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子在山間緩慢流淌,像屋後那條不急不緩的溪水。

顧瑾舟的傷勢一天天好轉。

李郎中的藥很見效,加上他年輕底子好,不過七八,已能在謝霽月的攙扶下,慢慢走到屋外曬一會兒太陽。

山間的春陽不烈,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驅散骨頭縫裏躺久了的陰寒。

謝霽月搬了個小木墩坐在檐下,手裏拿着趙大嬸給的鞋底,有一針沒一針地納着,目光卻總是不自覺地飄向坐在門邊竹椅上的顧瑾舟。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衣,洗得發白,袖口還打着補丁,那身氣度裏糅合了重傷後的些許脆弱,以及一種謝霽月說不清的沉寂。

他很少說話,大多時候只是靜靜看着遠處的山巒、近處的菜畦,或者屋檐下晾曬的玉米。眼神很深,像在思索什麼,又像只是純粹地放空。

謝霽月也不打擾他。

經過最初的尷尬與無措,兩人似乎達成了一種微妙的默契。

她照顧他的傷勢起居,他默默接受,偶爾道謝,話語簡潔。

除了必要的交流,他們之間流淌着一種互不侵擾的氛圍。

這反而讓謝霽月覺得自在,她不用費心去想如何應對他可能的厭煩或試探,只需做好眼前該做的事。

只是到了夜晚,這同榻而眠便成了每必須面對的窘境。

起初兩晚,兩人幾乎貼着床鋪的兩側,各自裹緊那床舊被的一角,背對着背,呼吸都刻意放輕。

黑暗裏,任何一點細微的聲響都被放大,布料摩擦聲,翻身時木床輕微的吱呀聲,還有彼此略顯緊張的呼吸聲。

第三夜裏,山風呼嘯,吹得窗紙譁啦作響,寒氣絲絲縷縷滲進來。

謝霽月本就睡在靠外側,裹着半邊被子,凍得有些蜷縮,卻不敢動彈,生怕吵醒或碰到裏面的人。

“往裏些。”

黑暗裏,顧瑾舟的聲音忽然響起,沒什麼情緒,卻讓謝霽月渾身一僵。

“床沿有風。”他補充了一句,依然沒有轉身。

謝霽月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輕輕往裏挪了挪。

距離並未拉近太多,但至少離開了那漏風的邊緣,被子裏也似乎聚起了一點暖意。

“謝謝。”她極小聲地說,也不知他聽見沒有。

他沒回應,仿佛已經睡了。

自那後,兩人之間那無形的楚河漢界似乎悄然縮短了一些。

偶爾,在寂靜的山間夜晚,也會有簡短的交談。

通常始於謝霽月對傷勢的詢問,或者顧瑾舟對明天氣的只言片語。

這一夜,月色很好,清輝透過舊窗紙,在地上灑下一片朦朧的霜白。

謝霽月白裏幫着趙大嬸去溪邊撿柴,累了,卻有些睡不着。

她望着窗紙上搖晃的樹影,忽然輕聲開口,更像是自言自語:“算算子,春華若是順利,搬的救兵也該找過來了吧?”

身側的人似乎沒睡,靜默了片刻,才“嗯”了一聲。

“我把春華往外推,讓她快跑的時候,其實怕極了。”謝霽月的聲音在寂靜裏顯得格外清晰,帶着回憶的微顫。

“怕她跑不掉,怕她記不得路,更怕…我們等不到。”

顧瑾舟沒有打斷,只是靜靜地聽着。

“後來拖着你往山下挪的時候,我就想,不能等。”

她頓了頓,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拿了塊尖石頭,在路過的幾棵比較顯眼的樹背陰處,劃了個月牙形的記號。若是春華帶人回來仔細找,或許能看見。”

她說完,等了一會兒,沒聽到回應,以爲他已經睡着了,或者並不在意這些小伎倆,便輕輕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就在她準備閉眼入睡時,忽而聽到顧瑾舟的聲音:“你很聰明。”

謝霽月還是頭一次聽到顧瑾舟這樣誇她,心中有些高興。

放眼整個京城恐怕也沒幾個人聽到過顧世子的誇獎吧,而今卻誇了她,不由得有些得意。

她高興的有些忘形,猛的翻了個身,對着顧瑾舟說道:“你當真覺得我聰明嗎?能不能再誇一遍。”

話一出口,謝霽月自己都愣住了。

她這是在做什麼?向顧瑾舟撒嬌討誇嗎?真是有些丟人。

另一側,顧瑾舟顯然也沒料到她會如此反應,輕笑一聲。

“嗯,臨危不亂,急智求生,自然是聰明。”

謝霽月對這個誇獎十分滿意,雙手交疊枕在腦後,嘴角上揚,漸漸進入到了夢鄉。

顧瑾舟聽着身側逐漸均勻悠長的呼吸聲,在黑暗中無聲地籲了口氣。

肩上傷口隱隱作痛,思緒卻異常清晰。

他眼前似乎還能浮現出她剛才急切轉身,脫口而出那句“能不能再說一遍”時的期待與欣喜。

幼稚,莽撞。

卻真實得不像他記憶裏那個總是帶着憂愁算計的身影。

晨起的午後,謝霽月正蹲在屋後的小溪邊,清洗兩人換下的衣物。

山泉水沁涼,譁譁地沖刷着粗布衣衫上的藥漬和塵灰。

忽然,一陣急促雜亂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山坳的寧靜,驚起了林間的飛鳥。

謝霽月心中一凜,立刻起身,手上的水都來不及擦,警惕地望向聲音來處。

不是一兩匹馬,聽聲音,至少有七八匹,正朝着茅屋方向疾馳而來!

是追兵?還是…

她來不及細想,轉身快步往屋前跑。

剛到屋前,卻見顧瑾舟已經扶着門框站了起來。

他也聽到了馬蹄聲,目光銳利地投向小路盡頭。

“別慌,未必是歹人。”

話音未落,七八匹駿馬已旋風般沖到了茅屋前的空地上,揚起草屑塵土。

爲首兩人,正是宣平侯府侍衛統領周威,以及顧瑾舟的貼身隨從長順!

他們身後跟着的數名侍衛,個個風塵仆仆,眼含血絲,顯然是多疾馳搜尋。

周威和長順一眼看到檐下站着的顧瑾舟,兩人滾鞍下馬,撲到近前,聲音激動得發顫:“世子!屬下等護主來遲,罪該萬死!”

顧瑾舟虛抬了抬手:“起來。你們能找來,已屬不易。”

他的目光掃過衆人疲憊卻欣喜的臉,問:“府中如何?春華可安全回去了?”

長順連忙回道:“稟世子,春華姑娘那拼死跑回府中報信,侯爺當即調集府兵並請了五城兵馬司的人手,連夜搜山。”

“只是那雨後痕跡難尋,刺客又清理過現場,搜尋極爲困難。侯爺和老夫人憂心如焚,郡主也病了一場。”

“屬下這些子沿路探查,發現了一些月牙記號。思量之後,覺得應是表小姐留下的,便順着記號一路尋找,最終尋到了此處。”

顧瑾舟點點頭,沒再多問,只道:“辛苦你們了。”

這時,周威和長順才注意到站在顧瑾舟身後幾步遠的謝霽月。

“表小姐!”

兩人連忙又向謝霽月行禮:“表小姐安然無恙,真是萬幸!”

謝霽月微微頷首還禮:“周統領,長順,你們一路辛苦。”

趙大嬸和趙大叔聽到動靜也從屋裏出來,看到這陣仗,有些手足無措。

顧瑾舟對周威道:“是這兩位好心人救了我們。重金酬謝,不可怠慢。”

周威立刻會意,從懷中掏出一個沉甸甸的荷包,又解下馬匹上馱着的幾匹上好的棉布和兩包點心,恭恭敬敬地送到趙大嬸夫婦面前,說了許多感激的話。

趙大嬸夫婦推辭不過,只好收下,心裏又是歡喜又是不安,沒想到救下的竟是這般貴人。

既已找到人,便需立刻回府。

顧瑾舟傷勢未愈,不宜騎馬顛簸,周威早有準備,帶來的隊伍中有一輛鋪着厚軟墊子的青帷小車。

臨行前,顧瑾舟對趙大嬸夫婦鄭重道謝:“救命之恩,沒齒難忘。後若有所需,可憑此物到宣平侯府尋我。”

他示意長順遞上一枚烏木令牌,上面刻着一個“顧”字。

趙大嬸夫婦誠惶誠恐地接過,連聲道:“使不得,使不得,貴人平安就好。”

謝霽月也向趙大嬸深深一福:“大嬸,趙叔,這些子多虧你們照應。保重。”

上了馬車,車輪碾過崎嶇的山路,開始緩緩駛離這個承載了十數驚惶、艱辛與微妙平靜的山坳。

車廂裏寬敞,鋪着厚厚的錦墊,角落的小幾上還固定着溫茶的小爐。

顧瑾舟靠坐在一側,閉目養神。

失血過多和連傷病消耗了他大量精力,馬車輕微的顛簸也讓他傷口隱痛,臉色比在陽光下時更白了幾分。

謝霽月看向車簾外不斷後退的山景,心中並無多少回歸侯府的喜悅,反而有些沉甸甸的。

回去之後,該如何面對外祖母、舅母的詢問?

春宴的餘波,施粥遇刺的驚險,還有與顧瑾舟這十幾同居養傷的經歷…

哪一樁都不是能輕易揭過的。

尤其是最後一點,即便他們之間清清白白,但人言可畏。

侯府那樣的地方,一點點風吹草動都能演變成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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