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敲擊聲在水管中空腔的共鳴下,比沈淵預想的傳得更遠。
三長,兩短。停頓。再三長,兩短。
就在他持續敲擊的第七分鍾,洗手池下方的水管突然傳來一陣震顫——不是他敲擊的回聲,而是來自另一個方向的、有節奏的回應。
兩短,三長。
沈淵停下動作,屏息傾聽。震顫再次傳來,更清晰了:兩短,三長。這是“OS”的倒置,在摩斯電碼中,“SO”是求救信號中表示“確認收到”的標準回應。
蘇影在隔壁,而且她聽懂了。
沈淵心髒猛地一跳。他立刻俯身,將耳朵貼近水管。金屬的冰冷觸感下,他聽到極其輕微的摩擦聲,像是有人在另一頭用什麼東西刮擦管壁。
他用指甲在管壁上劃了一下,作爲回應。
短暫的寂靜後,刮擦聲再次傳來,這次是連續的、有節奏的刮擦,像是在寫字。沈淵努力分辨:一下、兩下、三下……停頓……一下……三下……一下……一下。
3-1-3-1-1。
數字?還是坐標?
他思考了幾秒,忽然明白過來:這不是數字,而是字母的位置。如果A=1,B=2,那麼3-1-3-1-1對應的就是C-A-C-A-A。
“CACAA”?沒有意義。
但如果是中文的拼音首字母呢?C-A-C-A-A——拆開可能是“C-A”和“C-A-A”。CA,CA……
“管道”?“隔牆”?
刮擦聲再次響起,這次更急促:2-1-4-5。
B-A-D-E。
“BADE”?或者“BAD E”?還是“八德”?
沈淵的大腦飛速運轉。蘇影沒有受過專業的密碼訓練,她傳遞的應該是直觀的信息。如果她能看到窗外,或者對所在位置有線索……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重新審視外面的院子。月光下,圍牆的輪廓清晰可見。在圍牆的東南角,有一棟低矮的建築,形狀像個倉庫,牆上刷着一個大大的、褪色的字——
**德**
“八德倉庫。”沈淵低聲說。
這座城市的老人都知道“八德倉庫”,那是民國時期修建的八個戰略物資儲備倉庫,以“孝悌忠信禮義廉恥”八德命名。解放後陸續改作他用,有些被拆除,有些廢棄。其中“德”字倉庫據說在城北工業區附近。
如果這裏是“德”字倉庫的舊址,那麼他們應該還在市區範圍內,但位置偏僻。青瓷資本能控制這樣一個地方,說明他們的觸手比想象的更深。
他回到水管邊,用指甲敲出確認信號:三短,三長,三短。這是摩斯碼的“SOS”標準求救信號,也是他目前能表達的最明確信息。
水管那頭沉默了半分鍾,然後傳來最後一陣刮擦:1-4-1-2-5。
A-D-A-B-E。
“A DABE”?不,可能是“A DA BE”——“阿達貝”?或者……
沈淵忽然想起什麼。他快速走到門邊,蹲下身,用手指觸摸門框與地面的縫隙。粗糙的水泥地面,有常年摩擦留下的凹痕。他探得更深一些,在門框內側的下沿,摸到了一點凹凸不平的刻痕。
沒有光,看不清。他用指甲沿着刻痕描摹,在腦中構圖:是漢字,很小,刻得很淺。第一個字是“阿”,第二個字是“達”,第三個字是“貝”。
“阿達貝”?還是……
**阿達貝,請活下去。**
這句話毫無頭緒。不是成語,不像詩句,也不像常見的告別語。但刻痕很深,是有人用尖銳物反復刻畫留下的,帶着某種絕望的執着。
是誰刻的?之前的囚徒?還是看守?
沈淵回到床邊,重新梳理所有線索。他被困在疑似八德倉庫的地方,蘇影在隔壁,兩人通過水管可以簡單通訊。蘇影傳遞了位置信息,但最後一組密碼指向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而他們被軟禁的原因,是爲了讓青瓷資本有時間“處理”秘匣中的證據,重塑弘藝的歷史敘事。
但有一點說不通:如果青瓷資本只是想讓他們消失一段時間,爲什麼要下藥?爲什麼不直接關着?除非……
除非下藥有別的目的。
沈淵猛地看向自己的手臂,那個幾乎看不見的紅點。他想起失去意識前醫生說的話:“劑量合適。可以開始。”
開始什麼?醫療檢查?還是別的?
一種不祥的預感爬上脊背。他站起身,走到牆角的鏡子前——那是一面廉價塑料邊框的鏡子,邊緣已經泛黃。他脫下上衣,檢查身體。
沒有針孔,沒有傷痕,一切正常。
但當他湊近鏡子,仔細觀察自己的眼睛時,發現了一個細微的變化:左眼的虹膜邊緣,有一圈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紅色血絲,呈放射狀分布。不是疲勞引起的普通血絲,而是像毛細血管輕微破裂。
他嚐試回憶醫學知識。這種形態的結膜下出血,可能是外傷,也可能是顱內壓增高,或者……
藥物反應。
他穿回衣服,在狹小的房間裏踱步。如果青瓷資本給他們注射的不是普通的鎮靜劑,而是某種影響神經或記憶的藥物呢?如果他們不僅想控制二人的行動,還想篡改他們的認知呢?
這個想法讓他不寒而栗。但冷靜思考,這並非不可能。如果青瓷資本需要沈淵和蘇影在“合適的時候”出來作證,證明那些文件是僞造的,那麼就需要他們“發自內心”地相信這一點。
而最牢固的相信,就是自己“親眼所見”“親身經歷”的相信。
腳步聲再次從走廊傳來。
承
這次來的不是醫生,而是趙青。她依然穿着得體的西裝套裙,手裏拿着一份文件夾,身後跟着一名穿白大褂的男性——正是之前那個袖口有紋身的醫生。
“沈先生,休息得還好嗎?”趙青的語氣就像在辦公室裏問候同事。
沈淵沒有回答。他盯着那個醫生,對方的眼神平靜,甚至帶着一絲職業性的關切。
“我們需要和你談談昨天的事情。”趙青在桌邊坐下,打開文件夾,“關於你們在弘藝廠區發現的那個金屬盒子。”
“我沒什麼好談的。”沈淵說,“你們不是已經有結論了嗎?僞造的證據。”
“結論需要多方驗證。”趙青從文件夾裏抽出一張照片,推到他面前,“這是市檔案館三年前接收的周懷遠遺物。你看這個盒子,和你看到的那個,有什麼區別?”
照片拍得很清晰。盒子的大小、形狀、黃銅包角都和他們發現的那個很像,但細節不同:照片裏的盒子鎖扣是蝴蝶形的,而沈淵記得他們發現的盒子是簡單的搭扣。
“還有這些文件。”趙青又抽出幾張照片,是泛黃的賬冊和內頁特寫,“這是周懷遠的工作筆記,記錄的是窯爐的常維護和成本核算,沒有任何涉及‘鎢砂交易’或‘人命’的內容。”
沈淵看着那些照片。紙張確實很舊,墨跡也是幾十年前的,不像是新僞造的。
“如果你還不相信,”趙青繼續說,“我們可以安排你親自去檔案館查看實物。當然,要等外面的混亂平息之後。”
“什麼混亂?”
趙青和醫生交換了一個眼神。“看來你真的不知道。”她嘆了口氣,“就在昨天下午,有匿名人士向多家媒體爆料,稱‘弘藝瓷器廠地下發現涉及命案的歷史證據’,還附了幾張模糊的照片。現在網上已經傳開了。”
她拿出手機,調出一個新聞頁面。標題很聳動:《百年老字號驚現血證?弘藝瓷器廠陷歷史迷霧》。文章裏引用了“匿名知情人士”的話,提到了“鎢砂交易”“十二條人命”,但沒有任何實質證據。
評論區已經炸開,各種猜測、譴責、陰謀論滿天飛。
“這是誰的?”沈淵問。
“這正是我們想知道的。”趙青收起手機,“爆料人顯然是想利用你和蘇小姐的調查,制造輿論風波。而你們,不幸成了這場風波的前線棋子。”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引導我們找到那個盒子,然後搶在我們之前把消息散布出去?”
“這是最合理的推測。”趙青說,“那個人——或者那夥人——需要一個引爆點,而你們恰好出現了。他們可能一直在監視弘藝廠區,看到你們進入地下室,看到你們找到盒子,然後在你們被抓後,立刻把消息放出去。”
邏輯依然嚴密。如果沈淵不是親身經歷者,幾乎要被說服了。
“那你們打算怎麼應對?”他問。
“澄相。”趙青說,“我們會召開新聞發布會,出示檔案館的實物,邀請權威歷史學家和鑑定專家,證明所謂的‘血證’是僞造的。同時,我們也會公布弘藝文化創意產業園的完整規劃,展示我們保護歷史、傳承文化的決心。”
“那我和蘇影呢?”
“你們是關鍵證人。”趙青直視他的眼睛,“我們需要你們在新聞發布會上,如實講述你們發現盒子的經過,以及你們對盒子內容的懷疑。當然,我們會提供專業指導,確保你們的陳述既真實,又……不至於引發不必要的誤解。”
“專業指導?”
趙青身後的醫生上前一步,溫和地說:“沈先生,經過昨天的檢查,我們發現你的身體和精神都處於高度應激狀態。這種狀態下,記憶可能會出現偏差,認知可能受到影響。我們建議你接受一個短期的、溫和的調理療程,幫助你恢復平靜,更清晰地回憶事情的經過。”
“調理療程。”沈淵重復這個詞。
“主要是放鬆訓練、認知引導和一些輔助藥物。”醫生微笑着,“完全自願,完全無害。目的是幫助你擺脫這次經歷帶來的心理陰影,重新建立對事實的準確認知。”
沈淵明白了。這就是“可以開始”的事情。他們不僅要控制他的行動,還要重塑他的記憶和認知。用“調理”和“引導”的名義,讓他變成一個“可靠的證人”,說出他們需要的故事。
“如果我說不呢?”沈淵平靜地問。
趙青的笑容淡了一些。“沈先生,我希望你理解,這不是威脅,而是爲你考慮。外面的輿論已經把你和蘇小姐推到了風口浪尖。如果你們現在出去,沒有經過任何準備,可能會說錯話,可能會被誤解,可能會受到更大的傷害。”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嚴肅:“而且,那個真正的幕後黑手還在暗處。如果他們發現你們沒有按照計劃成爲‘引爆點’,可能會采取更極端的手段。在這裏,至少你們是安全的。”
“安全?”沈淵環顧這個沒有窗戶的鐵牢,“你說這是安全?”
“暫時的保護。”趙青糾正,“等一切塵埃落定,你們會重獲自由,而且我司會給予適當的經濟補償,作爲對你們無端卷入此事的歉意。”
她站起身:“我給你時間考慮。明天早上,我們再來談。希望那時,你能做出理性的決定。”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補充:“對了,蘇小姐已經同意接受調理。她很配合,狀態也很好。我想,她一定也希望你能和她一起,盡快度過這個難關。”
門關上了。
沈淵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蘇影同意了?她爲什麼會同意?是因爲威脅?還是因爲……
他想起水管傳來的最後一條信息:“阿達貝,請活下去。”
那可能不是蘇影刻的。可能是之前的囚徒,可能是某個絕望的人。但蘇影傳遞了它,爲什麼?
除非,她想告訴他什麼。用這句看似無意義的話,傳遞一個無法明說的警告。
轉
夜晚降臨。
晚餐再次送來,沈淵依然沒碰。他只吃餅,喝瓶裝水。飢餓感開始侵襲,但比起飢餓,未知的恐懼更讓人難以忍受。
他坐在黑暗中,思考所有可能性。
如果蘇影真的同意了“調理”,那意味着她可能已經被藥物影響,或者受到了某種脅迫。如果他拒絕,可能會被單獨處理——也許是更強烈的藥物,也許是更長時間的囚禁,甚至更糟。
如果他同意,他就可能失去對真實記憶的掌控,變成一個活着的傀儡,在新聞發布會上說出別人寫好的台詞。
兩條路都通向同一個終點:青瓷資本的勝利。
但有沒有第三條路?
他想起李墨生,想起老人那句“待懂它的人”。李墨生守護了窯爐六十年,守護了一個沾血的秘密,但他沒有選擇銷毀它,也沒有選擇公開它。他在等待,等待一個“懂它的人”——一個能理解這份沉重,並做出正確選擇的人。
沈淵不確定自己是不是那個人。他甚至不確定“正確選擇”是什麼。
公之於衆?可能引發外交風波,可能毀掉一個本可以保護下來的工業遺產,還可能讓那十二個死者的後代承受更深的痛苦。
永遠掩埋?那就讓凶手逍遙法外,讓資本改寫歷史,讓真相永遠沉默。
李墨生選擇了等待。周懷遠選擇了封存。他們都在等待一個更好的時機,或者一個更好的人。
但沈淵沒有時間了。
他走到水管邊,再次敲擊:三長,兩短。蘇影,如果你還能思考,如果你還能選擇,告訴我該怎麼辦。
沒有回應。
他等了一分鍾,又敲了一次。
依然寂靜。
恐懼的寒意從心底升起。蘇影可能已經被轉移,可能已經失去意識,可能……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了聲音。
不是腳步聲,而是一種低沉的、有節奏的機械運轉聲,像是發電機或者大型空調外機。聲音來自院子那頭的矮建築——“德”字倉庫。
沈淵走到窗邊,透過鐵欄往外看。倉庫的門半開着,裏面有燈光透出。兩個人影站在門口抽煙,紅色的煙頭在黑暗中明滅。
他們交談的聲音隱隱約約飄來:
“……還要待多久?”
“老板說至少一周,等發布會開完。”
“那倆記者呢?真要做那個‘調理’?”
“女的已經開始。男的還沒同意,估計明天也得就範。”
“嘖,何必這麼麻煩,直接……”
“閉嘴。老板有老板的考慮。這東西牽扯太大了,得處理淨,不留後患。”
後患。
沈淵捕捉到了這個詞。青瓷資本不僅要控制輿論,還要“處理淨”。這意味着什麼?等發布會結束,等歷史被改寫,等弘藝的案子塵埃落定,他和蘇影會怎麼樣?
“被自”?“意外事故”?還是永久性“精神疾病”,在某個療養院度過餘生?
他必須離開。必須今晚就離開。
他再次檢查房間。鐵門牢不可破。窗戶鐵欄焊死。水管……或許水管可以。
洗手池下的水管是垂直的,向上通往天花板,向下通往地板。他嚐試擰動連接處,但鏽死了,徒手不可能擰開。他需要工具。
他環顧房間。床是鐵架床,用螺栓固定在地上。桌椅是簡易的,沒有金屬部件。衛生間的馬桶水箱蓋是塑料的。
唯一的金屬是床架。他蹲下身,檢查床腿與橫梁的連接處。那裏有幾個螺栓,已經生鏽,但或許可以想辦法弄鬆。
他用指甲試了試,紋絲不動。他需要杠杆。
他拆下皮帶,將金屬扣塞進螺栓的縫隙,用力扳動。金屬扣變形了,螺栓一動不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的談話聲停了,倉庫門關上,燈光熄滅。整個院子陷入黑暗。
沈淵坐在床邊,感到一陣絕望。他不是動作片主角,沒有撬鎖技能,沒有隱藏的工具。他只是一個觀察者,一個理論家,擅長在紙上推演,卻困在現實的囚籠裏。
他想起林氏案,想起自己在法庭上的冷靜分析。那時的他,像個下棋的人,看着棋盤上的棋子按他的預測移動。而現在,他成了棋子。
也許這就是。也許他太自信了,以爲自己能看透一切,能掌控局面。
他躺回床上,閉上眼睛。飢餓、疲憊、無力感一起涌來。他可能真的會在這裏結束,成爲另一個被掩埋的秘密。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極其輕微,像老鼠在牆壁裏跑動。聲音來自天花板。
他睜開眼,在黑暗中凝視上方。聲音持續着,不是老鼠,而是有規律的刮擦聲。一下,兩下,停頓,三下。
有人在樓上。
沈淵猛地坐起。他想起這棟建築的格局:他們在一樓,上面還有二樓。如果樓上也有房間,會不會也有被囚禁的人?
他跳下床,走到房間中央,仰頭傾聽。
刮擦聲又響了,這次更清晰,而且伴隨着某種金屬摩擦聲。接着,天花板的一塊石膏板邊緣,透出了一絲微光。
有人撬開了天花板?
沈淵屏住呼吸。他看見那塊石膏板被慢慢頂起,露出一條縫隙。一只手從縫隙中伸出來,手指間夾着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小小的、折疊起來的紙片。
紙片飄落下來,落在沈淵腳邊。他迅速撿起,展開。上面用鉛筆寫着潦草的字跡:
凌晨三點,東南角倉庫後牆。排水管可攀。看守換崗間隙十五分鍾。
沒有署名。
沈淵抬頭,那只手已經縮了回去,石膏板重新合攏,微光消失。
他走到窗邊,看向院子東南角的倉庫。月光下,能看到倉庫後牆確實有一粗大的排水管,從屋頂延伸到地面。牆高大約四米,如果管子牢固,確實可以攀爬。
但這是真的機會,還是另一個陷阱?
寫紙條的人是誰?爲什麼要幫他?是蘇影嗎?不可能,她在隔壁,不可能到樓上。是其他囚徒?還是……那個神秘來電者?
沈淵看了看手表:凌晨一點二十分。距離三點還有一個小時四十分鍾。
他必須做出決定。
## 合
接下來的時間像被拉長的橡皮筋,每一分鍾都緩慢而沉重。
沈淵坐在黑暗中,等待。他反復回想紙條上的話,分析每一個細節。“看守換崗間隙十五分鍾”——寫紙條的人對這裏的運作很熟悉,可能是內部人員,也可能是長期被囚禁的人。
如果是陷阱,目的是什麼?引誘他逃跑,然後以“試圖逃跑”爲理由采取更嚴厲的措施?或者在他逃跑時“意外”身亡?
但如果是真的機會呢?
凌晨兩點五十分,他走到窗邊,再次確認外面的情況。院子裏的地燈亮着,但光線昏暗。倉庫門口沒有人,整個院子靜悄悄的。
兩點五十五分,走廊裏傳來了腳步聲。沈淵立刻躺回床上,假裝熟睡。
腳步聲在他的門外停留了片刻,然後繼續向前,逐漸遠去。是夜間巡查的看守。
三點整。
沈淵深吸一口氣,走到窗邊。窗戶鐵欄焊死在窗框上,不可能拆除。但紙條說的是“東南角倉庫後牆”,不是他的房間窗戶。
他需要先離開這個房間。
他再次檢查鐵門。門縫很窄,連一張紙都塞不過去。鎖是老式的彈子鎖,從外面用鑰匙開關。
就在他幾乎放棄時,目光落在了門框下方——那裏有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通風口,大約十厘米見方,覆蓋着金屬網。可能是建築本身的通風設計,年久失修,金屬網已經鏽蝕。
他用皮帶扣的邊緣撬動金屬網的角落。鏽蝕的部分碎裂了,他一點一點將金屬網向內彎曲,最終拆下了一個足夠伸出手的開口。
通風口通向走廊,外面空無一人。
沈淵將手臂伸出去,摸索門鎖的位置。他能摸到鎖體,但夠不到鎖孔。門縫太窄,手指伸不出去。
他縮回手臂,思考其他方法。突然,他想起床架的螺栓。他拆下一最細的床腿,大約四十厘米長,一端是尖的。
他將床腿從通風口伸出去,對準鎖孔的位置,用尖端抵住。然後,他開始用另一只手敲擊床腿的另一端,嚐試震動鎖芯。
這是個笨辦法,成功率極低。但他沒有選擇。
一下,兩下,三下……汗水順着額頭滑落。走廊裏隨時可能來人。
第十五下時,他聽到了一聲輕微的“咔噠”。
鎖開了。
他輕輕推門,門無聲地滑開一條縫。走廊裏燈光昏暗,空無一人。他側身閃出,將門虛掩,沿着牆向走廊盡頭移動。
據白天觀察,走廊盡頭應該有一扇門通向院子。他小心翼翼地挪動,每一步都踩在最安靜的位置。
就在距離那扇門還有五米時,旁邊的房間突然傳來了聲音。
是一個女人的啜泣聲,壓抑而絕望。
蘇影?
沈淵停下腳步。聲音來自右側的房間,門牌號是B-18,就在他隔壁的隔壁。門下方有光線透出。
他猶豫了。紙條上說只有十五分鍾的窗口期,他必須盡快趕到倉庫後牆。但蘇影在裏面,她在哭。
他咬咬牙,繼續向前。先逃出去,再想辦法救她。這是理性的選擇。
但當他經過B-18門口時,聽到了一個模糊的詞:
“……阿達……”
沈淵渾身一震。他停下,將耳朵貼近門縫。
裏面的啜泣聲中,夾雜着斷斷續續的低語:“阿達貝……對不起……我守不住了……”
是蘇影的聲音,但語氣完全不像她。那是一種崩潰的、夢囈般的狀態。
“調理”已經開始了。藥物,或者別的什麼,正在侵蝕她的意識。
沈淵的手按在門把手上。門鎖着。
他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的大門,又看了一眼這扇門。十五分鍾可能已經過去了五分鍾。
他蹲下身,再次用床腿尖端嚐試撬鎖。這次更困難,鎖的型號不同,而且他的手在發抖。
時間一秒一秒流逝。
突然,走廊另一端傳來了開門聲,還有男人的說話聲:“……去倉庫那邊看看,老板說今晚要特別小心。”
腳步聲向這邊走來。
沈淵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放棄撬鎖,迅速閃身躲進旁邊的陰影——一個放清潔工具的凹槽,勉強能容身。
兩個看守走過來,手裏拿着強光手電。光線掃過走廊,在B-18門口停留了一下。
“裏面那個女的怎麼樣了?”
“下午打了一針,現在應該睡了。醫生說明天還要繼續。”
“嘖,真麻煩。還不如……”
“少廢話,快走。”
他們繼續向前,推開走廊盡頭的大門,走了出去。
沈淵從陰影裏出來,汗水已經溼透了後背。他不能再猶豫了。他最後看了一眼B-18的門,轉身沖向大門。
門外就是院子。冷風撲面而來,帶着深秋的寒意。他貼着牆,快速向東南角的倉庫移動。
月光被雲層遮住,院子裏的光線更暗了。這有利於隱藏,但也讓他看不清腳下的路。他踩到了一個破碎的瓦片,發出一聲輕響。
倉庫那邊立刻傳來喝問:“誰?!”
沈淵僵在原地。兩個看守從倉庫側面轉出來,手電光向這邊掃來。
就在光束即將照到他的瞬間,倉庫屋頂突然傳來一聲巨響——像是重物墜落的聲音。
“樓上!”看守立刻調轉方向,沖向倉庫內部。
沈淵抓住機會,全速沖向倉庫後牆。排水管就在眼前,鏽跡斑斑,但看起來還算牢固。
他抓住管子,開始向上攀爬。鐵鏽剝落,扎進手心,但他顧不上疼痛。四米的高度,平時不算什麼,但現在每一厘米都像懸崖。
爬到一半時,倉庫裏傳來了喊叫聲和打鬥聲。有人在裏面動手了?是寫紙條的人嗎?
沈淵咬緊牙關,繼續向上。終於,他的手夠到了屋頂邊緣。他用力一撐,翻身上了屋頂。
屋頂是斜坡式的,鋪着老式的石棉瓦。他趴下身體,向另一側移動,尋找下去的路線。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蹲在屋頂的另一端,背對着他,正看着院子裏發生的一切。身影瘦削,穿着深色的連帽衫,帽子遮住了頭部。
似乎是感覺到了沈淵的目光,那個人緩緩轉過身來。
月光恰好從雲層縫隙中透出,照亮了那張臉。
沈淵的呼吸停止了。
那是一張他從未見過,卻又無比熟悉的臉——因爲他在照片上見過。
黑白照片上,十二個年輕人中的一個。最左邊那個,笑容最燦爛的。
那個應該已經死了七十六年的人。
那人看着沈淵,嘴角微微揚起,然後豎起一手指,抵在唇前。
噓——
接着,他向後一仰,從屋頂另一側翻了下去,消失在黑暗中。
倉庫裏的打鬥聲停止了。院子裏傳來了更多人的腳步聲和喊叫聲。
沈淵來不及思考剛才看到的幻覺——或者不是幻覺——他迅速找到屋頂另一側的下水管,滑了下去。
落地時,他摔在鬆軟的泥土上,沒有受傷。他爬起來,發現自己已經在圍牆外。
眼前是一條荒廢的小路,兩旁長滿雜草。遠處,城市的燈火在夜空中映出一片朦朧的光暈。
他自由了。
但他沒有感到喜悅,只有一種深沉的、無法言說的寒意。
那個本應死在1947年的人,剛剛在屋頂上看着他。那個“阿達貝”的刻痕,那個神秘的紙條,那個恰到好處的屋頂重物……
一切都指向一個更深的、更黑暗的真相。
而蘇影還在裏面。
沈淵回頭看了一眼圍牆內的倉庫。燈光已經亮起,人影晃動,搜索開始了。
他必須離開,必須活下去,必須找到答案。
他轉身,沖進夜色中。
身後,倉庫的燈光像一只睜開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視着他的背影。
而在倉庫的某個房間裏,蘇影躺在冰冷的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嘴裏反復念叨着那個詞:
“阿達貝……阿達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