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那句“既然來到此世,怎能不放手一試”
到底沒有說出口。
即便說了,蔡琰大約也不能明白。
“說得也是。”
蔡琰若有所思,“你父親的子嗣之中,確無一人及你聰慧。”
“是吧。”
“快別躺着了。”
蔡琰收好棋具,將焦尾琴置於案上,“起來練琴。
我蔡氏的門庭學脈,可就指望你了。”
蔡邕無子,她自己的骨肉又遠在漠北。
眼下能承續家學的,唯剩曹沖這個學生。
對這少年,她有十足把握——只要他肯用心,必能盡數掌握,乃至超越前人。
曹沖聞言翻身坐起,準備隨先生學琴。
不得不說,有這樣一位 ** 端麗的師長相對,習什麼都別有意趣。
雖無他念,但瞧着總歸悅目。
“叩、叩、叩……”
門外響起輕叩,仆役的聲音隔着門扇傳來:“沖公子,江東那位新夫人到了,眼下正在府門外,說是定要您親去接她下轎。”
“哦?”
曹沖立即應道,“我這就去。”
心底也不由浮起幾分好奇:那位孫尚香,究竟是何模樣?
“先生,學生先……”
不等他告退,蔡琰已含笑擺手:“快去吧。
改再學不遲,來方長呢。
得空也帶她來給我瞧瞧。”
朝夕相處下來,蔡琰待他已似家中長輩,聽說學生娶了新婦,自然也想見上一見。
“學生告退。”
“去吧。”
離開蔡琰處,曹沖步履輕快地回到司空府前。
府門外停着一列車馬,孫尚香自江東遠嫁而來,絕非孤身一人。
侍女、仆從、護衛……連同滿車嫁妝,排成了長長一列。
曹沖走到正中那輛馬車旁,屈指輕敲窗櫺。
“嗒、嗒、嗒……”
“咔!”
窗子猛地被推開。
一張明媚鮮妍的臉探了出來,眼眸清亮,直直望向他:“你就是曹沖?”
嗓音清越,如春澗鳥鳴,教人聽着心生舒暢,連她那直愣愣的問話也顯得不那麼冒失了。
“是我。”
曹沖並不介意,反而笑問,“你就是孫尚香?”
“如假包換!”
曹沖微微側首,“走吧,隨我去見過父親母親。”
“自然要先拜見長輩。”
孫尚香答得爽快,可話音一轉,“但你得背我進府。”
“?”
曹沖面露不解,“爲何要背?你腿腳不便?”
孫尚香被噎得一怔,沒料到會聽到這般回答,抿了抿唇道:“你這人……懂不懂禮呀?新婦頭一回進門,都該由夫君背進去的。
我們江東便是這規矩,不然不吉利。”
“原來如此。”
曹沖似有所悟,點點頭,“那好。”
說罷轉身在車前微微俯下脊背。
孫尚香瞧着他寬實的後背,嘴角悄悄彎起一抹得逞般的弧度。
早前那一席話本就是她靈機一動編出來的,只是爲了讓曹沖背她進門。
這算是她主動給曹沖出的第一道難題。
縱然從遠在江南的娘家來到河北,依照孫尚香的剛烈性格,她也絕不會任自己活得委屈。
不僅如此,她還打算在這場即將到來的婚姻裏,長久掌握上風和主導地位。
曹沖覺察不到伏在自己背上那姑娘嘴角的得意,然而孫尚香也同樣望不見此刻曹沖的神情——就在孫尚香穩穩地攀上他後背的一刻,曹沖的唇邊也輕輕彎出了一縷狡黠的笑意。
## 【第二十回】 孫尚香:以後不敢了!
“啓程!”
孫尚香兩臂環住曹沖的頸子,在他耳畔一聲令下,仿佛指揮千軍的女帥般果決。
“遵命。”
曹沖口中應得服帖,果真背着她便朝府裏行去。
見他如此“順從”
,孫尚香更添滿意,暗想若這人今後都這麼聽話,那往後便能少給他幾回臉色看。
在四周紛雜的目光中,曹沖穩穩背着她穿門而入。
趴在他背後的孫尚香微微揚着臉,儼然一副已將新郎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姿態。
什麼男女之防、禮教大防——如今都成夫妻了,哪有那麼多講究。
孫尚香今天來了這裏,便已是曹家的人。
曹沖步伐平穩,徑直朝後院走。
途中碰上幾名仆人侍女,衆人無不朝孫尚香投去不滿的眼光,只覺這姑娘嬌縱過分,竟如此欺到溫厚心善的沖公子頭上。
要知道,性情仁善的沖公子在後宅之中最受敬重,無人可比。
下人們對曹是畏多於敬,因爲主人一句話便關乎生死;對曹沖卻是衷心愛戴——他曾從曹手下救過許多人,這些年所救的仆從早已不止三五之數。
因此在司空見慣的年月裏,看着曹沖竟被新婦騎在背上,大家心裏不由得陣陣發堵。
曹沖卻是渾不在意,一路依舊溫聲和氣地與遇到的每個人打招呼。
“唉,沖公子就是太心軟了。”
“江東來的姑娘,果真無禮得很。”
仆人們的低語偶爾飄來,孫尚香聽見了便狠狠瞪回去,試圖用眼神壓住這些私議。
可是一踏進內院,剛才那副昂首挺的模樣忽地失了氣勢。
“快放我下來!你這……你這登徒子!”
孫尚香臉上霎時紅透,掙扎着想從他背上滑落。
原來一進後院,曹沖本來安穩托在她腿下的手掌,忽然往上一挪,
尚是未嫁之身的孫尚香哪裏受得了如此狎昵。
但曹沖哪會容她掙開。
這小丫頭竟敢初次見面就給他顏色瞧,他自然要以牙還牙,也給她來個下馬威不可。
“別亂動,”
曹沖語氣一派認真,“方才你不是說,依你們江東風俗必須背新婦進門,不然不吉利?”
孫尚香頓時語塞。
這下真是拿自己的話砸了自個兒的腳——難道能坦白剛才全是臨時胡謅,再乖乖向他認錯嗎?那也未免太難堪。
心高氣傲的孫尚香不願服軟低頭,只好強忍下去,任憑那只“魔爪”
在後背繼續作怪。
內院遇到的皆是侍女,他便更無顧忌。
反正是自家媳婦,何須客套。
“你……你走這麼慢作甚!快點!”
孫尚香俏臉紅得仿佛能滴出血來。
“往後還敢不敢騎到我頭上來?”
“……”
孫尚香抿唇不肯接話。
曹沖也不多說,直接轉身朝外走去。
“你去哪兒?”
“帶你上街逛逛,讓鄴城百姓都瞧瞧。”
“不要!”
孫尚香慌了,見他真不停步,再三躊躇才低低道:“……不敢了,你放我下來。”
聽她終於服軟,曹沖抬手在她臀上輕拍一記:“那就下來。”
“嗯。”
孫尚香如蒙大赦,急急從他背上滑落。
此刻她臉紅似火,全身發燙,一雙眼裏又羞又惱,忍不住齜起小虎牙瞪向曹沖。
曹沖沒理會她那點小心思,領她進了屋子。
堂上早已坐着兩人——曹與一位衣飾端雅的美婦,正是曹沖的生母環夫人,顯然等候新人多時。
“父親、母親。”
曹沖上前行禮。
“兒媳尚香見過公公、婆婆。”
孫尚香立馬收起方才的鬧態,嫺靜溫順地斂衽問安,一瞬間便似換了個人。
“好,”
曹捋須含笑,“不愧是孫文台將軍之女,秀美敏慧,儀態端雅。”
看得出,他對這兒媳着實歡喜。
“好孩子,來這邊。”
環夫人朝孫尚香招手。
孫尚香垂眸碎步上前,環夫人褪下自己腕間一只玉鐲,親手爲她戴上:“這鐲子算是娘給你的見面禮,莫嫌簡薄。”
“長者所賜,皆是心意,兒媳只有感恩。”
孫尚香答得乖巧。
“呵呵,”
環夫人笑得溫柔,“真是個懂事的丫頭。
沖兒,後可不許欺負她。”
又轉向孫尚香道:“若沖兒待你不好,只管來尋我,娘替你撐腰。”
“謝謝娘。”
孫尚香甜聲應下,悄悄斜了曹沖一記眼風。
曹沖看在眼裏心中暗笑:這小丫頭確實有意思。
“沖兒、香兒,”
此時曹出聲,將幾人視線引去,“你們年紀尚小,暫且不宜同住。
先分開居住,待後長成,再圓房成禮。”
二十二、
民間或有十四五歲便成婚的習俗,但高門大戶則多遵循“男子二十而冠,女子十五及笄”
的禮制。
曹沖與孫尚香年歲相仿,若要談正式婚娶,至少還須再等五年。
對於這安排,曹沖並不吃驚,也全然無所謂。
誰叫眼下這個曹沖還年少,還得繼續養精蓄銳,將來才好大顯身手。
後園中,正是春意正濃之際,繁花開得疊疊層層,溢光泛彩,偶有幾只蝶兒在花間穿翻飛舞。
曹沖與孫尚香緩步並肩,於園中隨意走着,權當是一點相處。
“瞧着你脾氣溫和,心裏卻藏着一肚子壞水。”
孫尚香仍念念不忘那被“輕慢”
的舊賬。
“你不也是活潑極了麼,見長輩時裝得倒是又乖又靜。”
曹沖一點不讓地回敬。
孫尚香氣得暗暗咬牙。
她在江東,一向是人人都容讓、誇捧的那一個,哪料曹沖偏要同她針鋒相對,不禁嫌棄他這般全無君子風度。
曹沖心裏清楚,對這種頗有脾氣的小姑娘,起初絕不可讓步半分,免得後難以讓她心服。
二人談笑間,對面走來曹彰與曹植二人。
曹沖率先露出笑意,朗聲道:“三哥、四哥!”
曹彰生性直率,眼中無甚城府,見是曹沖,面上立時顯出厭惡之色,不加掩飾。
曹植至少懂得些許場面上的事,勉強一笑,應道:“原來是沖弟。”
又看見曹沖身側立着的孫尚香,問道:“這位 ** 是……”
“是吳侯之妹,送來同我締結婚親的。”
曹沖轉向孫尚香,“香兒,這是三哥和四哥。”
有外人在前,孫尚香眨眼又轉爲那副文靜的模樣,行禮問候:“見過三哥、四哥。”
“好,好。”
曹植略作寒暄,“弟妹秀外慧中,沖弟得此佳偶,實在有福。”
旁邊的曹彰卻滿臉怒容,眼睛恨恨地盯着曹沖,仿佛想將他吞吃下肚。
曹沖恍若未見,笑容不變,“三哥四哥可是要去二哥那兒?”
“正是。”
曹植拉着曹彰道,“我們還有事,便不打擾你們了。”
“三哥四哥慢走。”
曹沖態度溫文有禮,目送曹植拉着火冒三丈的曹彰走開,眼中掠過一縷不動聲色的輕笑。
“倉舒,你們兄弟之間,看來情形不佳啊?”
孫尚香低聲探問。
“傻姑娘,別亂說。”
曹沖一聳肩道,“咱們幾個本就算不上什麼兄弟。”
老二、老三、老四三人向來視己爲眼中之釘,曹沖心中其實全都明白。
“後見到他們只打個招呼便好,就當是見過幾面的路人。”
曹沖向孫尚香交代道,“他們的母親是卞夫人,雖無名分,實爲內宅之主,你切記莫要去招惹。”
卞夫人如今便是曹後宅主事之人,獨獨缺失一個正室的名義。
只因丁夫人尚在,加上曹對於曹昂之死心懷愧疚,就算丁夫人決意離去,曹也始終未肯應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