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走出皇城,長安街市的喧囂人語、車馬粼粼,混合着初春微寒的空氣撲面而來,卻驅不散三人心中沉甸甸的陰霾。陽光雖亮,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

“大哥,咱們現在去哪?回將作監?”王義山撓了撓頭,臉上帶着劫後餘生的茫然和一絲尚未褪盡的憤懣。

鍾鴻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宮牆巨大的陰影邊緣,回望那巍峨肅穆、吞噬了無數野心與性命的建築群,眼神幽深如古井。鄭元璹…滎陽鄭氏…那張陰鷙的面孔,那冰冷鎖鏈的觸感,還有牢房裏絕望的等待,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他的記憶深處。

“先回崇仁坊。”鍾鴻聲音平靜,卻帶着一種冰冷的質地,“收拾一下,看看那裏怎麼樣了。”

崇仁坊的小院不出意料被翻檢過,門鎖有被撬動的痕跡,院內一片狼藉。他們藏匿的那些關於商稅條陳的草稿、王義山記錄的“煉丹”筆記、甚至一些試驗用的瓶罐,都不見了。顯然是刑部搜查的“成果”。幸好,最關鍵的曲轅犁詳細圖紙和提純鹽的初步流程記錄,鍾鴻早已習慣性地記在腦中,並讓梁慶用只有他們三人能懂的簡化符號另錄了一份,藏在了更隱蔽的地方(梁慶縫在了舊衣夾層裏)。

看着被翻亂的屋子,王義山雙眼冒火:“狗的!抄家啊這是!”

梁慶默默收拾着散落的東西,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比在牢裏時堅定了許多。他低聲道:“東西丟了就丟了,只要人還在,腦子裏的東西就丟不了。大哥,陛下讓我們去將作監和工部,我們…”

“去,當然要去。”鍾鴻打斷他,走到院中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下,手指拂過粗糙的樹皮,“陛下給了我們一繩子,一可能通向高處、也可能勒緊脖子的繩子。我們得抓住,還得爬得漂亮。”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兩個兄弟身上,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鄭元璹,還有他背後的滎陽鄭氏,這筆賬,我記下了。”他的語氣沒有激烈的恨意,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陳述,“我們不是聖人,沒那個懷以德報怨。有仇,就得報。”

王義山精神一振,拳頭捏得嘎嘣響:“對!大哥!怎麼報?你說!俺去擰下那姓鄭的狗頭!”

鍾鴻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現在?我們拿什麼報?八品小官,無無基,對方是傳承數百年的頂級門閥,在朝在野,盤錯節。鄭元璹敢構陷我們,甚至可能得到了某種默許,就是因爲我們現在太弱,弱到可以隨意拿捏,弱到即使陛下看出破綻,爲了平衡,也只能先將我們擱置。”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閃爍:“報仇,不是匹夫之怒,血濺五步。那是最後的手段,也是最無能的手段。我們要的,是讓他們疼,讓他們怕,讓他們從高高在上的雲端摔下來,嚐一嚐我們差點嚐到的滋味。這需要力量,需要時機,需要…站在比他們更高的地方,或者,找到能壓垮他們的巨石。”

“那我們現在…”梁慶蹙眉。

“蟄伏。”鍾鴻吐出兩個字,“像蛇一樣,藏在草叢裏,積蓄毒液,等待時機。陛下讓我們做新犁,試礦鹽,這就是我們的機會。把這些事做好,做出實實在在的功勞,我們才能在朝中站穩腳跟,才能獲得更大的權柄和話語權。同時…”他目光微閃,“我們要找盟友。真正的,有力的盟友。”

“尉遲將軍?秦將軍?”王義山問。

“他們是陛下的心腹猛將,但畢竟是武將,且常年在外。”鍾鴻分析道,“更重要的是,他們與世家並非一路,甚至可能…陛下用他們,本就含有制衡世家的意思。但我們目前,還不夠格直接攀附他們。”

他想起歷史書上的記載,一個名字浮現腦海:“你們說,李靖李藥師,此刻在何處?”

梁慶略一思索:“李衛公?去歲代州都督任上破突厥,今歲…應是在靈州大都督任上,總督北疆諸軍事,防備突厥。”

“正是。”鍾鴻點頭,“突厥未滅,北疆便是大唐最鋒利的刀,也是最容易立功的地方。尉遲恭、秦瓊是陛下的舊部心腹,李靖則是軍神,戰功卓著,且…似乎與山東世家、關隴貴戚都保持一定距離,更專注於軍事。若我們能設法,在陛下關注的新犁、礦鹽之外,再立下一些與軍功、與強兵相關的功勞…或許,能有機會進入這些真正手握重兵的將軍視野。”

他想到了改進兵器,想到了後勤保障,甚至想到了也許能提前“發明”或改良一些這個時代尚未普及的軍事器械或戰術。但這一切,都需要契機,更需要他們先在將作監、在礦鹽試制上打開局面,獲得信任和資源。

“所以,第一步,去將作監,把那曲轅犁弄得盡善盡美,爭取春耕就能在京畿推廣開。第二步,礦鹽試制,陛下既然說了會派人會同工部秘密進行,我們就要爭取參與進去,甚至主導關鍵技術。這是立身之本。”鍾鴻定下調子。

“那鄭元璹…就這麼算了?”王義山還是不甘心。

“算?”鍾鴻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當然不能算。但現在動不了他,不代表不能給他找點麻煩。老二,”他看向梁慶,“你在職方司,留心一下,滎陽鄭氏,或者與鄭元璹走得近的官員、家族,有沒有什麼把柄?比如在地方上的田產,經濟往來,或者…與突厥等外藩有沒有什麼不清不楚的聯系?不用刻意去查,留意即可。尤其是,如果礦鹽試制成功,動了某些人的利益(比如傳統的池鹽、井鹽利益集團),鄭家是否牽涉其中?”

梁慶會意:“我明白了。留心收集,以備不時之需。”

“還有,”鍾鴻補充,“我們三個,以後行事需更加謹慎。鄭家這次失手,未必會罷休。明面上有陛下壓着,他們不敢再像這次一樣直接構陷,但暗地裏的絆子、流言蜚語,絕不會少。在將作監,在工部,與同僚相處,多看少說,多做事,少爭辯。把功勞做在實處,讓陛下看到,讓那些願意做實事的官員看到。”

“知道了,大哥。”王義山和梁慶齊聲應道。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三人如同上緊的發條,投入了全新的角色。

鍾鴻正式到將作監上任。將作監是個清水衙門,主官將作大匠是個年邁的宗室,很少管事。底下具體事務多由幾位少監、丞、主簿負責。鍾鴻這個新晉的將作監丞,品級不高,但頂着“奉旨專司新犁推廣及礦鹽試制”的名頭(雖然礦鹽試制尚未公開),倒也無人敢明着刁難,但暗地裏的觀望、排擠、陽奉陰違,卻是免不了的。鍾鴻對此心知肚明,他不去爭權,也不去搞人際關系,只是帶着王義山和幾名指派給他的匠人,一頭扎進了作坊。

曲轅犁的改進很快有了新進展。在王義山這個“人力起重機”和幾位老匠人的巧手下,犁轅的弧度、犁鏵的角度、犁盤的靈活性都得到了進一步優化,制作了數架更精良的樣品。鍾鴻又親自帶着這些樣品,跑到司農寺劃定的京畿幾處皇莊和官田,與莊頭、佃農一同下地試驗,據實際使用反饋不斷調整。他的親力親爲和務實態度,漸漸贏得了部分底層官吏和匠人的尊重。春耕在即,幾架改良後的曲轅犁在試用中表現出色,節省畜力、提高效率的效果明顯,司農寺的官員將情況奏報上去,龍顏甚悅,下旨命將作監加緊制作一批,於京畿緊要處先行推廣。這算是他們獲得的第一項實實在在的政績。

礦鹽試制的事情卻推進緩慢。工部那邊似乎有些遲疑,選址、派員、調撥資源,諸多環節拖沓。鍾鴻心知這其中必有阻力,也不催促,只是通過張阿難,委婉地將提純工藝的進一步改進設想(如多級過濾、控溫結晶等)和可能需要的基本物料清單遞進了宮裏。他在等待,等待皇帝推動,或者…等待一個更合適的契機。

梁慶在兵部職方司的主事任上,則低調而高效。他本就細心,對文書檔案工作得心應手,很快便將職方司積壓的一些邊鎮輿圖勘誤、烽堠記錄整理得井井有條,得到了那位嚴謹郎中的賞識。同時,他利用職務之便,開始系統地收集關於突厥各部、吐谷渾、吐蕃等周邊勢力的資料,尤其是其經濟結構、物資需求、內部矛盾等信息,爲將來可能推動的“互市”和更宏觀的戰略布局做準備。他牢記鍾鴻的囑咐,也留意着朝中官員,尤其是與滎陽鄭氏有關聯的那些人的動向,將一些看似無關的碎片信息默默記在心裏。

子在忙碌與警惕中一天天過去。長安城的春意漸濃,柳絮紛飛,但三人心頭那弦始終緊繃着。他們知道,平靜的水面下,暗流從未停止涌動。

果然,麻煩以另一種方式找上門來。

這,鍾鴻正在將作監核對一批新制曲轅犁的物料清單,一名小吏匆匆來報,說工部水部司來了位員外郎,點名要見鍾丞,是關於礦鹽試制選址的事情。

鍾鴻心中一動,終於有動靜了?他整理衣冠,來到前廳。

來人是個三十許歲的官員,面皮白淨,三縷短須,穿着淺緋官袍,正是工部水部司員外郎,姓鄭,名元禮。

鄭元禮?鍾鴻聽到這個名字,眼神微不可查地一凝。姓鄭…莫非…

“鍾丞有禮。”鄭元禮拱手,態度看似客氣,眼神卻帶着幾分居高臨下的審視,“奉部堂之命,前來與鍾丞商議河東礦鹽試制選址一事。部裏初步選定在河東道潞州境內,一處前朝廢棄的岩鹽礦坑。這是相關文書圖冊,鍾丞請過目。”

他將一疊文書推到鍾鴻面前。

鍾鴻接過,快速瀏覽。選址潞州…倒不是不行。但他注意到文書末尾,負責此次試制工坊營造及前期物料采買的承辦方,赫然寫着“潞州鄭氏工坊”的字樣。

潞州鄭氏…又是鄭家!

鍾鴻抬起頭,看向鄭元禮,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鄭員外郎,這承辦工坊…爲何指定潞州鄭氏?試制之事,乃奉旨秘行,關乎朝廷大利,是否應由工部直屬官坊或另擇可靠商家承辦更爲穩妥?”

鄭元禮皮笑肉不笑地道:“鍾丞有所不知。潞州鄭氏,乃當地大族,誠信經營多年,於礦冶營造之事頗有經驗。且其工坊距礦坑最近,物料人員調度便捷,可省不少耗費。部堂也是考慮到試制需盡快見效,節省國帑,才做此議。怎麼,鍾丞覺得不妥?”他話中帶刺,“莫非鍾丞另有更佳人選?還是…對鄭氏有什麼成見?”

這頂帽子扣得巧妙。若鍾鴻堅持反對,便是“別有用心”、“因私廢公”;若同意,則試制之事從一開始,就可能落入鄭家的影響甚至掌控之中。

鍾鴻心中冷笑。果然是陰魂不散。明的不行,就來暗的,試圖從源頭掐住他們的命脈。

他沉吟片刻,緩緩道:“鄭員外郎言重了。下官豈敢有成見?只是慮及此事關系重大,陛下亦十分關注。潞州鄭氏既然堪當此任,自是好事。不過…”他話鋒一轉,“試制工藝,乃關鍵所在。爲確保萬無一失,下官建議,工坊營造可依部議,但核心提純工序所需的關鍵匠人、以及工藝流程管控,需由將作監與工部另行指派可靠之人專司負責。畢竟,鹽法新立,技術未固,若因工坊不諳此法而致失敗,徒耗錢糧不說,恐辜負聖恩。鄭員外郎以爲如何?”

你想控制工坊?可以。但核心技術,你別想碰。鍾鴻這一手,是底線劃分,也是警告。

鄭元禮臉色微微一沉,顯然聽懂了鍾鴻的意思。他盯着鍾鴻看了幾秒,忽又笑道:“鍾丞思慮周詳,自當如此。核心工藝,自當由朝廷專人來管。那便如此定下,我回去稟明部堂。具體派遣何人,何時動身,再行商議。”

“有勞鄭員外郎。”鍾鴻拱手送客。

看着鄭元禮離去的背影,鍾鴻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礦鹽試制尚未開始,博弈已然展開。鄭家果然不會坐視,甚至想反客爲主,將這可能的財源抓在手裏,至少也要分一杯羹,甚至暗中破壞。

“想摘桃子?還是想砸鍋?”鍾鴻低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案。

他走回內堂,鋪開紙張,開始給皇帝寫一份密奏。不是告狀,而是“請示”。詳細說明工部選址及承辦工坊的安排,然後“誠懇”地提出自己的擔憂和建議:爲保技術機密和試制成功,懇請陛下欽點可靠內侍或親信官員,總領試制事,並指派將作監精匠人(自然包括王義山)攜核心工藝前往,獨立於地方工坊,直接對陛下負責。同時,請求準許在長安將作監內,另設一小規模試驗場,繼續優化工藝,以備不時之需,並可隨時支援河東。

這封奏疏,通過張阿難的渠道,再次遞到了案頭。

數後,批復下來,只有朱批兩個字:“準奏。着將作監丞鍾鴻,協理河東礦鹽試制事,關鍵匠役工藝,由其節制。另於將作監別院設試驗所,一應所需,報內帑支取。欽此。”

皇帝的批復,給了鍾鴻明確的授權和一定的獨立空間。雖然沒有完全將鄭家勢力排除在外(工坊營造仍在鄭家),但核心環節被鍾鴻牢牢抓在手中,並且有了直屬的試驗所和內帑支持。這是一場微妙的勝利,也是皇帝態度的再次彰顯。

接到批復,鍾鴻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他知道,與鄭家的較量,才剛剛開始。礦鹽試制,將是他和鄭元璹、乃至鄭氏家族角力的第一個正面戰場。

“既然你們想玩,那就陪你們玩到底。”鍾鴻將批復文書仔細收好,眼中寒芒如星,“看看最後,是誰的刀更利。”

他望向北方,那是靈州的方向,也是李靖大軍駐屯之所。礦鹽若能成,或許…能成爲他與那位軍神,搭上線的第一塊敲門磚。畢竟,邊軍,同樣需要鹽,需要更便宜、更穩定的鹽。

蟄伏的蛇,緩緩昂起了頭,毒牙在暗處,悄然磨礪。而遠方的雷霆,亦在烏雲中積聚。貞觀三年的邊關,注定不會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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