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後。
蘇氏布莊倉庫內,一派繁忙景象。
一匹匹新入庫的織金緞在光下流光溢彩,晃得人眼花。
蘇鴻志滿面紅光,腆着微微凸起的肚子,指揮着夥計們小心清點、入庫。
他搓着手,看着這些在他眼中如同金磚的綢緞,嘴角幾乎咧到了耳。
老掌櫃面帶憂色,湊近低聲提醒:“東家,這織金緞的價格已經被我們抬高三成了,市面上流通的貨幾乎都被我們吃進來了,還要繼續收嗎?風險是不是太大了點?”
蘇鴻志不屑地瞥了掌櫃一眼,志得意滿地哼了一聲:“你懂什麼?眼光要放長遠!西域來的大客商,要的量極大,有多少要多少!我們現在囤得越多,到時候轉手的利潤就越大!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抓起算盤,噼裏啪啦地打着,腦子裏全是一本萬利的美夢,絲毫未察覺布莊對面的茶樓裏,有一雙冷靜的眼睛正透過窗隙,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靜謐的宅院內,茶香嫋嫋。
五月步履輕快地走進花廳,向蘇晚低聲稟報:“夫人,魚兒已經徹底咬鉤了。蘇鴻志正在瘋狂購入市面上所有的織金緞,價格已然比市面上的高了三成。”
蘇晚纖長的手指輕輕拂過茶盞邊緣,聞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我們先前買下的那些,也高價轉賣給了他。”五月有些得意,畢竟這是他頭一回通過買賣賺到了錢。
蘇晚端起茶杯,淺呷一口,卻沉吟了片刻。
“夫人,是有什麼不妥嗎?”
放下茶盞,蘇晚才緩緩開口,聲音清冷:“火候差不多了,安排那個西域戲班子連夜離京,雖然他們演得不錯,但夜長夢多,一定不要露出馬腳。”
“是!夫人放心。”五月眼中閃過一抹了然與欽佩,立刻領命而去。
不過兩光景,蘇家庫房內的氣氛已是天壤之別。
曾經被蘇鴻志視若珍寶的織金緞,如今堆積如山,卻像是一座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絕望之山。
“走了?!怎麼可能走了?!”
蘇鴻志雙目赤紅,額頭青筋暴起,一把將賬本狠狠摔在地上,紙張紛飛。
他像一頭困獸,在堆積的綢緞間來回踱步,充滿了焦躁與不敢置信。
一個夥計連滾爬爬地跑進來,面帶惶恐:“老爺,千真萬確!那群西域商人確實昨夜就離開了!如今……如今滿京城都知道咱們庫房裏壓了這麼多高價收來的織金緞……”
老掌櫃搖搖頭:“這織金緞的花色華麗,價格本就高昂,在京城的銷路一向並不好……可如何是好?”
旁邊的王氏早已沒了往的刻薄囂張,尖着嗓子哭喊:“天的!這可怎麼辦啊!家裏的現錢全砸在這裏面了,還挪用了鋪子的流水!這堆東西壓在手上,你說,你要賣給誰?”
庫房內一片愁雲慘淡。
就在這時,另一個夥計氣喘籲籲地跑進來,像是抓到了一救命稻草:“老爺!夫人!外面……外面有個生面孔,說願意買下我們庫裏所有的織金緞!”
蘇鴻志和王氏同時眼睛一亮,急問:“什麼價?”
家丁咽了口唾沫,硬着頭皮道:“對方……只肯出如今市價的七成……”
“七成?!”蘇鴻志勃然大怒,感覺受到了巨大的侮辱,“趁火打劫!欺人太甚!我不賣!”
“賣!爲何不賣啊!”
王氏卻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浮木,死死拉住蘇鴻志的胳膊,哭喊道,“夫君!再不回籠點資金,別說這些布了,連鋪子、宅子都得統統抵出去!”
老掌櫃也湊上來說,“老爺,七成是虧了些,可這麼大的量,莫說現錢回不來,這雨季眼看就到了,若是不趁早脫手……”
蘇鴻志看着滿庫房冰冷的綢緞,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絕望瞬間將他淹沒。
他踉蹌一步,頹然癱坐在冰冷的青磚地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最終,無力地揮了揮手,聲音沙啞:“賣……賣了吧……”
夜色朦朧,小院裏石榴樹下擺着幾樣簡單卻精致的小菜。
蘇晚、青禾、五月和海棠四人圍坐在石桌旁,舉杯輕碰。
青禾臉上帶着欣慰的笑意:“恭喜夫人,初戰告捷!蘇鴻志此次元氣大傷,短時間內怕是難以恢復了。”
五月也難得露出一絲笑容:“看他貪心不足蛇吞象,最終虧得血本無歸,真是痛快!”
海棠最爲興奮,小臉通紅:“就是!看着他們那副絕望的樣子,真是大快人心!”
然而,處於目光焦點中心的蘇晚,臉上卻並無多少喜色。
她平靜地放下酒杯,眉頭不自覺地又輕輕皺了起來。
“這只是個開始。”
蘇晚面有憂色,“蘇家基不淺。我叔父雖是草包,可也在商界浸淫多年。我爹留給我的田產、商鋪都還在他們手裏,若是他回過神來,知曉有人做局,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三人神色一凜,意識到蘇晚說的有道理,心中原本放下的防備,瞬間又重新敲響了警鍾。
“對了,夫人,您讓我去打聽河陽郡主的事,我打聽到了。”
青禾的語氣有些興奮,邊說邊從懷裏掏出一張帖子,遞給蘇晚。
蘇晚打開一看,臉上終於露出笑容,“沒想到如此順利,青禾,做得好!”
青禾被誇,話也多了些,“我花了五十兩,從一個破落的商戶夫人手上買下這張請柬。河陽郡主每月十五舉辦宴會,受邀的商戶會帶着寶貝去懷遠侯府參加鑑寶會,若被選中,那賞金多得很!”
海棠也連忙稟報,“我在同鄉那兒打聽到,這位河陽郡主最爲喜好各種新鮮的寶物。時常豪擲千金。她是長公主的女兒,夫君又是懷遠侯,是這京城裏實力最強的貴婦!”
“沒錯,這也是我要找機會結識她的緣故。她是京城貴婦圈的核心,她的一句話,抵得上千言萬語,這對咱們以後‘鎏光閣’的開張很重要。”
蘇晚的眼裏閃着光,“沈玉成是官,咱們只是平頭百姓,要徹底搞垮沈玉成,光有錢銀還不行。”
五月聽着,陷入了沉思。
他原本簡單地以爲自己已經入了門,可如今看來,自己的認知,還遠遠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