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非矯飾,他揮刀時心硬如鐵,提筆時情真意切。
極端之間皆是本心,僞善之人哪寫得出這般滾燙的詩行?這看似割裂的樣貌,恰是人最真實的模樣。
琴聲流轉間,唱詞已至“忽遇漢使兮稱近詔”
一段。
本該是哀喜交織的“昭姬歸漢”
之章,撫琴的曹沖卻指尖陡然一翻,將沉鬱的旋律倏然撥向明快。
席間衆人尚未從悲戚中回神,蔡琰歌聲亦是一頓。
抬眼時正見少年對她輕輕眨眼,她會意展顏,即興改了後續的詞句——既琴音已轉,便索性唱起了歸鄉的欣悅、前程的期盼。
曲調雖依舊動人,在座精通音律者卻皆聽得出:這一轉,藝境已跌了三分。
自古感人至深多爲悲音,歡愉之曲往往如風吹浮雲,再動聽也難成不朽篇章。
“怎會前後迥異?”
“似是沖公子改了調子?”
低議聲中,曹微微皺眉。
待一曲終了,滿室靜默。
曹植立刻揚聲:“沖弟擅自更易琴曲,豈非毀了先生傳世之作?”
話裏藏針,暗指他不敬師道。
“公子好意,妾身心領。”
蔡琰語氣疏淡,連一聲親近的稱呼都不願給,“然此事無礙。”
“蔡姨——”
“妾身擔不起。”
她截斷話頭,姿態客氣而疏遠。
曹植一時哽住,還想開口,座上曹已出言轉圜:“昭姬何必見外,他總是你晚輩。”
既主公發話,蔡琰便只微微頷首。
曹轉向曹沖:“倉舒,因何改曲?”
“不忍先生沉溺往事悲苦。”
少年答得坦然,“人生當向前看。
陰霾終散,暖晴方是常景。
先生既已歸來, ** 惟願她往後盡是歡顏。
一篇絕世文章,怎及先生餘生快意?世人無須再記掛她半生淒楚。”
他望向蔡琰,眼含笑意:“先生正當盛年,合該活得酣暢淋漓。”
“倉舒知我。”
蔡琰唇邊含笑,中塊壘驟消。
“真佳徒也!”
曹撫掌。
席間王粲、阮瑀、路粹三人——皆是昔年蔡邕門生——接連出聲贊嘆。
有他們引領,滿座漸起稱許之聲。
曹沖忽笑問:“三哥可要借焦尾琴一試?”
“不必!”
曹植硬聲回絕,中氣涌難平。
此番非但未能貶損對方,反倒成就了曹沖尊師重義之名。
琴藝既遜一籌,連品性高下亦在衆人眼中分明。
見曹植面色青白,曹丕低聲道:“莫急,尚有詩詞可較。”
曹彰亦粗聲附和:“我這粗人都能被子建詩中的氣象撼動,待會兒定能扳回一城。”
不知是怎樣的詩篇,竟連曹彰這般武人都覺激昂不凡。
二十八
“也罷!”
曹植按捺心頭激憤,低聲道:“我且再容他這一回,往後自有揭曉之時。”
宴飲正酣之際,曹沖與蔡文姬同台獻藝,滿場氛圍霎時攀至 ** 。
一時間,座間衆多文人墨客皆覺技癢,按捺不住相繼賦詩填曲。
曹更是逐一喚出帳下文武,點到何人,何人便須臨場成篇。
佳作既出,自博得滿堂喝彩;若才思不濟,亦只能含笑領罰三杯。
“先生,學生暫且歸席,待宴罷再來請安。”
曹沖向蔡琰告辭。
“去吧,莫忘了攜你娘子同來。”
蔡琰溫聲囑咐。
“謹遵師命。”
曹沖方欲離席,卻見孫尚香猶如靈巧狡狐般,輕手輕腳湊近前來。
恰逢席間有人朗詠詩章,衆人皆未留意她的動靜,即便瞥見亦不以爲意——終究是個年紀尚幼的女娃。
“先生,看來不必等宴後了。”
蔡琰聞聲轉向孫尚香,柔聲道:“你便是香兒吧?”
“小女拜見先生。”
孫尚香在長輩跟前依舊顯得嫺靜知禮。
“先生可莫被她模樣哄了,這丫頭心思調皮得很。”
曹沖笑着拆穿,“頭回見面便想捉弄於我。”
“你淨胡說!”
孫尚香嗔怪地睨了曹沖一眼,轉而向蔡琰訴道:“分明是倉舒欺負人。
妾身自江東遠嫁至此,他便仗着我娘家無人撐腰,專來欺侮。”
蔡琰聽罷,不由得憶起自身在漠北的歲月。
雖嫁爲匈奴左賢王之婦,然身旁無親族依傍,其間艱辛實難爲外人道,連個傾訴苦楚之人也難尋覓。
她輕搖螓首,揮開那些黯然的回憶,整斂心緒道:“香兒所言在理。
女子處世本多不易,遠嫁他鄉更是艱難。
後倉舒若敢委屈你,先生定爲香兒主持公道。”
“多謝先生!”
孫尚香眉眼彎起幾分得色。
如今有環夫人與蔡琰兩位長輩相護,她看向曹沖的目光裏,便添了些許“有所依仗”
的意味。
曹沖只淡然一笑,並不掛懷。
他自不信母親與先生當真會偏袒孫尚香——說來不過嘴上作勢哄她開心罷了。
宴席漸深,曹沖見孫尚香與蔡琰相談甚歡,便不欲攪擾女子間的話題,執起酒盞朝另一處行去。
“沖公子。”
“且安坐。”
曹沖擺手止住欲起身行禮的周不疑。
他在旁落座,鄭重道:“正式相識一番:我名曹沖,字倉舒。”
周不疑微微傾身:“在下周不疑,字文直,往後還望公子多加指點。”
“不必拘禮。
今後你我互相切磋便是。”
曹沖毫無驕矜之態,令周不疑心生好感。
身爲伴讀,最懼侍奉的主子性情苛刻,那無疑是場磨難。
二人皆負“神童”
之譽,坐在一處交談時全無稚子模樣,彼此都覺投機,愈談愈覺心意相通,恍若逢得知音。
說來“神童”
之譽常陷人於尷尬境地:與同齡孩童終究玩不到一處;若想結交年長者,對方又未必願費神理會小兒。
久而久之,神童便易顯得孤高難合,令人敬而遠之。
曹沖因是曹之子,至少明面上無人敢怠慢。
周不疑則不然,自幼至今其實頗嚐孤獨滋味。
此刻忽遇一位談得來的同齡人,猶如久閉的閘門頓開,拉着曹沖說個不停。
二人言談之間,情誼亦迅速深厚起來。
“公子與那邊幾位……似有芥蒂?”
周不疑壓低聲音,以目光示意曹丕所在之處。
“正是。
你既爲我伴讀,往後記得避開他們些。”
曹沖正色叮囑,“他們未必敢明面對我如何,但若要爲難你,卻是易如反掌。”
“不疑明白。”
周不疑鄭重點頭,復問,“可是因爲世子之位?”
“自然。”
無論是師長蔡琰,還是伴讀周不疑,這般關系在古代皆屬終身羈絆。
名分既定,便是榮損與共、生死同舟。
故曹沖並不避諱在他們面前表露爭嗣之志——以蔡琰、周不疑的身份立場,唯有襄助曹沖,絕無倒戈相害之理。
“原來如此。”
周不疑了然道,“方才公子風采照人時,那三位神情可謂精彩。
尤其那位發色泛黃的,幾乎要沖過來與公子動手了。”
“那人最是莽撞,行事不顧後果,你後需多加留心。”
周不疑頷首,又道:“居中之位者城府最深,喜怒不形於色。
我觀察許久,才覺察出他對公子亦存敵意。”
“長兄故去後,他便是家中嫡長,自然視我爲最大威脅。”
二人低聲交談間,光陰悄然流轉。
主位之上,曹已帶薄醺。
近侍悄然上前稟報:“司空,下方俱已齊備。”
曹聞之精神一振,眸中醉意霎時清明,當即起身行至銅雀台邊,雙手扶欄俯瞰台下。
席間衆人見狀紛紛隨之離座,聚於曹身後憑欄遠眺。
台下旌旗蔽空,迎風獵獵。
大軍列作數處方陣,隊列嚴整,軍容肅然。
雖靜立無言,亦無呼喝之聲,那股凜冽伐之氣已撲面襲來。
這正是隨曹征伐南北多年的百戰精銳,助其掃蕩北境的鐵血雄師。
宛城烽火、討袁鏖兵、下邳圍城、徐州征伐、官渡決戰、鄴城攻堅、南皮蕩寇……旌旗所指,戰無不克。
而今,曹又將親率這支勁旅,北向征討烏桓。
曹驟然舉首,將酒液傾入喉中,隨手擲開酒器,鏗然拔出佩劍,鋒刃直指北方。
劍尖所向,正是烏桓!
台下萬千士卒望見主公之舉,齊聲爆發雷霆般的吼聲。
“!!!!!”
一道寒栗自脊骨末端竄升,沖天靈蓋而去。
即便是身爲穿越之人,此時的曹沖也不由心神震動。
自重生以來,他雖見識過兵馬,卻從未目睹如此浩蕩的軍陣,更不曾感受過這般沖天的意。
千萬人的氣凝聚如實體,並非刻意施壓,卻仍讓初遇此景的曹沖深受沖擊。
望着執劍北指的曹,曹沖幾乎脫口而出:大丈夫正該如此!
往只覺得父親不過是個尋常老者,今方見這位亂世梟雄的真面目。
“軍威凜凜,氣吞山河!”
曹植忽然揚聲道,“父親,兒心激蕩,願即席賦詩一首,以勵軍心!”
曹捋須含笑:“吾兒既有雅興,今衆人可共聆佳音。”
曹植揮開袍袖,緩步沉吟,作沉思之狀。
片刻後,朗聲吟詠:
“白馬飾金羈,連翩西北馳。
借問誰家子,幽並遊俠兒……”
“……羽檄從北來,厲馬登高堤。
長驅蹈匈奴,左顧凌鮮卑……”
“……名編壯士籍,不得中顧私。
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
“妙極!”
詩聲剛落,曹彰已高聲喝彩,“我一介武夫,亦聽得出其中慷慨之氣,子建此詩足壯軍威!”
“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
曹丕亦出聲贊嘆,“結句如畫龍點睛,氣韻不凡!”
“不愧爲子建公子!”
“即興成篇,猶然氣勢恢宏。”
“得此詩壯行,北伐必奏凱歌!”
場中贊聲迭起,雖有奉承之輩,但多數確爲真心稱譽。
曹植於詩文一道,確有非凡才情。
“公子,曹植風光正盛,您不出手麼?”
周不疑低聲問道。
“不必着急。”
曹沖淡然一笑,“他豈會輕易放過我?且靜待便是。”
果然,曹植得志之後,目光便轉向曹沖,揚聲道:“佳事須成雙,沖弟才思敏捷,何不也爲父親賦詩一首?”
氣氛頓時一緊,衆人皆知四公子與七公子又要一較高下。
曹眼含笑意,望向曹沖:“沖兒,意下如何?”
“固所願也。”
曹沖展顏應道,“既有四哥珠玉在先,弟便勉力一試。”
“請。”
曹植目光微凝,不信曹沖還能當場作出更勝之作。
他爲此早已精心籌備,《白馬篇》字字錘煉,豈是即興可及?
曹沖心中平靜。
曹植雖是才子,而他身後,卻站着千古詩魂。
“渤海長雲暗雪山,孤城遙望盧龍關。”
方誦出首句,人群中便響起低語。
“竟是七言?”
“體裁罕見……”
“沖公子欲獨辟新徑?”
當世七言詩尚未盛行,偶有爲之者,亦屬鳳毛麟角。
“肅靜。”
曹眉頭微蹙,不願衆人擾了愛子思緒。
場上悄然無聲,所有視線匯聚於曹沖一身。
“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烏桓終不還!”
曹沖驟然提高聲量,字字鏗鏘。
“豪情貫!”
周不疑當即贊道。
曹輕撫長須,低聲重復:“不破烏桓終不還……”
在場衆人多沉浸此句之中,只覺“不破烏桓終不還”
比之“視死忽如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