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沒再多說。
他對着秦霄點點頭，那是一種上級對下屬的認可。
隨後，他轉身。
帶着那兩名如標槍般筆直的士兵，大步走出了房門。
樓道裏傳來整齊劃一的皮靴聲。
“踏，踏，踏。”
聲音漸行漸遠。
直到窗外那巨大的轟鳴聲再次響起，然後向着天空遠去。
風停了。
世界，安靜了。
屋裏，秦建國還抱着那份通知書，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李秀蓮扶着牆，淚眼婆娑地看着丈夫和兒子，想笑，又想哭。
秦霄走過去，將那本紅色的房產證重新放回了掉漆的曲奇鐵盒裏。
“咔噠。”
蓋子合上了。
這個家，保住了。
“咚咚咚。”
敲門聲再次響起。
這次很輕，很小心。
李秀蓮過去開門。
門口站着的是住在樓下的張大爺，那個平時下棋總愛贏秦建國煙抽的老頭。
張大爺手裏捧着一個精致的小鐵罐。
他看見李秀蓮，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弟妹……建國在嗎？”
秦建國慢慢轉過身。
“老張？”
“哎！”張大爺一個箭步沖進來，把手裏的鐵罐硬塞到秦建國懷裏。
“建國啊，這是我托人從福建搞來的大紅袍，你嚐嚐！”
秦建國一愣。
這老張頭平時摳門得很，贏他一煙都像要他命。
“你這是啥？”
“嗨！”張大爺一拍大腿，老臉漲得通紅。
“建國，是我老糊塗了！我有眼不識泰山！”
他指了指秦霄，滿臉都是討好。
“你家這孩子，是真龍啊！”
“以前是我嘴賤，你別往心裏去。”
張大爺搓着手，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
“你看……我家那孫子，明年也高考了。”
“以後……能不能讓你家秦霄，多提點提點他？”
秦建國捧着那個茶葉罐，手還在抖。
他看着張大爺那張諂媚的臉，突然覺得很陌生。
半個小時前，這人還在樓下跟人說他秦建國生了個廢物兒子。
現在，就成了“真龍”了。
“砰砰砰！”
門外又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這次來的，是紅星機械廠的廠長。
一個管着幾千號人的大人物。
他身後還跟着宣傳科的事，兩人抬着一塊蓋着紅布的長條木板。
“秦師傅！”
廠長人還沒進屋，聲音先到了。
他一進門，就徑直奔向秦建國，雙手緊緊握住了秦建國那雙沾滿機油的手。
“秦師傅！我代表廠黨委，來給你道喜了！”
秦建國懵了。
他下意識地想哈腰，這個動作他做了一輩子。
可今天，他的腰杆卻挺得筆直。
“廠……廠長……”
“哎！別客氣！”廠長滿面紅光，比自己兒子考上大學還高興。
他從兜裏掏出“中華”煙，抽出一，畢恭畢敬地遞到秦建國嘴邊。
“秦師傅，來，抽一。”
秦建國下意識地想去接。
廠長已經拿出了打火機，“啪”的一聲，湊過來給他點上了。
火苗在他眼前跳動。
秦建國看着廠長那張殷勤的臉，猛地吸了一口煙。
嗆得他眼淚都出來了。
他這輩子，都是給廠長點頭哈腰。
什麼時候輪到廠長給他點煙了？
宣傳科的事手腳麻利地把牆上那張泛黃的年畫撕下來。
然後，將那塊蓋着紅布的木板，掛在了最顯眼的位置。
廠長親自上前，一把扯下紅布。
一行燙金大字，在昏暗的屋裏閃閃發光。
【航空之家，無上光榮】
“秦師傅！”廠長拍着秦建國的肩膀，“你爲國家培養了棟梁之才，是我們全廠的驕傲！”
“我已經決定了，下午就開全廠大會，要爲你，爲秦霄同志，舉辦最隆重的歡送儀式！”
秦建國夾着煙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他看着那塊錦旗，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一臉平靜的兒子。
他突然明白了。
他這輩子沒能挺起來的腰杆。
今天，他兒子，給他掙回來了。
……
與此同時。
王芳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她一進門，就癱在沙發上，拿起電話。
她不信！
她死也不信那個廢物能一步登天！
一定是假的！都是演戲！
電話通了。
對面是林婉兒的媽媽，她的另一個炫耀對象。
“喂，秀琴啊……”王芳的聲音帶着哭腔。
“你聽我跟你說，秦家那小子瘋了！他找人演戲，弄了個假直升機，還有假軍官……”
“他騙他爸媽說考上軍校了！你說可笑不可笑？”
電話那頭的林母沉默了片刻。
“王芳。”
林母的聲音聽起來很奇怪，像是混雜着震驚和一絲……羨慕？
“你先別哭了。”
“就在剛才，清華招辦給我打了個電話。”
王芳的哭聲一頓。
“清華？給……給你打電話嘛？”
“他們問我，認不認識一個叫秦霄的學生。”
林母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招辦的老師說，有個S級保密單位，剛剛發函，要直接調走秦霄的高考檔案。”
“他們還問我，知不知道秦霄有什麼特殊的家庭背景。”
王芳腦子“嗡”的一聲。
S級保...密？
“不止清華。”林母的聲音還在繼續，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砸在王芳的心上。
“剛才，你兒子他們哈工大的院辦也給我家老林打電話了。”
“說什麼？”王芳下意識地問，聲音都在發顫。
“院辦主任說，空軍那邊剛剛給學校打了招呼。”
電話那頭，林母頓了一下，似乎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回味那句話帶來的震撼。
“讓浩浩……以後在專業上好好表現。”
“爭取……能給秦霄同志，當一個合格的‘工匠’。”
“啪嗒。”
王芳手裏的電話，掉在了地上。
工匠。
又是這兩個字。
她引以爲傲的一切，她鄙視秦霄的資本，她兒子的光明未來。
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
就在這時。
窗外，廠區裏那幾十年沒響過的老舊大喇叭，突然傳出一陣刺耳的電流聲。
緊接着。
是廠長那洪亮、激動到變調的聲音。
聲音傳遍了整個家屬院的每一個角落。
“全體職工請注意！全體職工請注意！”
“現在播報一則特大喜訊！”
“我廠職工秦建國同志之子，秦霄同學，因其無與倫比的卓越才能，已被華夏人民空軍航空大學‘獵鷹’實驗班破格錄取！”
“這是我廠建廠以來，前所未有的最高榮譽！”
“經廠黨委研究決定，下午三點，將在大禮堂，爲我們紅星廠的驕傲，未來的王牌飛行員——秦霄同志，舉辦全廠最隆重的歡送儀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