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敵特”這兩個字一出,車間裏的溫度仿佛瞬間降到了冰點。
原本圍在蘇清晚身邊嘖嘖稱奇的技術員們,像是觸電一樣猛地往後退了好幾步,眼神裏充滿了驚恐和戒備。在這個年代,這個罪名可是要掉腦袋的,沾上邊都得脫層皮。
張嫂見衆人被震住了,更是得意忘形,唾沫星子橫飛。
“你們想想,她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病秧子,連學都沒上過幾天,憑啥懂這些洋玩意兒?除了偷了圖紙騙取信任然後未來搞破壞,還能是啥?陸團長,你可別被這狐狸精迷了眼,這是原則錯誤!”
陸野站在蘇清晚身側,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他那只原本扶着蘇清晚的手臂慢慢收緊,另一只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武器。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張嫂,透出一股讓人骨頭縫發寒的意。
這瘋婆娘,找死。
就在陸野準備叫警衛員把人拖出去的時候,懷裏的人動了。
蘇清晚並沒有被這頂天大的帽子嚇倒,反而借着陸野的力道,慢慢站直了身子。她臉色雖然蒼白,但脊背挺得筆直,那雙清亮的眸子裏沒有半點慌亂,只有看跳梁小醜般的戲謔。
“張嫂,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你說我是特務,搞破壞?”蘇清晚輕笑一聲,伸手指了指那台正在平穩運轉、發出歡快轟鳴聲的發電機,“特務的任務是讓機器停擺,讓工廠癱瘓。而我,用了十分鍾讓它重新轉了起來,挽回了國家的損失,保住了全廠的生產任務。”
她轉過頭,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那個臉色慘白、正要把錘子往身後藏的技術員。
“如果我是特務,剛才我就該閉嘴,眼睜睜看着這把大錘砸在那個水泵殼體上。那一錘子下去,這台進口機器就徹底廢了。那才是真正的破壞國家財產,那才是真正的居心叵測!”
蘇清晚往前近一步,眼神銳利得人。
“這位拿錘子的師傅,看着挺面熟啊。聽說你是張嫂的遠房侄子?剛才你要強行拆卸水箱,還要大修發動機,這一套流程下來,按照廠裏的規定,大修補貼和加班費,加起來得有百十來塊吧?”
一語激起千層浪!
王廠長猛地反應過來,他在這一行了半輩子,稍微一點撥就通透了。怪不得這小子剛才死活要拆水箱,還非要暴力破拆,原來是爲了把小毛病拖成大修,好騙取高額的維修經費!
“你……你胡說!”那個技術員慌了,手裏的錘子徹底拿不住,“哐當”一聲砸在腳背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卻不敢叫出聲。
張嫂更是臉色煞白,眼神躲閃,原本囂張的氣焰瞬間滅了個淨。
“你血口噴人!誰、誰爲了錢了?我們那是爲了修機器……”
“是不是爲了錢,讓保衛科查查賬就知道了。”蘇清晚冷冷地打斷她,轉頭看向陸野,“陸團長,這種把國家財產當成自家搖錢樹,爲了點蠅頭小利不惜毀壞貴重設備的人,算不算挖社會主義牆角?”
陸野看着身邊這個邏輯清晰、言辭犀利的女人,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賞。
不僅懂技術,還懂人心。這反擊,漂亮!
“算。”
陸野猛地一揮手,聲音如同炸雷:“警衛連!”
“到!”
門外早就待命的一隊荷槍實彈的戰士沖了進來。
“把這兩個心術不正、意圖破壞軍工生產的人給我帶走!送去保衛科隔離審查!沒查清楚之前,誰也不許探視!”
陸野指着癱軟在地的張嫂和那個技術員,語氣冷硬得沒有一絲回旋餘地。
“另外,張連長治家不嚴,縱容家屬在軍工重地胡鬧,即刻起停職反省,寫深刻檢查!”
“是!”
戰士們如狼似虎地撲上去,架起哭爹喊娘的張嫂和那個早已嚇尿褲子的技術員就往外拖。
“冤枉啊!陸團長饒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張嫂淒厲的慘叫聲漸行漸遠,最後徹底消失在夜色中。
車間裏剩下的衆人面面相覷,隨後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掌聲。王廠長更是激動得老淚縱橫,握着蘇清晚的手不肯放。
“謝謝!太感謝了!今天要不是你,這發電機就毀在那個敗類手裏了!你是咱們廠的大功臣啊!”
蘇清晚淡淡地笑了笑,緊繃的那神經一鬆,身體那種被掏空的感覺再次襲來。她眼前一黑,身子軟綿綿地往下滑。
這破身體,真是太不爭氣了。
預想中的堅硬地面沒有到來,她落入了一個寬闊滾燙的懷抱。
陸野一把將她打橫抱起,動作卻意外地輕柔。
“行了,別在這兒充大尾巴狼了。”陸野低頭看了她一眼,嘴上雖然嫌棄,但語氣裏卻帶着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回家。”
他沒再理會周圍那些崇拜的目光,抱着蘇清晚大步走出了車間。
不知不覺中月亮悄然掛在戈壁灘的盡頭,灑下一地銀輝。
走出一段路,大概是覺得公主抱太招搖,陸野停下來,把蘇清晚放下來,然後在她面前蹲下身。
“上來。”簡短有力的兩個字。
蘇清晚看着面前這寬厚結實的脊背,心裏微微一動。她沒有矯情,趴了上去,雙手環住他的脖子。
陸野起身很穩,托着她的腿彎,一步步往家屬院走去。
他的背很寬,很硬,卻也很暖。蘇清晚把臉貼在他那件粗糙的軍大衣領子上,鼻尖縈繞着他身上淡淡的煙草味,還有一種特有的汗味。並不難聞,反而有一種讓人極其安心的雄性氣息。
這就是這個年代的男人啊。不多話,不搞虛的,但天塌下來他能給你頂着。
“陸野。”蘇清晚在他耳邊輕聲叫了一聲。
“嗯?”
“謝謝。”
陸野腳步頓了一下,哼了一聲。
“謝什麼?謝我沒把你扔進保衛科?”
蘇清晚笑了,把臉埋得更深了些:“謝你信我。”
陸野沒說話,只是托着她的手緊了緊。
信嗎?其實剛才有一瞬間,他腦子裏確實閃過一絲疑慮。但當他看到她站在機器前那副專注自信的模樣,所有的懷疑都煙消雲散了。
那種光芒,裝不出來。
回到那間簡陋的小平房,陸野把蘇清晚輕輕放在床上,動作小心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他轉身去拿了那個蘇清晚專用的搪瓷盆,倒了半壺熱水,又兌了點涼水,試了試水溫。
蘇清晚坐在床邊,看着這個平裏拿槍杆子的糙漢子,此刻卻端着水盆蹲在她面前。
“伸手。”
陸野低着頭,聲音有些發緊。
蘇清晚伸出雙手。那是一雙原本白皙纖細的手,此刻卻沾滿了黑色的機油和灰塵,指甲縫裏都是黑泥,看着有些狼狽。
陸野沒有嫌棄。他把她的手浸入溫熱的水中,拿過肥皂,一點點地打出泡沫,然後用自己那布滿老繭的大拇指,細致地搓洗着她的每一手指。
水溫正好,透過皮膚傳到心裏。
蘇清晚看着他認真的側臉,燈光下,他的睫毛竟然很長,在下眼瞼投出一片陰影。
洗淨了手上的油污,水盆裏的水變得渾濁。陸野拿過毛巾,把她的手擦。
但他沒有立刻放開。
他握着那雙恢復白淨的小手,抬起頭,那雙深邃的黑眸直直地撞進蘇清晚的眼睛裏。屋子裏的空氣仿佛變得粘稠起來,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蘇清晚。”
陸野的聲音低沉沙啞,帶着一股極其復雜的審視,還有一絲迫切想要探究真相的危險。
“你到底是誰?”
他緊緊盯着她,不放過她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
“要想十分鍾修好那個大家夥,連王廠長都做不到。”陸野的大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語氣裏帶着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別拿什麼天賦糊弄我。說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