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晚抬頭。
只見昨天早上才被她懟過的那個張嫂,此刻正系着圍裙,手裏端着一個看起來就分量十足的大搪瓷盆,滿臉堆笑地從後廚走了出來。
她這一嗓子,把周圍人的注意力全吸引過去了。
張嫂臉上掛着笑,但那笑意本不達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子算計和惡意。
她沒往別的桌去,而是直勾勾地沖着蘇清晚這桌來了。
“哎喲,大妹子!昨兒個是嫂子不對,說話沖了點,你可別往心裏去啊!”
張嫂一邊說着,一邊把那個大盆“咣當”一聲,重重地砸在蘇清晚面前的桌子上。
盆裏的東西晃蕩了一下,濺出來幾滴湯水。
蘇清晚低頭一看。
這哪裏是什麼小米粥。
分明是一盆清湯寡水的米湯,上面漂着幾片枯黃的爛菜葉子,最顯眼的是,還浮着好幾粒像是老鼠屎一樣的焦黑谷殼和沒挑淨的沙石。
這玩意兒,那是喂豬都不吃的泔水。
張嫂卻像沒看見一樣,臉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聲音大得恨不得全食堂都能聽見:
“嫂子知道你身子弱,吃不得那些粗糧硬面。這是嫂子特意起大早,給你單做的‘精細糧’!這可是好東西,養胃!快,趁熱喝!”
周圍看熱鬧的人群發出一陣低低的哄笑。
誰都看出來了,這是張嫂在報復昨天早上的那一箭之仇呢。
蘇清晚看着那盆渾濁的“精細糧”,又看了看張嫂那張滿是橫肉的臉,眼底劃過一抹冷意。
還沒完了是吧?
正好。
陸野端着兩盤饅頭和正經的小米粥走過來,剛要把盤子放下,就看到了桌上那盆髒兮兮的東西。
他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黑得像鍋底。
“這是給人吃的?”陸野聲音不大,卻帶着一股子讓人膽寒的怒氣,“張連長家屬,這就是你給做的飯?”
張嫂被陸野一瞪,心裏有點發虛,但仗着周圍人多,還是硬着頭皮狡辯:“陸團長,您這話說的,這怎麼不是人吃的?這可是最養人的米湯……”
“拿走!”陸野不想跟個婦人廢話,伸手就要去推那個盆,“立刻倒了!”
就在這時,一只白皙纖細的手突然伸過來,輕輕按住了陸野的手背。
陸野一愣,轉頭看向蘇清晚。
只見蘇清晚臉上沒有半分怒氣,反而笑意盈盈。
她慢慢站起身,那副柔弱的身姿在晨光下顯得格外無害。
“別這麼凶嘛。”蘇清晚柔聲細語地說着,另一只手卻已經穩穩地端起了那盆滾燙的“精細糧”,“人家張嫂也是一片好心,特意給我開的小灶,我怎麼能不領情呢?”
陸野眉頭緊鎖,剛想說你是不是傻,這玩意兒能喝嗎?
卻見蘇清晚端着盆,笑眯眯地轉向了張嫂。
“嫂子對我真好,這大早上的還特意給我加餐。”蘇清晚的聲音甜得發膩,“不過我看嫂子這臉色蠟黃,眼底發青,印堂還有點發黑,這一看就是肝火太旺,虛火上升啊。”
張嫂被她說得一愣一愣的:“啥?”
“我是說,這清熱敗火的好東西,還是嫂子您自己享用吧,補補身子。”
話音未落。
蘇清晚的手腕看似無力地、輕輕地抖了一下。
“哎呀——”
一聲驚呼。
那滿滿一盆滾燙的、夾雜着沙石爛菜葉的米湯,在空中劃過一道並不優美但極度精準的拋物線。
緊接着,“譁啦”一聲。
那盆“精細糧”,一滴不剩地,全部潑在了張嫂那雙嶄新的、正準備顯擺的千層底布鞋上!
湯水順着鞋面流進腳脖子,那股熱度瞬間鑽進肉裏。
“嗷——!”
張嫂發出一聲豬般的慘叫,整個人從地上彈了起來。她顧不上什麼形象,抱着腳就在原地亂蹦,那張原本滿是橫肉的臉瞬間扭曲成了一團,紅一陣白一陣的,看着就讓人解氣。
食堂裏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幾百號正在吃飯的小戰士和家屬,手裏拿着筷子,嘴裏叼着饅頭,眼珠子瞪得溜圓,看着這一幕完全忘了反應。
誰能想到?那個看起來風一吹就倒、說話跟蚊子哼哼似的團長新媳婦,竟然把一盆泔水全潑在了潑辣出了名的張嫂身上?
“哎呀!”
蘇清晚驚呼一聲,那只肇事的手還在空中虛虛地晃了兩下,臉上寫滿了無辜和驚慌。她趕緊從兜裏掏出一塊洗得發白的手帕,顫巍巍地就要上前去給張嫂擦鞋。
“對不起啊嫂子!真是對不起!”蘇清晚一邊說着,一邊還捂着口咳嗽了兩聲,那模樣看着比張嫂還委屈,“我這身子骨太虛了,早上沒吃飯,剛才那盆實在是太沉,手腕一軟就……我也沒想到會這樣,嫂子您沒燙壞吧?”
她嘴上說着關心,那雙杏眼裏卻是一片清亮,哪有半點愧疚的意思?
張嫂疼得直吸涼氣,一把揮開蘇清晚遞過來的手帕,指着她的鼻子就要罵:“你放屁!你個小賤人你是故意的!你是成心的!”
“嫂子這話說的,我哪敢啊。”蘇清晚被她這一揮,身子順勢往後一倒,正好軟綿綿地靠在了剛站起來的陸野身上。
她仰起頭,眼眶紅紅的,看着陸野:“戰野,我真不是故意的……這盆實在是太重了,我又餓……”
陸野低頭看着靠在自己胳膊上的女人。
她身上那股好聞的皂角味又鑽進了鼻子裏。雖然她裝得像只受驚的小兔子,但他看得真切,剛才那一潑,穩準狠,連一滴都沒濺到桌子上,全招呼在張嫂腳上了。
手滑?騙鬼呢。
但不知道爲什麼,看着張嫂那副狼狽樣,再看看蘇清晚這副狡黠的模樣,陸野心頭那股怒火,竟然詭異地消散了大半。
這女人,不傻,也不軟。
有點意思。
“行了。”陸野伸手扶住蘇清晚的肩膀,把她扶正,隨後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軀直接擋在了蘇清晚面前,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他這一動,身上那股子常年在戰場上磨煉出來的煞氣瞬間鋪開。
原本還想撒潑打滾的張嫂,被陸野那冷冰冰的視線一掃,到了嘴邊的髒話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一個字也蹦不出來。
“張連長呢?”陸野聲音低沉,卻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傳遍了整個食堂。
人群裏一陣動,沒人敢應聲。
陸野冷哼一聲,視線像刀子一樣刮過張嫂那張慘白的臉,指了指地上那一灘狼藉。
“回去告訴張連長,讓他管好自己的家屬。軍區食堂是吃飯的地方,不是給某些人耍威風的地方。”
說到這兒,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森冷!
“還有,以後要是再讓我看到誰給我媳婦端這種‘精細糧’,不管裏面是什麼,我都會讓他當場給我連盆一起吃下去!聽懂了嗎?”
最後一句話,簡直是炸雷。
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出了陸野話裏的護短之意。
這是明晃晃的警告!誰要是再敢欺負蘇清晚身子弱,那就是跟他陸野過不去!
張嫂嚇得渾身哆嗦,連腳上的疼都忘了,只能拼命點頭,灰溜溜地想往後縮。周圍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話的人,此刻也都老實了,一個個低頭扒飯,生怕觸了黴頭。
蘇清晚站在陸野身後,看着他那寬闊挺拔的背影,心裏微微一動。
這就是被人護着的感覺?
還不賴。
就在這場鬧劇剛要收場的時候——
“滋——滋滋——!!!”
食堂牆角的大喇叭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嘯叫聲,那是麥克風受或者接觸不良特有的噪音,震得人耳膜生疼。
緊接着,一個焦急到破音的男聲在廣播裏炸響,帶着掩飾不住的慌亂:
“緊急通知!緊急通知!機械廠一號發電機組突發嚴重故障!全廠停電!生產線全部停擺!所有技術骨,哪怕是正在吃飯的,馬上到一號車間!快!快去請市裏的專家!十萬火急!”
廣播還沒播完,食堂頂棚上的燈泡閃爍了兩下,“啪”地一聲滅了。
整個食堂陷入了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晨光還能勉強視物。
“壞了!”
陸野臉色驟變,剛才那股子給媳婦撐腰的從容瞬間消失不見。
對於軍工廠來說,停電就是天大的事故。這裏承擔着國家重點的零件生產,一旦停電,鍋爐會冷,精密機床會停轉導致廢品率飆升,這損失不可估量。
他顧不上再管張嫂那點破事,抓起桌上的軍帽往頭上一扣,轉身對蘇清晚丟下一句。
“我有緊急任務,你自己回屋待着,哪也別去!”
話音未落,他就像是一頭獵豹,幾步竄出了食堂大門,帶起一陣勁風。
食堂裏的其他人也亂作一團,只要是跟技術沾邊的戰士,全都扔下飯碗往外跑。
蘇清晚站在原地,手裏還捏着那塊手帕。
她聽着廣播裏那依舊在重復的“發電機組故障”,心髒猛地跳動了兩下。
這哪裏是故障?這分明是老天爺送給她的投名狀!
如果是別的麻煩,她可能還要再等等機會。但機械故障?在這個世界上,就沒有她蘇清晚修不好的機器!
“回屋待着?”蘇清晚看着陸野消失的方向,把手帕往兜裏一塞,嘴角揚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那可不行,這熱鬧,我湊定了。”
她沒有聽話地回那個冷冰冰的小屋,而是借着晨光掩護,朝着機械廠的方向摸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