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絕境中的蓮光
黑影近的腳步僵硬而拖沓,在寂靜的山頂格外刺耳。冰冷的惡意如同實質的觸手,纏繞上來,讓林溪四肢發僵,呼吸驟停。小七在她肩上弓起身子,發出低沉的、充滿威脅的呼嚕聲,琥珀金的眼瞳死死鎖定目標。
“別慌!兩個最低等的‘行屍傀’,被陰氣驅動,動作慢,怕陽火!用我教你的那點暖流,集中在手上,別管什麼淨化,想着‘燒’它們!” 玄麒急促的指令在腦中炸開,它自己則一躍而下,擋在林溪身前,幼小的身軀裏爆發出與其體型不符的凶悍氣勢,額心那簇暗金毛發隱隱發亮。
池邊,林嶽目睹妹妹遇險,目眥欲裂。槐樹的暴動因他分神而加劇,數粗如兒臂的枝條帶着破風聲狠狠抽來,樹上的暗紅紋路如同血管般搏動,散發出更濃的腐朽氣。
“該死!”林嶽牙關緊咬,眼中厲色一閃。他竟不再看那抽來的樹枝,左手猛地將剩餘兩張銀符全數拍在自己口膻中,右手桃木劍倒轉,劍柄重重頓地!
“玄罡護體,神兵借法,急!”
他周身瞬間騰起一層薄薄的、卻凝實無比的金色光罩。樹枝抽在光罩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金光劇烈搖晃,林嶽臉色又白一分,嘴角滲出血絲,但他身形穩如磐石,借這一頓之力,左手捏訣,隔空朝着林溪方向疾點!
“炎陽,破!”
一點璀璨如烈初升的金紅火星,自他指尖激射而出,後發先至,越過數十米距離,精準地命中右側那個即將觸碰到林溪的黑影!
“嗤——!”
如同熱油潑雪,那黑影口瞬間被洞穿一個碗口大的窟窿,邊緣燃燒着金色火焰,迅速蔓延。黑影發出無聲的嘶嚎,動作頓止,整個身軀在金焰中扭曲、萎縮,轉眼化爲一小撮灰燼,被夜風吹散。
但左側的黑影已然撲到!它枯爪般的手抓向林溪面門,帶着一股令人作嘔的屍臭。
“啊!”林溪尖叫一聲,恐懼壓倒一切,但玄麒的吼聲和哥哥那點火星帶來的勇氣,讓她在最後一刻遵從了本能——不是逃跑,而是將右手猛地向前推出!
掌心,那點微弱的、源自胎記的溫潤暖流,被她強烈的“驅散”、“毀滅”意念催動,性質陡然變得灼熱!
“噗!”
她的掌心並未冒出火焰,卻有一層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近乎白色的光暈蕩漾開來,與黑影抓來的爪子撞在一起。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那黑影的動作猛地一滯,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而滾燙的牆壁。它抓來的那只手,從指尖開始,如同被潑了強酸,迅速消融、汽化!痛苦似乎超越了這低級傀偶的承受極限,它發出一聲淒厲不似人聲的尖嘯,剩下的身軀踉蹌後退,身上冒出縷縷黑煙。
“好機會!”小七(玄麒)化作一道銀灰閃電,猛地竄起,爪子狠狠拍在黑影心口——那裏隱約有一點暗綠色的幽光閃爍,是它的核心!
“喵!”(破!)
貓爪拍中綠光,那點幽光應聲而碎。黑影徹底僵住,隨即像被抽掉骨頭的皮囊,軟塌塌地委頓在地,迅速癟風化,也成了一地黑灰。
危機暫解,林溪脫力般後退幾步,背靠一棵小樹才沒摔倒,掌心傳來辣的刺痛和一種奇異的空虛感。小七落回她腳邊,急促喘息,顯然剛才那一下也耗力不小。
“溪溪!”林嶽的喊聲傳來,帶着焦急與如釋重負。他那邊,依靠着“玄罡護體”硬抗了槐樹枝條數次抽擊,光罩已黯淡如風中殘燭,但他終於抓住槐樹因黑影覆滅而氣息微亂的刹那,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桃木劍上,劍身頓時紅光暴漲!
“乾坤借法,血爲引,符爲憑,封!”
他暴喝一聲,將桃木劍狠狠入腳下地面早已用步法勾勒出的光紋核心!所有懸浮的、黯淡的符紙瞬間燃燒,化爲一道道血色鎖鏈虛影,順着樹上那些暗紅紋路瘋狂纏繞、收緊!
“咯啦啦……”古槐樹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整個樹身劇烈震顫,枝葉狂舞如魔。樹上的暗紅光芒被血色鎖鏈死死壓制,明滅不定,最終發出一聲不甘的、沉悶的轟鳴,徹底黯淡下去,所有異動戛然而止。
狂風驟歇,池水復平。山頂恢復了死寂,只有濃烈的土腥味和淡淡的焦糊氣彌漫。
林嶽拔出桃木劍,身形晃了晃,以劍拄地才站穩。他臉色慘白如紙,氣息紊亂,前衣襟上有點點血跡(自己的和精血),看起來狼狽不堪,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初,第一時間看向林溪。
林溪也看着他,兄妹二人隔着幾十米距離,在彌漫的塵埃與未散的肅中對視。一個滿身傷痕,道袍染血;一個驚魂未定,掌心灼痛。
沉默,只有夜風穿過重新安靜下來的槐樹枝葉的沙沙聲。
第二節:攤牌與告誡
回到後街小院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林嶽一言不發,先是仔細檢查了林溪全身上下,尤其關注她那只微微紅腫、皮膚下隱有淡金紋路流轉的右手掌心,又看了看她肩胛位置(胎記此刻溫熱明顯)。他的眉頭緊鎖,眼神復雜。
小七早已跳回林溪肩膀,裝作普通受驚貓咪,瑟瑟發抖(演技浮誇),實則琥珀金眼偷偷觀察林嶽。
“去我房間。”林嶽最終只說了這四個字,聲音沙啞疲憊。
堂屋,油燈點燃。昏黃的光線下,林嶽處理着自己手臂上被樹枝刮出的傷口,手法嫺熟。林溪局促地坐在對面,掌心被哥哥敷上一種清涼刺鼻的綠色藥膏,疼痛大減。
“那棵樹,”林嶽打破沉默,聲音平靜無波,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嚴肅,“叫‘陰槐’,是南城這片地界最大的‘漏眼’。建校時風水師或許看出問題,用堆山造湖的‘聚陽鎖陰’大局將它鎮在核心,又以這棵本身就聚陰的百年古槐爲‘眼’,設下雙重封印——山湖大局鎖住地脈陰氣,古槐作爲泄壓口和封印容器。本是高明手筆,但年深久,地氣淤積,外部擾,封印早已鬆動。裏面封着的,不僅是地底陰煞,更有歷年積累的枉死怨魂,甚至可能……有更麻煩的東西。”
他抬眼看向林溪:“我奉師命下山,首要任務便是巡查並加固此類因靈氣復蘇而可能鬆動的古封印。翠微山這個,是附近最凶險的一處。每晚子時陰氣最盛時加固,寅時陽氣初升時收功,方能勉強維持。”
“靈氣復蘇?”林溪捕捉到這個詞。
“嗯。近幾十年,天地間某些‘氣’在緩慢變化,常人難以察覺,但對我們這類修行者,以及對那些陰穢之物而言,感知明顯。許多沉寂的東西,開始躁動。”林嶽簡單解釋,隨即話鋒一轉,目光如炬,“現在,說說你。溪溪,你手上這股力量,怎麼回事?還有這只貓——”他目光掃向假裝舔爪子的小七,“它是什麼?”
林溪心髒一緊,掌心下意識握攏。她瞥見小七的尾巴尖不易察覺地繃直了。
“照實說……部分。” 玄麒的聲音在她腦中飛快響起,“別提神女、碎片、歸墟!就說……天生體質特殊,能感應到一些東西,掌心能發熱驅邪!這貓是……是你在古鎮撿的,有靈性,能預警!別的,一問三不知!”
林溪定了定神,按照玄麒的“劇本”,結合部分事實,低聲開口:“哥……我也不知道具體怎麼回事。從小我就偶爾做怪夢,有時候能感覺到一些……冷颼颼的、不舒服的東西。上次巴士出事,還有今晚,我一着急,手心就會發熱……好像能稍微擋一下那些不好的東西。這小七……是我在來南城路上那個古鎮撿的,它好像挺有靈性,剛才還幫我……”
她說的半真半假,神情忐忑。林嶽靜靜地聽着,目光在她臉上和掌心之間遊移,又深深看了一眼小七。小七適時地“喵”了一聲,眼神“純良無辜”。
良久,林嶽緩緩吐出一口氣,揉了揉眉心,疲憊之色更濃。“‘淨靈體’……或者說類似的特異體質嗎?師父提過,世間偶有生而通靈、身懷異稟之人,只是萬中無一。沒想到……”他苦笑一下,“竟然是我妹妹。”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着漸亮的天色,背影挺拔卻孤峭。“溪溪,你聽好。擁有這種體質,在如今這世道,是福,更是禍。福在於你能見常人所不能見,或許有自保之能;禍在於……你本身,對那些陰暗之物,以及……某些別有用心的‘人’來說,就是最誘人的‘寶物’、‘鼎爐’或者‘鑰匙’。”
他轉過身,目光沉凝如淵:“今晚那兩只‘行屍傀’,絕非自然生成,明顯是被人驅使,來探查甚至破壞封印的。它們攻擊你,未必是偶然。你的體質一旦暴露,就像黑暗中的燈塔。以後,類似的事情只會更多,更凶險。”
林溪臉色發白:“哥,你是說……有人盯上我了?和這棵樹有關?”
“樹只是棋子。”林嶽走回桌前,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系圖,“南城地下的‘麻煩’,盤錯節。這陰槐是重要節點,但絕非唯一。有人想鬆動甚至解開這些封印,釋放裏面的東西,攪亂一地氣運,從中漁利。驅使傀偶的,很可能就是其中一方勢力。你今晚出現在那裏,恰好暴露了你的特殊,他們絕不會放過這條線索。”
“嘖,你哥雖然知道的沒我多,但判斷力還行。” 玄麒暗自嘀咕,“‘系’……他這個詞用得倒挺準,雖然意思可能不一樣。”
“那我該怎麼辦?”林溪感到一陣寒意。
“兩條路。”林嶽豎起兩手指,“第一,我立刻送你回爸媽身邊,請師門長輩出手,徹底封印或掩蓋你的體質,讓你做個普通人,但此法未必完全保險,且可能損你基。第二——”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銳光:“跟我學。學如何控制、運用、隱藏你的力量,學如何辨識危險,學如何在這越來越不太平的世界裏,有尊嚴、有能力地活下去,並保護你想保護的人。”
他盯着林溪的眼睛:“這條路,苦,累,危險,枯燥,可能一輩子都要與陰霾詭秘爲伴。你選哪個?”
林溪幾乎沒有猶豫。回望過去的平凡?那場雨夜的巴士、掌心灼熱的力量、哥哥浴血封樹的背影、小七眼中神秘的金芒……一切都已不同。她心底有個聲音在說:真相就在前方,力量就在手中,逃避只會讓危險在無知中降臨。
“我選第二條路。”她聲音不大,卻清晰堅定,“哥,我跟你學。”
林嶽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有欣慰,有擔憂,更有一種沉重的責任。他點了點頭:“好。從明天開始。現在,去休息。天亮後,一切照常,不要對任何人提起今夜之事,包括爸媽。”
第三節:玄門初課與“小七老師”
林溪的“特訓”,在一種緊張而規律的節奏中展開了。
清晨(寅時至辰時,3-9點): 林溪的鬧鍾比軍訓還早。天未亮,她就被林嶽叫起,在清冷的小院中開始基礎功課。
1. 站樁:並非武術馬步,而是一種名爲“抱元樁”的靜功。要求身正、體鬆、意靜,呼吸綿長,感知自身氣息流轉。最初十分鍾都難熬,腿抖身晃,思緒紛飛。林嶽會在一旁靜靜看着,偶爾出聲糾正姿勢,或講解要點:“站樁不是罰站,是讓身體這台精密的‘儀器’恢復出廠設置,排除雜波,聯通天地。”
2. 吐納:配合樁功,學習特定的呼吸法門——“三才吐納術”。吸時,意念引清氣自頭頂百會、雙手勞宮、雙腳涌泉而入;呼時,濁氣自周身毛孔緩緩排出。要求極慢、極細、極勻。林溪常覺得憋氣或頭暈,進展緩慢。
3. 誦經:不是佛經道藏,而是林嶽師門傳承的《清靜篇》、《守一歌》等基礎心法口訣。要求不求解其深意,只求在誦讀中寧心靜氣,培養“道韻”。
· 小七吐槽:“效率太低!你們人間的法門就是麻煩!要按我的法子,直接引動你胎記裏的本源之力沖刷經脈,雖然疼點,但快啊!” (被林溪嚴詞拒絕,怕被哥哥發現。)
白天:林溪照常上課,但書包裏多了幾樣東西——林嶽給的靜心符(助她課堂上集中精神,抵抗因體質敏感可能受到的雜亂氣息擾)、一本手抄的《常見陰煞邪祟圖解及應對概要》(圖文並茂,堪比恐怖漫畫,要求熟記)、以及僞裝成保溫杯的特制甘草金銀花茶(清熱寧神,緩解初學修煉可能的內火)。
傍晚至入夜:完成課業後,是理論和實踐課。
1. 理論:林嶽會系統講解修行基礎知識——氣的概念、陰陽五行、常見符籙、陣法原理、妖鬼精怪分類、風水煞氣辨識等。他講解清晰,引經據典,但態度嚴謹,要求林溪必須理解透徹,常冷不丁提問。
2. 實踐:
· 畫符:從最基礎的“安宅符”、“淨衣符”開始。林溪才發現,畫符絕非描紅,需凝神靜氣,以自身微末之氣引動朱砂、符紙中的靈性,一筆一劃皆有講究,錯一絲則符廢。她浪費了無數黃紙,最初的成功率慘不忍睹。
· 辨氣:林嶽會帶她在大學城不同地方走動,教她如何開啓“靈覺”,觀察環境中的“氣”。尋常之地,氣呈淡白或無色流動;人多熱鬧處,氣混雜斑斕(人氣、欲念氣);醫院、老宅、某些路口,則可能看到灰、黑、暗紅等不祥之氣。林溪的“淨靈體”在這方面有先天優勢,感知敏銳,但初期常被雜亂信息沖擊得頭暈惡心。
· 體術:一套名爲“遊身八式”的導引術,動作緩慢柔和,旨在活絡氣血,強健體魄,爲將來可能需要的激烈對抗打基礎。
· 小七加練:趁林嶽不注意,小七會偷偷給林溪“開小灶”。
“你哥教的是大道,穩扎穩打,但太慢!對付剛才那種灰氣(低級瘴氣),何必那麼麻煩?你感知到了吧?用你手心那點熱流,想象成小刷子,輕輕‘掃’過去!對,就這樣!省時省力!”
“畫符?嗤……線條是死的,心意是活的。你感受符紙和朱砂的‘呼吸’,別死記圖形,讓你那點暖流順着筆尖‘流’進去!不是灌!是流!像小溪澆水!”
玄麒的方法往往劍走偏鋒,粗暴直接,但偶爾確有其效,只是常把林溪累得夠嗆,也多次差點被林嶽察覺(小七的僞裝和反偵察能力似乎很高)。
深夜:林溪需打坐入定,回顧一所學,溫養氣息。林嶽則依然會在子時前往翠微山加固封印——現在有時會讓林溪遠遠跟隨觀摩,但不許靠近,更不許出手。林溪親眼見過兩次又有黑影或模糊的鬼影在附近徘徊,被林嶽以更凌厲的手段清除。她逐漸明白,哥哥每夜的守護,承擔着多大的壓力和風險。
子在汗水和專注中流逝。林溪的生活被填滿,疲憊不堪,掌心磨出了薄繭,但對世界的感知卻漸清晰。她能“看”到室友身上因熬夜帶來的灰敗氣,能感覺到某些教室角落殘留的滯澀感,甚至能隱隱察覺小七偶爾流露出的、遠超普通貓咪的凝練“靈光”。她畫出的“安宅符”終於能穩定地讓符紙微微發熱,貼在床頭,她夜晚的夢境都安穩了許多。
第四節:初涉任務——老宅陰嬰
大約一個多月後,林嶽首次提出了“實踐任務”。
“學校後街,第三條巷子最裏面,那棟長期閒置的老宅,知道嗎?”晚飯時,林嶽忽然開口。
林溪點頭。那宅子她路過幾次,青磚黑瓦,門窗緊閉,院牆很高,爬山虎枯死大半,透着股荒涼氣。她開啓靈覺看過,宅子上空籠着一層淡淡的、令人不舒服的鉛灰色陰霾,尤其是西廂房位置,顏色更深。
“宅主是位退休老教師,姓吳。兒子兒媳在國外,獨居。三個月前開始,老人夜夜噩夢,總聽到嬰兒啼哭,身體每況愈下。去醫院查不出問題,懷疑家裏‘不淨’,輾轉托人找到了我。”林嶽語氣平靜,“情況我探查過,不算嚴重,但適合你練手。明晚我帶你去,你爲主,我從旁壓陣。解決它,或者至少弄清楚源。”
林溪心髒猛地一跳,既有緊張,也有躍躍欲試。“我……爲主?”
“嗯。理論學了不少,該見見真章了。記住,我們的首要原則是查明因果,化解執念,非必要不滅。很多時候,作祟的‘東西’,本身也是可憐者。”林嶽叮囑,“晚上準備一下,帶上我給你的東西。”
“機會來了!” 小七比林溪還興奮,在她腦子裏蹦躂,“這種小場面,正好檢驗你這一個多月的成果!記住我教你的,感知要細,下手要準,跑得要快……呃,最後一條你哥可能不贊成。”
當晚,林溪檢查着自己的“裝備”:一疊成功率勉強過半的各類基礎符籙(安宅、靜心、破瘴)、一小瓶特制柚子葉無水(輔助開眼、淨化)、一把桃木短匕(林嶽給的,開過光)、以及脖子上掛着的、內含小七本體的石珠(最大底牌)。
次黃昏,林溪跟着林嶽,敲響了吳老師家的門。
老人開門,六十多歲,面容憔悴,眼窩深陷,印堂發黑,身上纏繞着明顯的灰敗病氣。看到林嶽,如同見到救星。
宅子內部比外面更顯陰冷陳舊,空氣中飄着淡淡的黴味和……一絲極其微弱的、甜膩的腥氣。林溪開啓靈覺,立刻看到絲絲縷縷的灰黑色氣息,從宅子各處,尤其是西廂房方向飄散出來。
林嶽與吳老師交談,安撫情緒,詢問細節。林溪則按照事先計劃,開始在宅中“探查”。她手捏靜心符,努力平復緊張,調動這一個月訓練的成果,仔細感知氣息流動。
腥味和陰氣的源頭,最終指向西廂房一個鎖着的舊衣櫃。櫃子樣式很老,紅漆斑駁。林溪靠近時,能清晰地“聽”到裏面傳來隱隱約約、斷斷續續的嬰兒啜泣聲,帶着無盡的委屈和哀傷。同時,她感到自己肩胛下的胎記微微發熱,掌心也傳來熟悉的溫熱感——那是淨蓮之力對陰穢的本能反應。
“就在這裏。”林溪低聲對跟進來的林嶽說。
林嶽點頭,示意她繼續。
林溪深吸一口氣,按照哥哥教的步驟,先在西廂房門窗貼上安宅符,隔絕內外氣息。然後,她取出柚子葉水,抹在自己和林嶽的眼皮上(輔助,她其實已能看見)。接着,她手持桃木短匕,另一手捏着一張“破瘴符”,走到衣櫃前。
“我是來幫你的,沒有惡意。”她輕聲對着衣櫃說,盡量讓聲音平和,“出來談談好嗎?或者,告訴我你的委屈。”
衣櫃裏的啜泣聲停了片刻,隨即變得更加尖銳淒厲!同時,一股更濃的灰黑陰氣從櫃門縫隙涌出,帶着寒意直撲林溪面門!
林溪早有準備,不退反進,手中破瘴符向前一拍!
“散!”
符紙貼上空處,無火自燃,爆開一小團淡金色的光芒,將涌來的陰氣驅散大半。但衣櫃猛地一震,櫃門“砰”地彈開一道縫,一只青白色、布滿暗紅血絲的小手,猛地從裏面伸出,抓向林溪手腕!
冰冷刺骨!林溪手腕一麻,桃木匕差點脫手。她強忍驚懼,另一只手迅速將早就準備好的、沾了自己一絲微弱暖流的靜心符,貼在了那只小手上!
“安息吧……”
靜心符光芒微閃,那青白小手觸電般縮回,發出一聲飽含痛苦與迷茫的嗚咽。趁此機會,林溪看清了衣櫃裏的情形——沒有什麼實體嬰兒,只有一團蜷縮在舊衣物中的、模糊的、由灰黑怨氣構成的嬰靈虛影,它懷裏緊緊抱着一個褪色的、破舊的撥浪鼓。
執念之物!林溪瞬間明悟。
她沒有再用攻擊性手段,而是繼續輕聲安撫,同時小心地、慢慢伸出手,不是去抓嬰靈,而是試圖去觸碰那個撥浪鼓。
“這個……對你很重要吧?能告訴我,關於它的事嗎?”
或許是靜心符起了作用,或許是林溪身上淨蓮之力帶來的微妙親和感(對純淨執念有一定安撫),又或許是林溪溫和的態度,那嬰靈的戾氣稍減,虛影微微顫動,一段破碎、悲傷的畫面,如同漣漪般傳入林溪的感知:
許多年前……一個年輕的女人(模樣模糊),慌亂地將一個襁褓(氣息微弱)塞進這個衣櫃,低聲哭泣着說“對不起”、“媽媽沒辦法”,然後鎖上門離去……襁褓中的嬰孩在黑暗、飢餓、孤獨中漸漸失去生機……唯一的陪伴和念想,是手中這個粗糙的撥浪鼓……
怨念源於被遺棄的恐懼、孤獨與不解。
林溪感到鼻尖一酸。她轉頭看向門外的吳老師,老人似乎也想起了什麼,老淚縱橫,喃喃道:“那櫃子……是我那早逝的妹妹……當年未婚先孕,孩子沒留住……她自己後來也……造孽啊……”
因果明了。這嬰靈並非主動害人,只是執念未消,殘留的怨氣本能地吸取宅中活人(尤其是年老體衰的吳老師)的生氣,導致異狀。
接下來便是化解。林嶽出面,以吳老師直系親屬的血脈爲引,配合往生咒文,林溪則用自己那點微薄的淨化暖流,小心地滌蕩嬰靈身上的怨氣黑絲,最後將那承載執念的破舊撥浪鼓,在特定儀式下焚化。
隨着撥浪鼓化爲灰燼,那團嬰靈虛影漸漸變得透明、平靜,最後對林溪(她身上的淨化氣息讓它感到舒適)和吳老師的方向,微微點了點頭,化作點點熒光消散。宅中縈繞的陰冷和腥氣也隨之散去。
吳老師頓感渾身一輕,多的悶頭痛緩解大半,對林嶽林溪千恩萬謝。
回去的路上,夜風微涼。林溪默默走着,心中五味雜陳。首次實戰,緊張、失誤(被抓手)、同情、疲憊,還有最後一絲成功的淡淡欣慰。
“做得不錯。”走在前面的林嶽,頭也不回地說,“臨場應對尚可,最後選擇化解而非強行驅散,心性及格。但符籙運用生疏,近身應對失措,還需苦練。”
典型的林嶽式評價——肯定一點,指出一堆不足。但林溪卻抿嘴笑了,她知道,這已是哥哥難得的誇獎。
小七趴在她肩頭,打了個哈欠:“馬馬虎虎吧,比我當年第一次……咳,總之,路還長着呢。不過,那個撥浪鼓上的殘留氣息……有點熟悉,好像在哪‘聞’過……” 它陷入沉思。
林溪沒有在意小七的嘀咕。她抬頭,看着城市上空稀疏的星光,掌心似乎還殘留着淨化嬰靈時的那點溫暖。她知道,今夜只是一個開始。翠微山的陰槐、神秘的系勢力、自己特殊的體質、哥哥背負的任務、小七的真實來歷……前方還有無數謎團和挑戰。
但此刻,她心中更多的是堅定。有了力量,才能保護,才能探尋,才能在這漸漸顯露真實面目的世界裏,走得更遠。
她加快腳步,跟上哥哥沉默卻堅實的背影。
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一只銀灰色的小貓輕盈地躍過牆頭,悄無聲息地融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