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的低吼如同驚雷在我頭頂炸開:“不好!鬼子巡邏艇!趴好!別出聲!”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透過帆布的縫隙,我看到一道刺眼的光柱從江面掃過,越來越近,最終牢牢地鎖定了我們這條小木船!
“停船!檢查!”生硬的中文通過擴音器傳來,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小木船無奈地減緩了速度。我能聽到皮靴踏在船板上的沉重腳步聲,以及本兵嘰裏呱啦的呵斥。老王和他的幫手似乎在陪着笑,用方言解釋着什麼,大概是運貨的普通民船。
但顯然,對方並不相信。手電筒的光柱開始在船上亂晃,最終,不可避免地落在了我藏身的、微微隆起的帆布上。
“下面!什麼東西!”一聲厲喝。
我知道藏不住了!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只聽老王猛地一聲大吼:“跳!” 緊接着是“噗通”一聲落水巨響!他竟然毫不猶豫地棄船跳江了!那個年輕幫手似乎也緊隨其後!
我腦子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讓我猛地掀開帆布,想要站起來,卻因爲蜷縮太久雙腿發麻,加上船身被巡邏艇靠幫撞擊帶來的劇烈搖晃——
“啊!”
我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身體完全不受控制,向後一仰,“噗通”一聲,栽進了冰冷刺骨的江水裏!
刹那間,冰冷的江水從四面八方涌來,瞬間淹沒了我的口鼻耳朵。我拼命掙扎,手腳胡亂地撲騰,但厚重的衣物吸滿了水,像鉛塊一樣拖着我往下沉。苦澀的江水灌入喉嚨,嗆得我劇烈咳嗽,卻只能吐出更多的水泡。黑暗,無盡的黑暗和窒息感包裹了我。死亡的恐懼像冰冷的巨手,緊緊攫住了我的心髒。
“救……救命!咳咳……救我!我還不想死!娘……娘……” 我在心裏絕望地呐喊,意識因爲缺氧和寒冷開始模糊,只剩下最原始、最本能的求生欲在支撐着徒勞的掙扎。
就在我力氣即將耗盡,身體緩緩向黑暗的江底沉去時,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了我的後衣領,粗暴但極其有效地將我往上提!
“譁啦”一聲,我的頭冒出了水面,冰冷的空氣涌入肺部,引得我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反手死死抓住那只手臂,指甲幾乎要掐進對方的肉裏。
“救……救我!快救我!嗚嗚……我還不想死……” 我語無倫次地哭喊着,眼淚混着江水往下流,所有的僞裝、所有的堅強在這一刻徹底崩潰,只剩下劫後餘生的恐懼和對生命的無限眷戀,“我還有杏花樓的糕點和德興館的燜蹄沒吃夠,我還沒……還沒好好孝順我娘……”
救我的人沒有說話,只是用一條強壯的手臂緊緊箍住我的腰,另一只手劃水,帶着我,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向岸邊黑暗的蘆葦蕩遊去。他的動作沉穩而有力,即使在冰冷的江水中,也透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好不容易被他連拖帶拽地弄上泥濘的岸邊,我癱軟在冰冷的草地上,像離水的魚一樣大口喘息,咳嗽,渾身溼透,冷得牙齒都在打顫,狼狽到了極點。
直到這時,我才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救我的人。
他就站在我面前,渾身也溼透了,水珠從他粗硬的短發上不斷滴落。他個子很高,肩膀寬闊,穿着一身溼淋淋、打着補丁的灰色土布軍裝,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結實精悍的線條。臉上胡子拉碴,下頜的線條硬朗如刀削,嘴唇緊抿着。臉上和手臂上似乎還有些舊的疤痕,更添了幾分粗獷。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即使在夜色裏,也亮得驚人,像淬了火的寒星,銳利、沉穩,帶着一種經歷過生死考驗的從容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力量。他整個人站在那裏,就像江邊一塊飽經風浪沖刷的岩石,散發着強烈的、充滿侵略性的男性荷爾蒙氣息,裹挾着一種不容置疑的英雄氣概。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低頭看着癱軟在地、驚魂未定的我,眉頭微皺,聲音低沉而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仿佛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
“吵什麼?鬼子還沒走遠。不想死就閉嘴。”
我被他話裏的冷硬和事實的殘酷嚇得瞬間噤聲,只能用溼漉漉的眼睛驚恐地望着他,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再漏出一點聲響。死亡的威脅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纏緊了我的心髒。
就在這時,江面上突然爆發出激烈的槍聲!
“砰砰砰!噠噠噠——”
劃破夜空的聲音尖銳刺耳,密集得像爆豆一般。原本只是用探照燈鎖定我們那條棄船、進行例行盤查的軍巡邏艇,此刻卻像是被激怒的馬蜂,火力全開!熾熱的彈道在黑暗中交錯,大部分射向我們已經空無一人的小木船,木屑紛飛,但也有一部分,明顯是朝着我們所在的岸邊蘆葦蕩覆蓋過來!
“噗噗噗!”打在泥地裏、濺起渾濁的水花,有的擦着蘆葦杆飛過,發出令人牙酸的嗖嗖聲。
我“啊”地一聲短促驚叫,下意識地抱頭蜷縮成一團,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怎麼……怎麼打起來了?!”我帶着哭腔,聲音因爲極致的恐懼而變調,幾乎是語無倫次地問那個救我的男人。在我有限的認知裏,遇到盤查,不是應該像在碼頭那樣,低着頭,遞上證件,小心翼翼地回答嗎?
那男人已經敏捷地伏低了身體,銳利的目光緊緊盯着江面巡邏艇的動向。聽到我這愚蠢的問題,他甚至沒回頭,只是從牙縫裏擠出一聲短促的嗤笑,帶着一種仿佛與生俱來的、對敵人的蔑視和戰場上的伐果斷:
“跟鬼子有什麼好說的?”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像冰冷的石子砸進我心裏,“見面就開打,廢什麼話!”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他猛地側身,一把將我攔腰抱起,像夾個包裹一樣,不由分說地扛上他寬闊而溼漉的肩膀!這個動作粗魯至極,完全沒有任何憐香惜玉,卻快如閃電,有效地讓我脫離了剛才暴露的位置。
“啊——!”我再次驚呼,頭暈目眩,只能本能地抓住他背後溼透的軍裝。
他本不理會我的反應,低吼一聲“走!”,便邁開長腿,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和靈活性,在及膝的江水、泥濘的河灘和茂密的蘆葦叢中疾奔起來。他的腳步沉穩有力,即使扛着我,速度也絲毫不減。
身後,軍巡邏艇的機槍像潑水一樣掃射過來,打得我們剛才停留的地方蘆葦倒伏,泥水四濺。探照燈的光柱瘋狂地在岸邊的蘆葦蕩裏掃視,試圖鎖定我們這個突然出現並迅速移動的目標。
“砰!砰!”
突然,從我們側前方的黑暗處,也響起了還擊的槍聲!聲音不如軍機槍密集,但清脆果斷,帶着一種精準的節奏感。準確地射向巡邏艇的探照燈和甲板上的人影,雖然沒能立刻打掉探照燈,但也有效地擾了敵人的視線和火力,迫使機槍的掃射出現了片刻的混亂和偏移。
我被他扛在肩上,顛簸得幾乎要吐出來,視線裏只有他不斷邁動的、沾滿泥漿的褲腿和身後那片被槍火映照得忽明忽暗的江面。恐懼依舊攝人心魄,但一種奇異的、劫後餘生的恍惚感也彌漫開來。這個胡子拉碴、一身蠻力、說話像石頭一樣硬的男人,還有黑暗中那些不知名卻正在爲我們掩護的槍聲……他們是誰?竟然敢對着凶神惡煞的軍直接開火?
他扛着我,借着蘆葦蕩的掩護,三拐兩繞,迅速脫離了江邊最危險的開闊地帶,一頭扎進了岸邊更深的、連接着丘陵的樹林陰影之中。身後的槍聲漸漸變得稀疏、遙遠,最終被茂密的林木隔絕。
直到確認暫時安全,他才在一個粗大的樹後停下,將我像卸貨一樣從肩膀上放了下來。我的雙腳一軟,差點癱坐在地,幸好及時扶住了粗糙的樹。
月光透過枝葉的縫隙,斑駁地灑落下來。我驚魂未定,口劇烈起伏,看着眼前這個救了我,又用如此粗暴方式帶我脫離險境的男人。
風從江心卷來,帶着溼的腥氣,拂動他額前幾縷散亂的發。他正側耳凝神,目光如電,射向那條蜿蜒沒入黑暗的來路——那是危險可能襲來的方向。光影在他臉上切割出分明的疆界:高挺的鼻梁一側被遠處碼頭昏黃的燈火照亮,另一側則沉入夜的深潭;那未曾修剪的胡茬在下頜與臉頰蔓延,每一硬茬都仿佛蓄着力量,在微光中泛着青灰色的、粗糲的光澤。
他的眼神是獵食者的眼神,是鷹隼在千米高空鎖定地上毫厘動靜時的專注與冰冷。瞳孔微微收縮,仿佛能穿透夜色,辨析出風聲中每一絲不和諧的顫動,泥土下每一記可疑的窠臼。那不是普通的警惕,而是一種融入骨血、化爲本能的戒備,是無數次在槍口下、刀鋒旁存活下來後,身體自行鍛鑄的防御機制。時間在他周身仿佛凝滯了,只有江濤在遠處不知疲倦地拍打。
就在這極致的靜與警覺中,一種強烈的、幾乎具有實質壓迫感的男性荷爾蒙氣息,從他每一個繃緊的關節、每一次沉穩的呼吸間彌漫開來。那不是香水或油脂的氣味,而是汗水與塵土混合,再被體溫蒸騰出的、屬於曠野與戰鬥的原生氣息。這氣息不柔和,不悅人,甚至帶着侵略性,卻奇異地構築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原始的魅力場。
而這一切——銳利的輪廓、野性的姿態、彌漫的氣息——最終都匯聚成一種超越了外觀的“存在”。那是歷經生死淬煉後沉澱下的魂核:一種絕對的掌控力,一種對自身命運的悍然承擔,一種在絕境中亦能劈開生路的、沉默而磅礴的信念。這,才是真正令人心折的英雄氣概。它不喧囂,不張揚,只是靜靜地蟄伏在這具飽經風浪的軀體裏,如同岩石中沉默的鐵礦,唯有在命運的敲擊下,才會迸發出灼目的火花。
剛才他那句“跟鬼子有什麼好說的?見面就開打,廢什麼話!”仿佛還在耳邊回響,簡單,粗暴,卻帶着一種在這個屈辱年代裏無比稀缺的血性和力量。
我張了張嘴,想問他是誰,想道謝,卻發現喉嚨澀,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只有劫後餘生的劇烈心跳,和對他身份的巨大好奇,在腔裏瘋狂鼓噪。
我渾身溼透,單薄的夏衣緊緊貼在身上,不斷往下滴着水。初秋的贛北山區,傍晚的風帶着沁骨的涼意,吹得我瑟瑟發抖。頭發狼狽地黏在臉頰和脖頸,冷得牙齒都在打顫。更糟糕的是,隨身的盤纏、證件和那點簡單的行李,都留在那艘渡船上被沉入了混濁的江底。此刻的我,除了一身溼衣和這條僥幸被救起的爛命,真是一無所有了。
“這位先生,”我聲音發顫,帶着劫後餘生的驚懼與感激,“謝謝您救了我。”
救我的人,正擰着自己溼透的衣角,目光審慎地落在我身上。
“舉手之勞而已。我本打算在水下伏擊鬼子的船。”他聲音低沉,“你從哪裏來?怎麼一個人?”
“上海,”我立刻回答,仿佛這個地名能給我一絲支撐,“我從上海來。”
“上海?”他眉頭微動,“很遠。怎麼到這贛北地界了?”
“我來接我娘,”我急忙解釋,心裏牽掛着母親,語氣帶上了急切,“她一個人在九江。這兵荒馬亂的,我一直沒收到她的消息,實在放心不下,就想着過來接她去上海。沒想到船剛靠這邊,就遇上了鬼子的快艇……”想起剛才江面上那橫沖直撞的鋼鐵怪物,想起瞬間傾覆的船只和周圍驚恐的哭喊,還有那冰冷的江水灌入腔的窒息感,我不由得抱緊了雙臂,身體抑制不住地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