逢大霧,士兵們連眼前的人都看不清了,西魏各軍無法互相聯系,只能紛紛撤走,宇文泰沒辦法打,於是一把火燒掉大營,也撤了。
只留下人守洛陽,自己飛快趕回長安去。
因爲關中出事了。
長安和鹹陽都差點被攻占了。
高歡本來正追宇文泰,結果沒追上,順手將洛陽奪回。
高洋和高敖曹沒想到宇文泰回來的這麼快,這次奇襲沒有大軍在外面牽制,西魏大軍又盡數返回,只能退回。
可惜了。
高敖曹扼腕。
如果不是那場突如其來的大霧,此次必能重創宇文泰,甚至奪下西魏。
經過幾番交手,雙方打的跌宕起伏,互有勝敗,不管是宇文泰,還是高歡,都已經深深意識到目前想要一戰打敗對方,很難,只有積攢實力,再一決高下。
連年征戰,百姓也不堪重負,是該休養生息了。
高歡終於下定決心整頓吏治!
這一戰讓高洋嶄露頭角,收獲不少將士敬重,攜這一戰之功,得以入朝。
又有高歡在一邊看着,高澄不能再阻礙他,這個弟弟褪去沉默表象,露出獠牙。
私下針鋒相對,明面上兩人以高澄爲主,合力整治朝堂。
兩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加上高歡坐鎮,效果出奇的好。
興和三年,高澄在麟趾閣和群臣編纂議定了律法《麟趾格》,並頒布天下。
這是歷史上第一部以“格”命名的法典。
《麟趾格》也是《北齊律》的藍本,是隋唐律法的直接淵源,影響一直波及後世。
在高澄的主持下,朝廷將治國的政策書於榜上,公開張貼在街頭,供天下百姓自由評論,發表意見。
對那些提出建議或批評時事的人,都給予優厚的待遇,即使言過其實或言辭激烈,也予以寬容,不加罪責。
紅薯的特性讓它在北方土地上遍地開花。
六年時間,紅薯進入東魏每家每戶,餓死者大大減少,百姓歸心。
從南梁、西魏來的人也越來越多。
經濟往來也多了。
這一多,就暴露出幣制問題。
這些年連年戰亂,導致經濟紊亂、貨幣貶值,民間私鑄大量假錢。
交易混亂起爭端多不說,賦稅就是大問題。
武定初年高澄就在改革這項弊政,他令人前往各州郡,將鑄錢用的銅和原有的錢幣收集起來,重新統一鑄造。
然而民間偷鑄假錢的情況仍然屢禁不絕。
因此高澄進行新的貨幣改革,改用懸秤五銖。
他下令在京城及地方市場的市門懸掛官方標準秤,規定所有流通的錢幣必須達到“五銖”標準重量,否則不得入市交易。
高洋則負責清查豪強隱匿人口。
百姓流離失所、四處逃亡,走投無路或成爲賊匪,或被強征入軍中,更多被地主豪強所控制,變成奴隸,或編爲私人部曲。
這些豪強不繳稅,也不上報奴隸數目,藏匿人口,暗地裏保留了很多的錢財和奴隸,導致東魏的戶口數目和稅收銳減。
又因此擁有大批私兵不受朝廷管轄,嚴重影響到朝政穩定。
高洋帶上軍隊前去河北括戶,凡有阻礙者,手段鐵血,這做法得罪人是理所應當的,但好處也是巨大的。
戶口增加,百姓回到土地上耕種,繳稅給朝廷,國庫也因此充裕。
而括戶過程中打掉那些地主豪強,他們的財產也被充公,給朝廷提供了不少軍資,被搜出的奴隸和充公的私兵也給國家提供了充足的兵源,高歡這些年兵強馬壯少不了這些地主豪強的“支持”。
這一舉動還有一個好處,打擊削弱了河北一帶的豪右門閥在亂世中逐漸形成的益強大的鄉黨,清除不少威脅。
威信有了,罵名也有了。
多少被觸動利益的豪強們恨不得天降神雷,劈死他!
但沒辦法,還能跑嗎?
南梁縮頭烏龜,現在能偏安一隅全靠長江天險,軍事力量約等於無。
所有人都知道,等北方一統,就是南梁末。
暗地裏挑事的,不出一個月就被匪寇滅門了,看的人兩股戰戰。
也有人聯合一些豪強,孤注一擲反抗,但宇文泰大軍都不能奈何高歡,何況這些私人部曲了,全無一點抵抗力。
好,反抗不了,他們不了行吧!
掛印而去!
官不當了,哼!
九品中正制還在呢,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寒門也是門,知識在這個時代被壟斷,普通人本沒法識字,更別說爲官。
他們這一罷官,還別說真威脅到人了啊!
“那怎麼辦呢?”
阿彌像聽故事一樣,這比故事還要精彩。
一點沒有身爲豪族一員的緊迫。
李希宗病體沉痾,沒熬過那一年冬,阿彌守孝三年,這三年都不怎麼出門,只有偶爾李昌儀上門和她說說外面的事。
她的兩個人才兄長,也因爲丁憂回家了。
也是運氣好,躲過貪污大清查。
孝期過了,一個去軍中做了一個管糧草的小官,一個去偏遠州郡任職了。
本來高歡想給個大一點的官職,阿彌牢記阿父的叮囑,親自去和高洋說,他們性格缺陷太大,不能身居高位,否則一定會惹出禍事來,到時候還連累他被議論。
兩個從小寵愛她的兄長,離開那神情冰冷。
“你絲毫不顧念親情,枉我們這麼多年疼你,愛你。”
“阿彌,你是個沒有心的人。”
是嗎?
或許是吧。
看着兩個漸行漸遠的兄長,她心中並無波瀾。
阿母似乎也對她有了一點意見,好幾不見她。
她低下頭看向只到腰部的李祖欽,“你也怪我嗎?怪我不念親情?”
李祖欽一反常態,不顧禮法拉住她的手,神色焦急,笨嘴拙舌,“阿姊你別哭,不是你的錯,真的!”
“如果對他們縱容,眼看他們滑向深淵,才是真正無情。”
他小心翼翼的哄,“阿姊你別哭,好嗎?”
“我哭了嗎?”
阿彌問,一顆淚珠如斷了線一般滑落臉龐。
李祖欽望着那雙眼,那是江南最明淨的煙水,也讓人想起三月漫天鶯花,柔波流雲,他再沒有見過比這更美的眸子。
“阿姊沒哭,是我看錯了。”
“……”
“鳳仙花開了,阿欽爲阿姊塗蔻丹可好?”
“……”
“水仙也開了,我爲阿姊挑最漂亮的一株。”
“……”
“我讓匠人新打了一柄銅鏡,用的無色琉璃,能將人照的纖毫畢現,這世上再沒有比阿姊更適合它的人。”
“哼~”
阿彌走了一段,回眸轉身,爍爍流光綴滿了裙裳。
“不是說鳳仙花開了嗎?還不快跟上來。”
李祖欽邁開小腿,笑意流轉在眼中,“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