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民國二十六年,西歷1937年,八月十三。

最後的平靜被炮火撕碎。黃浦江對岸的爆炸聲不再是遙遠的悶雷,而是震得滬江大學圖書館窗櫺嗡嗡作響的驚雷。我們曾無數次眺望的那片江岸,此刻濃煙蔽,火光將黃昏染成恐怖的猩紅。

課堂停了。黑板上還留着未擦去的經濟學公式,講台上攤開着《市場營銷學》的教案,仿佛只是尋常的課間。但校園裏奔走的人影,倉皇的神色,以及遠處越來越密集、越來越近的槍炮聲,都在宣告一個時代的終結。

“靜宜!文茵!”趙啓明的聲音在宿舍走廊響起,失去了往的從容,帶着罕見的急促。他推開我們的房門,白襯衫上沾着灰塵,眼鏡後的眼神焦灼而堅定,“學校要組織抗救亡醫療隊,支援前線!需要人手,很多的人手!去總務處報名,快!”

我和文茵對視一眼,沒有任何猶豫。書架上的商科教材依然整齊,但我們知道,此刻需要學習的,不再是那些圖表與數字。

“令儀呢?”文茵下意識地問。

趙啓明沉默了一下,“她家裏派人來接,已經離開學校了。”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

我們都沒有再說話。這是意料之中的分別,就像江水總要分流,有人走向前線,有人退往後方。我想起昨天還和孔令儀在教室裏討論案例時她明媚的笑容,心裏泛起一絲悵惘,但很快被更緊迫的現實沖散。

總務處外已排起長隊。一張簡陋的木桌後,幾位老師和學生會的事在緊張地登記。空氣裏彌漫着一種悲壯而急切的氣息。趙啓明很快回到崗位上繼續維持秩序,他看見我們,目光交匯的瞬間,他極快地、重重地點了一下頭,那眼神復雜,有關切,有鼓勵,更有一種無需言說的“珍重”。

“姓名?院系?”

“姚靜宜,工商管理三年級,下學期升四年級。”

“文茵,同上。”

登記的先生抬頭看了我們一眼,筆下未停:“不懂醫術?”

“不懂,但可以學,可以幫忙!”文茵搶着回答,聲音雖輕,卻異常堅定。

“好!去隔壁臨時救護點,找李護士長,她會安排!”

所謂的臨時救護點,就是原本的體育館。曾經回蕩着籃球拍打聲、青春呐喊聲的地方,此刻充斥着消毒水與血腥氣混合的刺鼻味道。擔架雜亂地停放,一些先到的同學正跟着幾位穿白大褂的醫生護士,手忙腳亂地學習如何折疊紗布、如何捆綁止血帶、如何用有限的藥品進行最簡單的清創。

李護士長是個四十歲上下的瘦削女人,面容疲憊,眼神卻像淬了火的鋼,銳利而鎮定。她掃了我們一眼,語速極快:“來得正好!那邊有剛到的一批傷員,去幫忙把輕傷的扶到這邊休息區,重傷的原地不要動,等醫生來處理!記住,動作要輕,要穩!”

我們沖向她指的方向。幾輛用校車臨時改裝的救護車歪斜地停在體育館門口,車廂打開,濃烈的血腥味幾乎讓人暈厥。第一個被我扶住的,是個看起來比我們大不了幾歲的年輕士兵,他的左臂胡亂纏着浸透血的布條,臉色慘白,嘴唇裂,但眼神卻異常明亮。我攙扶着他,能感覺到他身體微微的顫抖。

“兄弟,哪裏人?”我試圖找些話說,分散他的注意力。

“湖……湖南……”他聲音虛弱。

“堅持住,醫生馬上就來。”

他咧了咧嘴,想笑,卻牽動了傷口,倒吸一口冷氣:“沒……沒事,打鬼子……值……”

僅僅一個下午,體育館裏就躺滿了傷員。呻吟聲、呼喚聲、醫護人員急促的腳步聲和指令聲交織在一起。我和文茵被分配去給一位腹部中彈的士兵喂水。他傷得很重,意識已經模糊,喂進去的水大多順着嘴角流了出來。文茵跪在擔架邊,用紗布小心翼翼地蘸溼他裂的嘴唇,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但動作卻極其輕柔。我看着地上迅速被染紅的紗布卷,看着那些殘缺的肢體和年輕卻布滿痛苦的面孔,胃裏一陣翻江倒海。這就是戰爭,遠不是傳單上激昂的口號,而是裸的、溫熱的、殘酷的血與肉。

“大學……要搬遷了。”傍晚休息的間隙,趙啓明找到我們,帶來了更確切的消息。他臉上滿是疲憊,眼鏡片上蒙着灰塵。“楊樹浦校區已經被波及,不能再待了。校董會決定,主體遷入公共租界的圓明園路真光大樓和城中區商學院,借址復課。醫學院和附屬醫院的部分力量,會跟隨醫療隊設立臨時救護站,位置……還不固定,可能需要靠近前線輪換。”

這意味着,我們這群自願留下的學生,將徹底離開安全的校園,踏入真正的危險區域。

“你呢?”我問。

“我負責協助學校物資轉移和部分聯絡工作,會在租界和救護站之間往返。”他看着我們,欲言又止,最終只是低聲道:“保護好自己。”

搬遷在炮火的間隙中倉促進行。圖書館的藏書、實驗室的儀器被優先裝箱運走。我們最後看了一眼思伊堂,紅磚牆在夕陽下依然靜默,只是牆上新添了幾道彈痕,像醜陋的傷疤。梧桐葉依舊在落,卻再無人有心欣賞。

我和文茵,以及另外十幾名自願留下的同學,跟着由李護士長帶領的一支小型醫療隊,轉移到了蘇州河畔一處由倉庫臨時改建的救護站。這裏離火線更近,爆炸聲震耳欲聾,夜晚能看到天際線被炮火映照得如同白晝。

工作變成了連軸轉。清洗傷口,更換繃帶,協助手術,安撫情緒失控的傷員,處理甚至掩埋不幸逝去的同胞……我們迅速褪去了女學生的嬌氣,指甲縫裏嵌着洗不淨的血污,身上總是帶着消毒水和汗味。文茵原本最是膽小,見到血都會暈,現在卻能面不改色地幫我按住一個因疼痛而劇烈掙扎的傷員,讓我完成清創。

一天深夜,炮火聲稍歇,我和文茵靠在倉庫冰冷的牆邊,就着一盞馬燈的微光分食一個冷掉的饅頭。

“靜宜,”文茵忽然低聲說,眼睛望着窗外漆黑的、偶爾被信號彈劃亮的夜空,“我想我以後,不想當老師了。”

我看向她。

“等打跑了鬼子,我想學醫。”她的聲音很輕,卻像落在心湖的石子,“管理賬目、分析市場救不了眼前這些人,但醫術可以。”

我握住了她冰涼的手,沒有說話。遠處,不知是哪個傷員,用沙啞的嗓子低聲哼唱起來,是嶽武穆的《滿江紅》,調子悲涼而沉鬱:

“怒發沖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漸漸地,角落裏,又有幾個聲音跟着哼唱起來,匯成一股低沉而執拗的聲流,在這彌漫着死亡與痛苦的夜裏,固執地回蕩。“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那最後一句,幾乎是從腔裏吼出來的,帶着血,帶着淚,也帶着不滅的期望。

就在這時,倉庫門口傳來一陣動,新的傷員被抬了進來。李護士長尖銳的聲音穿透嘈雜:“快!重傷!需要立刻輸血!誰是O型血?!”

我和文茵同時站了起來,跑向那片混亂中心,沖向那需要幫助的生命。三山的影子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隨即被眼前更急迫的生死覆蓋。在這血肉築成的臨時書院裏,個人的悲歡,必須讓位於民族的存亡。

戰火中的上海已千瘡百孔。我們在蘇州河畔的臨時救護站裏,幾乎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夜在傷員的呻吟與炮火的轟鳴中交替,只有偶爾傳來的消息,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漣漪。

九月末的一個黃昏,趙啓明冒着淅瀝秋雨而來。他渾身溼透,鏡片上蒙着水汽,卻掩不住眼中的光亮。他帶來了一份皺巴巴的報紙,頭版標題赫然——《中共中央爲公布國共宣言》。

“靜宜,文茵!看這個!”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全國真的要團結起來了!蔣委員長也發表了談話,承認共產黨的合法地位!”

救護站裏疲憊不堪的人們都圍了過來。油燈下,那一行行鉛字仿佛帶着溫度。一個左眼蒙着紗布的川軍老兵喃喃道:“格老子的,這下好了……全國一起打,看小鬼子還能囂張到幾時!”

那一刻,溼陰冷的倉庫裏仿佛照進了一束光。盡管外面的炮聲依舊,但我們覺得,希望從未如此真切。連李護士長緊蹙多的眉頭都舒展了些,她默默地將報紙傳閱給每一個還能閱讀的傷員。

隨後的子裏,前線的番號變得復雜起來。我們聽到不同的口音——粗獷的西北腔、綿軟的粵語、硬朗的桂柳話。各路軍閥的部隊正從四面八方馳援淞滬。一個來自廣西的年輕士兵在換藥時對我們說:“阿妹,我們是走着來的,走了一個多月。但到底趕上了!”

文茵仔細地爲他清洗着潰爛的腳踝,眼淚在眼眶裏打轉。這些穿着草鞋、跋涉千裏的士兵,用最樸素的方式詮釋着“兄弟鬩於牆,外御其侮”。

歷時四的四行倉庫保衛戰震動上海。國軍四百餘名壯士,對外號稱“八百”,孤軍扼守蘇州河畔。他們以門窗麻包壘工事,憑血肉之軀擊退軍十餘波猛攻,窗口槍火晝夜不息。對岸租界萬千民衆含淚觀戰,見樓頂升起旗幟皆掩面而泣。此一戰如利刃剖開陰霾,以烈焰般的犧牲戳破“三月亡華”狂言,在硝煙中爲民族脊梁刻下悲愴注腳。

然而,希望的光芒終究敵不過現實的殘酷。軍的攻勢一浪高過一浪,我們的藥品越來越稀缺,傷員卻越來越多。

十一月的寒風中,傳來了最壞的消息——國軍防線全面崩潰,上海淪陷了。

那是個永生難忘的清晨。炮聲突然停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籠罩着城市。倉庫外,逃難的人流像決堤的洪水涌向租界。李護士長紅着眼睛下令:“立即轉移!能帶走的藥品全部打包,重傷員……優先安置。”

在混亂的撤離中,我和文茵攙扶着一個腿部重傷的年輕軍官往租界方向挪動。他突然停下腳步,回頭望向南市的方向。遠處,狗的太陽旗正在廢墟上升起。

“我們會回來的。”他聲音嘶啞,卻異常堅定。

轉移的過程混亂而倉皇。蘇州河上的橋梁成了生死線,人們擠作一團,哭喊聲、咒罵聲與零星的槍聲交織。我和文茵用臨時找來的門板拖着那名年輕軍官,在人群中艱難前行。他的軍裝已被血污浸透,卻死死抱着一個褪色的帆布包。

“這裏頭……是四行倉庫兄弟們最後的名冊和家信,”他咳嗽着,將布包塞到我手裏,“我怕是……過不去了。姑娘,你們若是能進租界,千萬想法子交給報館……得讓全中國知道,是哪些弟兄用命守在那裏!”

他的氣息越來越弱,眼神卻亮得駭人。文茵哭着按住他腿上滲血的繃帶,我緊攥着那個尚有體溫的布包,重如千鈞。最終,在靠近租界關卡的一片瓦礫堆後,他徹底昏迷。我們嘶聲呼救,終於引來兩個紅十字會的志願者,用擔架將他抬走。臨別時,我回頭望去,那片廢墟上空濃煙翻滾,仿佛無數未散的英魂在無聲呐喊。

進入公共租界,並未獲得想象中的安寧。街上擠滿了難民,恐慌像瘟疫般蔓延。我們在顛沛中與醫療隊失散,只剩彼此和那個沾血的布包。幾經周折,才在法租界邊緣一處由教會收容所改建的難民點安頓下來。這裏聚集着來自閘北、南市、虹口各處的幸存者,每張臉上都刻着驚魂未定。

夜裏,我和文茵就着走廊昏暗的燈光,第一次打開了那個布包。裏面是一本被血浸透半邊的小冊子,字跡潦草卻清晰,記錄着一個個名字、籍貫,有的名字旁打了叉,墨跡猶新。夾層裏還有十幾封皺巴巴的信,有的只寫了個開頭,有的已密密麻麻寫滿。其中一頁紙上,是用鉛筆用力勾勒的簡陋地圖——四行倉庫各層火力點的標記。

“娘,兒不孝,此番報國,恐無歸期。若得勝,兒必衣錦還鄉;若戰死,亦求魂歸故裏。弟妹年幼,全賴娘親勞……”“秀蘭吾妻,倉庫西窗可見蘇州河,每見對岸燈火星點,便似見你剪燭模樣。勿悲,我輩守此一寸土,便是守家國萬裏山河。”

文茵的眼淚無聲滴落在信紙上,暈開了幾行字跡。我合上冊子,口堵得無法呼吸。這些滾燙的私語,這些未盡的牽掛,在硝煙與鋼鐵的撕裂聲中,曾怎樣支撐着那些年輕的生命,在絕境中一次次扣動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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