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離開的消息,終究沒能瞞住媽。她急匆匆地趕到我家,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哭得稀裏譁啦。
她是真的疼我,從十三歲初見至今,在我成長的重要時刻,她陪伴的時間甚至比我常年在外采風的媽媽還要多。
這份情誼,早已超越了閨蜜的女兒,她是真真切切拿我當親生女兒來疼的。
雖然做不成婆媳讓她遺憾萬分,但她對我的疼愛卻有增無減。那天,她指揮着司機搬進來大包小包的東西,從營養品、保暖衣物到各種常用品,幾乎堆滿了半個客廳,看得我哭笑不得。
“媽,”我拉着她的手,又是感動又是無奈,“西林縣又不是荒山野嶺,這些東西哪裏都能買到的。您讓我怎麼拿得了這麼多?您這是讓我把家都搬過去嗎?”
“我不管!”媽帶着哭腔,像個耍賴的孩子,“那邊條件肯定艱苦,你從小就沒吃過什麼苦,這些東西都得帶上!你要是不拿,就別想去了!我不能讓我閨女去那裏吃苦!”說着,眼圈又紅了。
看她這副模樣,我心裏軟得一塌糊塗,只好投降:“好,好,媽,我拿,我都拿着,好吧?您別哭了。”
手續辦得出奇的順利,出發的子轉眼就到了。
原本說好了,由媽送我,爸媽都沒能搶過她,可當我看到停在樓下那輛熟悉的黑色賓利,以及靠在車邊那個更加熟悉的身影時,腳步瞬間僵住了。
是周雲庭。
他穿着簡單的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褲,身形挺拔,氣質清冷,與周遭的環境格格不入。陽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依舊好看得讓人心頭發澀。
我下意識地抗拒,不想上他的車,不想再與他有任何不必要的牽扯。
“我媽臨時有事。”他似乎看出了我的排斥,開口解釋,聲音平淡無波,視線卻落在我臉上,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審視,“她讓我送你。”
我站在原地沒動,語氣疏離:“不用麻煩了,我可以自己打車。”
周雲庭沉默地看了我幾秒,忽然往前走了兩步,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聲音壓低了些,帶着一絲不容置疑:“我媽還說,如果你不上車,她就親自跟你一起去西林,在那裏照顧你一年。”
我:“……”
這絕對是媽能說出來的話,也絕對是她能做出來的事。爲了不讓她真的跟我去“吃苦”,我除了妥協,別無他法。
最終,我咬了咬牙,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車內彌漫着他身上慣有的、清冽的雪鬆香氣,曾經讓我迷戀,此刻卻只覺得窒息。
我以爲,這只是媽一意孤行的安排,用她的方式迫周雲庭來盡一份“義務”。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時間回溯到前一天晚上。周雲庭下班回到周家,剛踏入客廳,便看到母親坐在沙發上,正拿着手帕抹眼淚。他微微一怔,快速反思自己最近似乎沒惹她生氣,這又是演的哪一出?
“都怪你!要不是你,曉祁怎麼會走!”琳琳阿姨看到他,立刻帶着哭腔控訴。
“走?”周雲庭心裏莫名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走去哪裏?”
“去一個很遠很窮的地方支援!聽說條件特別艱苦,要待一年呢!”琳琳阿姨越說越傷心,唉聲嘆氣,“這孩子,心裏得多難過,才想躲得遠遠的……”
周雲庭站在原地,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一種陌生的、悶悶的澀意悄然彌漫開來。他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不是憤怒,也不是解脫,而是一種……空落落的難過。
他看着母親傷心的樣子,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語氣聽不出情緒:“媽,明天我去送她吧。到時候我就說是您讓我去的。”
琳琳阿姨愣了一下,抬起淚眼,有些意外地看着兒子,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帶着鼻音哼了一聲:“算你還有點良心。”
周雲庭轉身上樓,腳步卻有些沉重。他自己也弄不明白,爲什麼在聽到我要離開,去一個“很遠很窮”的地方時,心裏會泛起那樣陌生的波瀾。他只知道,在母親提出要送我時,一種強烈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沖動,讓他主動接下了這個任務。
此刻,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前往機場的高速公路上。車廂內一片寂靜,只有空調細微的風聲和我們彼此幾乎不可聞的呼吸聲。
他專注地看着前方路況,側臉線條冷硬。
我則偏頭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中五味雜陳。
這或許,是我們之間,最後的、漫長而又短暫的一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