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幾乎要撐不住桌子站起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澀發緊，那句"是我寫的"在舌尖翻滾了無數次，卻像被凍住了一般，怎麼也吐不出來。巨大的恐懼如同最深沉的沼澤，將我死死地困在座椅上，動彈不得。
就在這千鈞一發、命運懸於一線的危急關頭，一個清朗、鎮定、甚至帶着他平分析案例時那種特有的理性與冷靜腔調的聲音，如同劃破厚重烏雲的利劍，驟然響起，清晰地傳遍了教室的每一個角落：
"陳教授，那張傳單是我寫的。"
是趙啓明！
他從容地從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來，身姿依舊挺拔如鬆，臉上看不出一絲一毫的慌亂與畏懼，目光平靜而坦然地迎向陳教授從傳單上抬起的、帶着審視與探究意味的視線。"與其他任何同學都無關，是我個人的行爲。"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穩定，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重重地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也像一塊巨石，投入我死寂的心湖，激起狂濤駭浪。
我驚愕地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他。文茵也猛地轉過頭，望向趙啓明，眼中充滿了極度的震驚與巨大的困惑，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人。誰都知道，趙啓明平是班上最嚴謹、最持重、最恪守校規校紀、也最專注於學業的學生，他所有的熱情和精力，似乎都毫無保留地投入到了對商業管理奧秘的探究和對各種案例的剖析之中，他怎麼會……怎麼會是撰寫這種在當局看來"大逆不道"、"危險至極"的抗傳單的人？這巨大的反差，讓整個事件蒙上了一層更加撲朔迷離的色彩。
陳教授抬起頭，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手術刀，先是在趙啓明平靜無波的臉上停留了足有五六秒，仿佛要穿透他那副冷靜的面具，直抵內心最真實的想法。然後，那目光緩緩地、極具壓迫感地掃過我們這幾個——我，文茵——明顯神色異常、坐立不安、幾乎將"心虛"寫在臉上的學生，最後，又重新落回趙啓明身上，帶着一種更深沉的審視。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陳教授臉上那嚴肅的、仿佛暴風雨來臨前壓抑的凝重，竟然慢慢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開了。他沒有衆人預想中的拍案而起，沒有厲聲斥責"放肆！"、"胡鬧！"，更沒有立刻揚聲召喚校衛。反而，他用手指輕輕抖了抖那張傳單，仿佛要拂去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接着，嘴角甚至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泛起一絲難以察覺的、近乎贊許和如釋重負的弧度。
"寫得很好。"
他開口了，聲音依舊是那般沉穩，不高不低，卻像一塊萬鈞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和層層疊疊、久久不散的漣漪。教室裏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此起彼伏的倒抽涼氣的聲音，同學們面面相覷，交換着難以置信、懷疑自己是否身處夢中的眼神，幾乎要懷疑自己的耳朵集體出了嚴重的毛病。
陳教授向前踱了兩步，目光不再局限於趙啓明，而是如同探照燈般，緩緩掃過全班每一張年輕而充滿驚愕、茫然與隱隱興奮的臉龐。他的語氣變得深沉而有力，帶着一種平時講授商業案例時少有的、沉重的情感重量：
"我知道，你們很多人覺得，我們在這裏，在滬江大學的工商管理系，每鑽研工商管理，學習的是如何計算成本利潤，如何分析市場波動，如何建立品牌，如何讓企業盈利，似乎這一切，都與窗外那片越來越濃、越來越近的戰爭陰雲無關，與中華民族的生死存亡隔着一段安全的距離，甚至可以置身事外。"
他停頓了一下，刻意制造的沉默讓每個字的分量都變得更重。他再次舉起手中那張輕飄飄卻又重若千斤的傳單，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些，帶着一種金石般的鏗鏘："但你們要永遠記住，國之不存，毛將焉附？！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沒有了一個獨立、自主、強大的國家，哪裏會有穩定繁榮的市場？哪裏會有不受掣肘、健康發展的民族實業？我們今所學的這一切管理知識、經濟理論、市場規律，最終的目的，難道不應該是爲了建設一個更強盛的國家，讓我們的同胞過上更有尊嚴、更安穩的生活嗎？難道我們能眼睜睜看着這些知識，將來有一天，被迫用來爲侵略者管理工廠、盤剝我們自己的同胞嗎？"
接着，他提到了那個讓所有滬江學子肅然起敬的名字，那個此刻正在校內外爲抗救國奔走呼號、以其勇氣和聲望凝聚人心的身影：
"同學們，我們的劉湛恩校長，在各種場合，不止一次地、語重心長地告誡我們，'滬江大學的教育，其目的絕不僅僅是向你們灌輸書本知識，培養幾個合格的會計師、經理人！更重要的是，我們要培養的是有擔當、有骨氣、心中有家國、肩上有責任、能負起救國救民重任的新時代青年！'"
他環視着我們，眼神灼灼，仿佛有真實的火焰在瞳孔深處跳動："校長本人，就在身體力行，爲喚醒民衆、團結各界、爭取國際正義力量的同情與支持而殫精竭慮，甚至不惜以身涉險！他理解並支持一切合法的、充滿愛國熱忱的、理性的行動。你們年輕人，有這份心，有這份熱血，有這份敢於呐喊的勇氣，很好！這證明我們滬江的精神未死，這個國家的希望未絕，未來的脊梁仍在！"
他的話語如同重錘，一下下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驅散了恐懼，點燃了某種壓抑已久的情緒。然後，他的語氣緩和下來，帶上了一種長輩式的、發自內心的關切與殷切叮囑："但是，愛國，光有一腔熱血和勇氣還不夠，還要講求方法，注意策略，懂得審時度勢。最重要的是，要學會保護自己，保邊的同學，讓這份愛國的心火能夠持續燃燒，而不是在一次不必要的犧牲中驟然熄滅。"他的目光在依舊站得筆直、神情復雜的趙啓明臉上停留片刻，然後又意味深長地、緩緩地在我和文茵的方向掠過，那眼神分明在說："我知道真相，我理解你們，但要謹慎。"
"這份傳單，"陳教授將手中那張承載了太多情緒的紙，鄭重地遞還給趙啓明，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冷靜與條理，"精神可嘉，旗幟鮮明。不過，有些措辭，或許可以更斟酌一些，更含蓄一些，多用一些隱喻、代稱，避免過於直白和外露，授人以柄，引來不必要的麻煩，甚至危及自身和同學。啓明，"他叫着趙啓明的名字，帶着一種師長的親切，"放學後你若是有空，可以來我辦公室一趟，我們可以一起探討一下，如何既能有效地表達我們的立場，喚起更多同學的責任感與憂患意識，又能在當前益復雜、敏感的形勢下，更好地運用智慧，保護自己，保護這份來之不易的愛國力量，讓它如同地火，在地下運行，奔突，終有噴薄而出的一天。"
話音剛落，教室裏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前排的眼鏡男生激動得漲紅了臉，用力鼓掌；幾個女生眼裏閃着淚光，彼此緊緊握住手；後排的高個子甚至站起身來，激動萬分。整個教室被一種激昂而溫暖的氣息籠罩。
趙啓明顯然也對這個完全意想不到的轉折感到震驚和錯愕，他愣了一下，喉結微動，隨即迅速反應過來，雙手極其鄭重地接過那張失而復得、卻已然被賦予了完全不同意義的傳單，沉聲應道："是，謝謝教授指點！放學後我一定前去請教！"
陳教授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踱步走回講台，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新的要點，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足以改變幾個年輕人命運的一幕，只是一段與課程內容無關的、微不足道的小小曲。"好了，我們繼續上課。剛才講到，品牌忠誠度的建立，關鍵在於與消費者建立超越純粹利益交換的情感聯結和價值認同……"
我直到這時，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後背早已被冰冷的冷汗完全浸溼，黏膩地貼在椅背上，帶來一陣虛脫般的涼意。文茵也幾乎軟倒在座位上，輕輕拍着自己的口，臉上恢復了一絲血色，看向我的眼神裏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後怕。
趙啓明坐下後，過了好一會兒，才悄悄回過頭，目光越過幾排座位，與我的視線交匯。他的眼中沒有驚慌，沒有後怕，只有一絲如釋重負的平靜，和一種更加清晰、更加堅定的光芒。在那無聲的對視中，一種難以言喻的、基於共同秘密、共同信念和這次意外風險所帶來的緊密聯結，在我們之間悄然建立，堅固無比。
那一刻，我深刻地意識到，在這間看似只傳授冰冷商業技能和理性邏輯的教室裏，在這位開明而勇敢、懷家國的老師的羽翼之下，我們那顆因三山的來信而躁動不安的、充滿憂患與熱血的愛國之心，非但沒有被扼、被出賣，反而以一種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得到了理解、庇護、引導甚至鼓勵。校長劉湛恩那擲地有聲的教誨，透過陳教授之口，如同暗夜中驟然點亮的一座燈塔，光芒雖然微弱，卻足以穿透重重迷霧，清晰地照亮了我們這群年輕學子彷徨的前路，也讓我們恍然明白，在這條充滿未知與艱險的救亡圖存之路上，我們，並非孤身一人。還有師長，還有同伴，還有無數隱匿在平凡外表下的、跳動着的赤子之心。
下課鈴聲終於響起，往常意味着解放與歡快的時刻，今天卻帶着一種異樣的沉重、激昂與難以平復的心。我們收拾書本的動作都顯得有些緩慢和心不在焉。陽光西斜，將教室染成一片溫暖而懷舊的橙色，但每個人都知道，窗外的世界，正被越來越深的暮色，以及比暮色更濃重、更近的戰爭陰影所籠罩。三山信中的警告，陳教授的話語，趙啓明的挺身而出，還有懷中那疊滾燙的傳單……所有這些，都匯聚成一股強大的力量，推着我們，不得不離開這暫時的象牙塔，走向那無法回避的、廣闊而悲壯的歷史舞台。
放學後，我們幾個知情者心照不宣地徘徊在陳教授辦公室外的走廊，惴惴不安。門內低語隱約，時間難捱。就在我們幾乎要放棄等待時，門開了，趙啓明示意我們進去。
陳教授並未驚訝，仿佛早知我們在外。“都來了也好，”他指着桌上那份修改過的傳單，“光有勇氣不夠，更要懂得藏鋒。”我們圍攏過去，見他用紅筆將過於直白的字句圈出，代之以“風雨如晦”、“楚歌四起”等典故隱喻。“要讓看懂的人熱血沸騰，讓想抓把柄的人無從下手。”他聲音低沉卻有力，爲我們上了一堂前所未有的“鬥爭修辭課”。
修改畢，天色已暗。陳教授起身，指向牆上的上海地圖：“傳單和標語，地點要講究。租界核心太險，閘北、南市目前形勢緊張。相對而言，滬西工廠區與棚戶區交界，巷道復雜，工人聚居，既是信息沃土，也便於隱蔽和撤離。”他的指尖落在蘇州河沿岸一片區域，“後半夜行動，兩人一組，互相照應。張貼要快，絕不流連。”他目光掃過我們每一張年輕而緊繃的臉，“記住，保全自己，火種才能不滅。若有異常，立刻放棄，安全爲上。”
我們鄭重頷首，將每一個細節銘記於心。走出辦公室，夜色已深，但懷中的傳單仿佛有了千斤重量與灼人溫度。蘇州河畔那些昏暗的巷道，不再只是地理名稱，而成了我們即將用青春與信念，去悄悄叩響、去點燃星火的無聲戰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