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物帶來的睡意如同水,裹挾着高燒的灼熱,將莫辰淵拖入光怪陸離的深淵。
不再是空寂冰冷的別墅,不再是觥籌交錯的宴會,他仿佛一腳踏回了老宅後院,那棵枝繁葉茂的青梅樹下。
陽光很好,十六歲的沈清歡穿着洗得發白的棉布裙子,踮着腳,徒勞地想去夠高處的果子。她回頭看到他,眼睛亮得像浸在水裏的黑葡萄,帶着小心翼翼的希冀:“辰淵哥哥,你能幫我摘一下嗎?”
夢裏的他,依舊冷漠地走開了。
可這一次,場景沒有切換。他看到她眼底的光,像風中殘燭,一點點熄滅。看到她慢慢低下頭,瘦削的肩膀微微聳動,一顆滾燙的液體,砸在樹下的泥土裏,裂開深色的痕跡。
他竟看得如此清晰!他想沖過去,想替她摘下所有的青梅,想抹去她的眼淚,身體卻像被無形的枷鎖禁錮,動彈不得。
“辰淵……” 又一個聲音響起,輕柔而繾綣。
他猛地轉身,看到的是婚後第三年的沈清歡。她系着圍裙,端着一碗他隨口提過想吃的酒釀圓子,站在書房門口,眼神怯怯的,帶着討好。而他,正對着電腦屏幕上的並購案,連一個眼神都未曾施舍,只不耐地揮了揮手:“放着,出去。”
碗底與桌面碰撞出輕微的聲響,她默默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那扇門,隔絕了她,也仿佛隔絕了所有溫暖的、屬於“家”的聲音。
畫面瘋狂跳躍。
她獨自坐在空曠的客廳,對着電視發呆,屏幕的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她一次次看着手機,將他設定的專屬鈴聲調至最大,最後又默默關成靜音。
她將他扔在沙發上的外套仔細掛好,指尖拂過領口時,短暫的停留,像是在汲取一點點微末的溫度。
她在深夜的露台上,抱着手臂望着他歸來的方向,單薄的背影在夜風中瑟瑟發抖……
無數個被他忽略的瞬間,無數個她失望黯然的側影,如同默片加速放映,又像是法庭上陳列的鐵證,一幀幀,一幕幕,無比清晰地呈現在他眼前。
原來,她曾那樣孤獨地,在他構建的冰冷牢籠裏,生活了十年。
“不……不是這樣……” 他在夢中掙扎,想要呐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最後,所有的畫面凝聚成她離開前夜。她坐在窗邊,就着昏暗的台燈,在那本速寫本的角落,寫下那行決定命運的小字。他此刻竟能看清她每一顫抖的睫毛,看清筆尖劃破紙張的決絕,看清那滴落在“不想再等了”的“等”字上,迅速暈開的、絕望的淚痕。
“莫辰淵,青梅終會腐朽,而我,不想再等了。”
“不——!!!”
他猛地從夢中驚醒,彈坐起來,膛劇烈起伏,冷汗浸透了家居服,額發溼漉漉地貼在皮膚上。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窗外,天光已然大亮。高燒未退,頭痛欲裂,但比身體更難受的,是那被夢境徹底撕開、血淋淋地暴露在眼前的真相。
原來蝕骨焚心的,從來不是她的厲害。
而是他親手鑄就的、那三千多個夜的——視而不見。
“叮咚——叮咚——”
急促的門鈴聲,像是不耐煩的催命符,打斷了他沉浸在痛苦中的喘息。
他扶着昏沉的頭,踉蹌着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着精心打扮、珠光寶氣的林薇薇,和他面色不虞的母親。
“辰淵!你怎麼搞成這副樣子?”莫母一看到他蒼白憔悴、衣衫不整的模樣,立刻皺緊了眉頭,語氣帶着責備和不滿,“周謹說你爲了那個沈清歡受傷了?還把自己弄發燒?你是不是瘋了!”
林薇薇則是一臉心疼和擔憂,擠開莫母就想上前扶他:“辰淵哥,你沒事吧?快回去躺着,我帶了阿姨煲的湯……”
她身上那股甜膩的香水味撲面而來,混合着母親尖銳的指責,像無數針,刺入他本就敏感脆弱的神經。
沈清歡從來不會用這種香水。
她身上只有淡淡的、淨的皂角香,或者……是那晚在工地,混雜着塵土與汗水的、真實的氣息。
“滾開。”
沙啞、冰冷,帶着毫不掩飾厭棄的兩個字,從他裂的唇間吐出。
林薇薇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難以置信地看着他。
“辰淵!你怎麼跟薇薇說話的!”莫母勃然大怒,“我看你就是被那個沈清歡迷了心竅!她當年一聲不響地跑掉,讓你成了圈子裏的笑柄!現在回來,搖身一變成了什麼設計師,分明就是處心積慮想要報復你,勾引你!這種心機深沉的女人,你到底看上她什麼了?!”
“我看上她什麼?” 莫辰淵抬起眼,布滿血絲的眸子直直地看向自己的母親,那裏面是前所未有的疲憊、痛苦和一種近乎偏執的清醒。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蒼涼而悲愴,像是在泣血。
“我看上她十年如一給我準備的蜂蜜水,看上她明明自己受了委屈卻還對我強顏歡笑,看上她把我隨口一句話都當成聖旨……我看上她傻,看上她蠢,看上她把我這個混賬當成她的天!”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帶着積壓了太久太久的悔恨與自我憎惡,如同困獸最後的嘶吼:
“是我!是我把她弄丟了!是我眼瞎!是我心盲!”
“她現在不要我了,她身邊有了別人,她連看都懶得看我一眼……這不都是我自己作的嗎?!這不都是你們希望看到的嗎?!”
他猛地指向門口,用盡全身力氣咆哮:
“現在,你們滿意了嗎?!”
“給我滾——!!!”
最後一聲怒吼,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他眼前一黑,身體晃了晃,險些栽倒在地,只能勉強用手撐住牆壁,劇烈地喘息着,如同一條瀕死的魚。
莫母和林薇薇被他這從未有過的失控和直白徹底的崩潰驚呆了,站在原地,臉色煞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公寓裏,只剩下莫辰淵粗重而痛苦的喘息聲。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照進來,將他蒼白、狼狽、被冷汗和痛苦浸透的身影,拉得老長。
他輸了。
輸掉了過去,輸掉了她,也……輸掉了自己。
火葬場的烈焰,終於燒盡了所有的僞裝、傲慢與自欺欺人,只留下一具被悔恨掏空的軀殼,在名爲“真相”的灰燼中,承受着永無止境的……
焚心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