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光閣裏,蘇晚正在紫檀大案前,小心翼翼地整理着一套珠寶樣式。
這是河陽郡主爲懷遠侯府莊老夫人壽辰精心設計的祖母綠掐金絲頭面,前些子已設計好,圖樣給老夫人看過,當時便歡喜得緊。
“五月,”她輕聲喚道,聲音溫和而沉穩,“隨我去懷遠侯府,給莊老夫人送樣式。”
“是,夫人。”五月上前幾步,恭敬地接過蘇晚遞來的錦盒。
蘇晚抬眼看了看他,不禁暗暗贊嘆一聲。
五月如今換上了錦袍,身姿挺拔,眉眼清秀,更添了幾分貴氣。
自從離開落英谷,連月來替蘇晚出面談生意,眉眼間少了些稚氣,多了些精明,有了“少東家”的模樣。
誰能想到,十年前,他還是個在街頭因爲偷兩個包子而被追打得頭破血流、眼神凶狠又驚惶的小乞兒?
那天她前往外祖家,碰巧救下他,還給了他一些銀子,沒想到多年以後,自己竟蒙他相救,把她從沈玉成和葉氏的手裏搶出來半條命。
因緣際遇,五月蒙她相助後,遇到了孫問,孫問將他帶回了落英谷,給他取名五月。
孫問治好了他身上的傷,將他養育成人,卻對他因重創高燒而徹底丟失的過往束手無策。
多年來,他只模糊記得自己走了很遠的路,一路靠乞討爲生,其他一概不知。
蘇晚收回思緒,理了理衣裙。“走吧。”
懷遠侯府邸深院闊,朱門高牆,氣派非凡。
門房恭敬地將他們引入府內。
在垂花門前,管家迎上:“蘇夫人,老夫人正在禮佛,請您到花廳稍候。”
蘇晚頷首,隨管家前往內院。
五月則依規矩留在花園等候。
春漸暖,花園裏已逐漸熱鬧起來。
五月安靜立於廊下,目光卻不自覺地被角落一架精致的秋千吸引。
那秋千骨架是紫檀木,纏繞着翠綠藤蔓,座椅寬大,雕工精湛,只是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頭。
五月不由自主地走近。四下無人,微風拂過。
他伸出手指,輕輕撫過扶手上一處細微的劃痕,形狀竟似一只飛鳥。
心跳莫名加速。
“我且坐一坐,應該無妨吧……”
五月說到底只是個十多歲的少年,他猶豫片刻,試探性輕輕坐了上去。
腳尖點地,秋千微微晃動,五月不由自主咧嘴一笑。
眼前的春光仿佛一幅畫,隨着清風進入眼簾,讓人放鬆。
五月忍不住閉上了眼,享受着耳邊微風吹拂的愜意。
刹那間——
腦海深處竟涌入一些陌生的片段:
陽光透過樹葉灑下跳躍的金斑,一個穿着寶藍色錦袍的小男孩模糊的背影在秋千上高高蕩起,笑聲清脆。
一雙白皙柔軟的手從後推着秋千,淡青色袖口拂過秋千的繩子。
稚嫩童聲在喊:“再高些!娘親,再推高些!”
“呃……”
五月猛地睜眼,劇烈頭痛如同針扎,令他臉色瞬間慘白,冷汗涔涔。
他捂住頭,身形晃了晃。
“……怎麼回事?”他低喃,聲音充滿痛苦與茫然。
那些碎片快得抓不住,卻在心湖投下巨石。
就在這時,蘇晚從內院走出,見五月臉色慘白、手扶秋千搖搖欲墜,心下一驚。
蘇晚快步上前,一把將他扶住:“五月,你怎麼了?”
五月抬頭,眼神渙散:“夫人……我好像來過這兒……我的頭……好痛……”
蘇晚心中巨震,顯然她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她放下手上的錦盒,沉穩扶穩五月,柔聲道:“許是頭太大,曬着了。你先穩住,回去再說。”
她感受到手下少年微微的顫抖,想起孫問所說,五月的記憶或許只是被他藏起來,總有一天會被想起的。
蘇晚心中疑惑,這懷遠侯府,這架秋千,莫非與五月遺失的過去有所關聯?
回到住處,五月的狀態仍然很差。
夜色深沉,確認五月已安睡,蘇晚和海棠才輕聲掩門。
蘇晚走到院中,青禾恰好從外面回來,看向五月的窗戶,有些擔心。
蘇晚寬慰了幾句,便低聲吩咐:“青禾,暗中查探懷遠侯府人員,尤其是十年前,府內可有變故,是否有小少爺走失或遭遇不測。”
青禾神色一凜,肅然應道:“明白,夫人。”
蘇晚頷首,目送青禾融入夜色。
她獨自立於院中,望向五月漆黑的窗口,眼神復雜。
月光映照着她清麗面龐,十年前救下這少年的情景歷歷在目。
若他真與侯府有關,或許是幸事,能重拾身份。
但侯門深似海,十年前舊事是意外還是陰謀?找回過去,對五月是福是禍,猶未可知。
燭光搖曳,映照她沉思的側影。
她決定私下調查,把跟五月有關的事情理清,再去探究更深的原因。
無論如何,她都會護他周全,雖然這是她十年前無心種下的因,可此時,院子裏所有人的命運,都跟她息息相關。
這突如其來的線索,或許正悄然揭開命運早已布下的棋局。
次,戶部的回廊外,沈玉成攔住了匆匆經過的宋義。
宋義看着臉色黑沉的沈玉成,問道:“沈兄,你將我攔下,所爲何事啊?”
沈玉成微微扯了扯嘴角,聲音中帶着些許不耐:“宋兄近倒是春風得意,不便要升遷,不知是哪位貴人提攜?
“哈哈哈!沈兄,我還以爲是何事呢!”
宋義哈哈大笑起來,聽在沈玉成耳中甚是刺耳。
“沈兄說笑了,不過是盡忠職守,得了上官青眼。聽說沈兄最近在官場甚是活躍,想來此次升遷名單,沈兄定然也在其中。後還請多多關照!”
“若不是有人從中作梗……”
沈玉成話到嘴邊卻又吞了下去,甩了甩衣袖,“總之,誰的官場也不可能一帆風順,宋兄,沈某這就先給你道賀了!至於升遷宴,沈某就不去了!”
說罷,沈玉成敷衍地抱了個拳,便拂袖而去。
宋義看着他氣急敗壞的樣子,一臉得意。
沈玉成不知花了多少錢去打點,想要求一個五品郎中之位,原本被當作板上釘釘的事,卻不知爲何落到了他的頭上。
宋義爆發出一陣狂笑,“如有神助,如有神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