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行了一,在傍晚時分到了京城。
在距離宣平侯府還有一刻鍾的時候,謝霽月突然喊了停車,前面的長順趕忙下馬:“表小姐,出了何事?”
“讓我下車,我得和世子分開走。”
謝霽月說着準備起身,卻被顧瑾舟一把拉住:“爲何要分開走?”
謝霽月開口解釋道:“你我一同失蹤十數,雖事出有因,但畢竟人言可畏。”
“若被人瞧見我們同乘一車返回,難免會生出許多不必要的揣測和閒話,於你聲名有礙,也會讓外祖母和舅舅、舅母難做。”
“穩妥起見,我可先行下車,稍晚些再獨自回府。總之,錯開爲好。”
她這番話,句句在理,字字都是爲了顧瑾舟和侯府的名聲着想,知分寸,識大體。
與她從前那不顧一切只想靠近他,甚至不惜制造偶遇和話題的做派,可謂天壤之別。
按理說,顧瑾舟應當覺得高興。
可不知爲何,聽她如此冷靜地分析利弊,心中非但沒有鬆快,反而有一絲不悅。
他嘴唇不自覺地抿緊了些,又想到她急切與自己撇清關系的態度,開口時便不自覺帶了幾分諷意:“我倒是不知道,表妹幾時變得如此周到知禮了。”
謝霽月聞言,心頭猛地一刺,臉上瞬間有些訕訕。
她有些狼狽地垂了眼睫,指尖蜷了蜷,低聲道:“從前是霽月年幼無知,行事孟浪,給世子添了許多麻煩。”
“如今既知錯了,自然不能再那般不懂事。此次之事,本就是意外,霽月更不該因此再連累世子清譽。”
她將姿態放得極低,認錯認得脆,避嫌避得堅決。
顧瑾舟看着她低眉順眼的模樣,那句“年幼無知”和“連累清譽”在他心頭繞了繞,非但沒讓他舒坦,那股莫名的滯澀感反而更重了些。
他皺了皺眉,壓下心頭那點異樣,對外面的長順道:“繼續走,不必停。”
長順領命,馬車重新行駛起來。
謝霽月也不再多想,這次可不是她蓄意糾纏,要是後傳出什麼風言風語,可與她沒什麼系。
馬車很快到了侯府,府門前燈火通明,人影憧憧。
不僅侯爺和真陽郡主在,連老夫人也被攙扶着,站在最前面,翹首以盼。
車子剛停穩,真陽郡主已忍不住上前兩步,眼圈泛紅。
顧瑾舟被長順和周威小心攙扶下車,躬身行禮:“父親,母親,兒子不孝,累你們擔憂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老夫人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見他雖消瘦但精神尚可,懸了多的心總算落回實處,連連念佛。
顧明謙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沉聲道:“平安回來便好。詳情稍後再議,先進去,讓太醫好好瞧瞧。”
衆人的目光這才落到隨後下車的謝霽月身上。
她同樣清減了不少,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衣裙,發髻簡單,脂粉未施,站在華服麗影、珠環翠繞的侯府女眷面前,顯得格格不入。
真陽郡主上前,拉住她的手,語氣是難得的真切:“霽月,受苦了。快進去,太醫也給你瞧瞧。”
謝霽月規規矩矩地向各位長輩行了禮道:“霽月無事,勞外祖母、舅舅、舅母掛心了。”
一行人簇擁着顧瑾舟和謝霽月進了府。
鬆鶴堂裏,兩位太醫早已候着。
仔細診察了顧瑾舟的傷勢,又重新清理上藥,開了調理的方子,確認雖傷重但恢復良好,只需靜養,衆人才徹底放心。
輪到謝霽月,太醫只道是受了驚嚇,有些皮外傷和勞累,開了一劑安神湯便罷。
等太醫退下,屋內只剩下自家幾人。
顧明謙看向兒子和謝霽月,神情嚴肅:“究竟怎麼回事?慈恩寺粥棚的刺客,與春宴下毒之事,可有關聯?”
顧瑾舟半靠在軟枕上,簡潔明了地將當遇襲經過說了一遍,略去了與謝霽月逃亡山林中的細節,只道幸得她機警相助,兩人躲入山林,被山中農戶所救。
“刺客訓練有素,配合默契,目標明確,就是要取我性命。”
“與春宴那次的風格如出一轍,應是同一批人,或者說,同一股勢力所指使。”
真陽郡主聽得心驚肉跳,後怕不已:“到底是什麼人,如此膽大包天,接二連三下此毒手!”
顧明謙面色沉凝:“京畿重地,天子腳下,敢對侯府世子和東宮近臣動手,所圖必然不小。此事我已稟明聖上,陛下震怒,責令大理寺與京兆尹徹查。”
他看向顧瑾舟:“你心中可有猜測?”
顧瑾舟眸色深邃:“線索有幾條,但指向模糊。江南案觸動了不少人的利益,東宮近來也頗受矚目。”
他沒有說透,但在場的人都明白。
牽扯到朝堂爭鬥,儲位之爭,那便是真正的腥風血雨。
老夫人捻着佛珠,嘆了口氣:“樹欲靜而風不止。瑾舟,你後出入要更加小心。”
她又看向謝霽月,目光慈和:“這次多虧了霽月。孩子,你是個有勇有謀的,外祖母心裏都記着。”
謝霽月連忙起身:“外祖母言重了,霽月只是恰逢其會,做了該做之事。”
真陽郡主也道:“這次確實虧了霽月。你且放心回攬月軒好好休養,有什麼需要盡管提。”
又說了幾句,見顧瑾舟面露疲色,衆人便讓他好生休息,各自散了。
謝霽月隨着衆人退出鬆鶴堂,春華早已候在廊下,見到她,眼淚撲簌簌就落了下來,哽咽着叫了聲“姑娘”。
主仆二人回到闊別多的攬月軒,一切都還是原樣,卻又好像有些不同了。
泡在撒滿花瓣的熱水裏,洗淨一身風塵和藥味,換上柔軟的寢衣,躺在熟悉的雕花拔步床上,謝霽月才有了一絲真實感,她真的回來了。
春華一邊幫她絞頭發,一邊小聲說着府裏這些子的情形,侯爺如何震怒調兵,老夫人如何念佛,郡主如何急得病倒,下人們如何議論紛紛…
“姑娘,您和世子一起失蹤這麼多天,雖然侯爺老夫人明面上沒說,但底下有些嘴碎的,難免會胡沁。您可得有個準備。”
謝霽月閉着眼,嗯了一聲。
她當然知道,人言如刀,尤其是在高門大戶裏。
即便顧瑾舟那邊可能已吩咐封口,但當粥棚那麼多人看見,山中生活也並非完全無人知曉,流言蜚語是堵不住的。
不過,比起前世那些針對她不知廉恥的嘲諷,如今這點關於孤男寡女深山共處的猜測,似乎也不算什麼了。
她如今心緒已定,只求安穩度。
只要顧瑾舟那邊不再誤會她別有用心,侯府長輩明理,些許流言,傷不了她的本。
謝霽月淡淡道:“隨他們去吧,清者自清。後我們只管關起門過自己的子,少出門,少惹眼便是。”
春華見姑娘如此鎮定,也稍稍安心,用力點頭:“奴婢明白了。”
夜色漸深,攬月軒中燭火熄滅,歸於寧靜。
而外院書房,燈卻還亮着。
顧瑾舟並未入睡,他換了藥,喝了參湯,精神稍好,便靠在榻上聽長順低聲稟報他昏迷這幾京中和府裏的動向。
“江南那邊傳來密報,有幾處線索似乎被人爲掐斷了,我們的人撲了空。對方反應很快。”
“太子殿下暗中遣人送來口信,讓世子安心養傷,江南之事,他會另行安排可靠之人接手,讓世子不必急於南下。”
長順頓了頓,聲音更低:“府裏,關於世子和表小姐一同失蹤多,底下確有些不安分的議論。”
“侯爺已下令徹查粥棚刺客之事,府中嚴禁妄議主子,處置了幾個嚼舌的下人,現下明面上已無人敢說。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各家府邸之間,消息怕是瞞不住。尤其是那慈恩寺山門前動靜不小,不少流民百姓都看見了,恐怕對表小姐名聲有礙。”
顧瑾舟沉默片刻,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榻沿上輕輕敲擊。
腦海中閃過山間茅屋的晨昏,檐下曬太陽的寧靜,還有他們同榻而眠的夜晚。
“她救了我兩次。一次在春宴,一次在慈恩寺。若非她,我已死了兩次。”顧瑾舟忽然開口,聲音在靜夜裏格外清晰
長順垂首:“是,表小姐確實對世子有救命大恩。”
“吩咐下去,我不希望聽到任何有損謝小姐清譽的傳言。”
“若有人問起,便說當混亂,我重傷昏迷,全賴謝小姐機智周旋,尋得穩妥處藏匿,並設法送出求救消息,方保全性命。其間細節,不必多言,更不容臆測。”
他語氣平淡,卻帶着一絲怒氣:“侯府的表小姐,不是旁人可以隨意置喙的。”
長順心頭一震,連忙應道:“是,屬下明白!”
他悄悄抬眼,瞥見世子沉靜的側臉。
跟隨世子多年,他深知世子性子冷清,最厭麻煩,尤不喜與內宅女子有過多牽扯。
如今卻主動爲表小姐發聲正名,甚至有些發怒,隱含維護之意。
這位表小姐,在世子心中的分量,恐怕已與從前截然不同了。
長順退下後,顧瑾舟獨自坐在燈下,許久未動。
山間十幾的畫面一幕幕掠過心頭,一種極其陌生而細微的情緒,如同初春冰層下的涓流,悄無聲息地浸潤着他一貫冷硬的心防。
顧瑾舟緩緩吐出一口氣,吹熄了手邊的燈燭。
他不知自己爲何會想起這些,只覺得,謝霽月,和他過去所以爲的,很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