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筒子樓裏一片死寂。
“啊——哪個千刀的的!”
一聲能掀翻屋頂的淒厲尖叫,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這穿透力,整個大院裏除了隔壁宋嫂,沒別人。
緊接着,就是宋嫂氣急敗壞的哭嚎和咚咚咚砸東西的聲音。
“砰”的一聲,她家房門被粗暴地從裏面撞開。
宋嫂一手拽着還在揉眼睛的兒子王虎,一手叉腰,
活像只炸了毛的鬥雞,沖到樓道中央。
“我兒子頭發呢!好端端的頭發怎麼就禿了!
這跟舊社會給人剃陰陽頭有啥兩樣?以後還怎麼出門見人啊!”
樓道裏被驚醒的軍嫂們紛紛探出頭,
當她們的目光落在王虎腦袋上時,
此起彼伏的抽氣聲裏,夾雜着幾聲沒憋住的悶笑。
王虎那顆原本烏黑濃密的腦袋,正中央多了一塊圓溜溜的空地,
光潔的頭皮在晨光下明晃晃地反着光,好似一顆剛剝了殼的滷蛋。
“我的娘哎,這誰的?手也太損了。”
“這發型……可真別致。”
不等衆人議論完,樓道另一頭,“哇”的一聲,
又一個孩子被自家媽揪了出來,正是昨天跟在王虎屁股後面的瘦猴小子。
他的發型更是叫人挪不開眼:
左半邊腦袋光可鑑人,右半邊腦袋黑發依舊。
一個黑白分明的陰陽頭,讓他哭得鼻涕泡都冒出來了。
第三家也炸了鍋。
那個昨天推了桃桃一把的小子,頂着一個前所未見的造型,
哭得撕心裂肺。
他爹媽指着他的頭頂,手都在發抖。
那小腦袋瓜上,別的地方刮得淨淨,
就剩腦門正上方,孤零零地立着三毛,
在清晨的微風裏倔強地顫抖。
這下,整條樓道跟滾開了的水似的。
軍嫂們披着衣服就跑了出來,圍着三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小孩指指點點。
好幾個人死死捂着嘴,臉都憋紫了,肩膀控制不住地一聳一聳。
“咳咳,這手藝……比理發店老王可強多了,”
一個年輕軍嫂假裝咳嗽,對旁邊人小聲說,
“你瞅瞅那頭皮,一點沒破,光滑得很。”
“太邪乎了!門窗都關得好好的,頭發就沒了,跟鬼剃頭似的。”
就在衆人議論紛紛時,怒火攻心的宋嫂眼睛在人群裏一掃,
最後跟釘子似的,死死釘在了蘇建國家緊閉的房門上。
昨天她兒子剛跟這家的丫頭片子起了沖突,
今天就遭了這種黑手,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
“蘇建國,林秀,你們給我滾出來!”
宋嫂幾步沖到門口,砰砰砰地砸門,震得門框都在發抖。
“開門!少給我裝死,你們安的什麼黑心!”
屋裏,林秀剛攪好玉米糊糊,
被這陣仗嚇得手一哆嗦,勺子“哐當”掉進鍋裏。
“建國……”她慌張地望向丈夫。
蘇建國擰着眉,把毛巾往臉盆架上一搭。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可周圍的空氣都冷了幾分。
他大步流星走過去,“譁啦”一下拉開門,
高大的身軀往門框上一靠,陰影籠罩了門外的宋嫂。
“大清早的,哭喪呢?”
“哭喪?蘇建國你還有臉說!”
宋嫂見他這副冷硬的樣子,火氣更旺,
一把將兒子王虎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你給我睜大眼睛看看!你敢說這不是你家的好事!”
蘇建國眼皮一掀,視線落在那顆油光鋥亮的地中海發型上。
就那麼一眼,他那山一樣穩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猛地扭過頭,對着牆壁發出一連串沉悶的重咳,
那聲音怎麼聽都像是被口水嗆着了,硬是把到嘴邊的笑給強行壓了回去。
再轉回來時,他臉上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嚴肅表情,
只是聲音裏那點沒壓淨的古怪笑意,讓調子都變了味。
“宋嫂,你這話啥意思?你家孩子的頭發,生病了?”
“我呸!昨天還好好的!
就你家那丫頭片子跟我兒子不對付,不是你們搞的鬼是誰!”
“嫂子,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蘇建國臉色沉了下來,
“我家桃桃才三歲,夜裏睡得沉着呢。
她能啥?我和她媽也沒那個閒工夫。”
這時,林秀抱着剛被吵醒的蘇桃桃走了出來,一臉不知所措。
“是啊宋嫂,是不是有啥誤會?”
蘇桃桃揉着惺忪的睡眼,小腦袋在媽媽肩上蹭了蹭,
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她抬起水靈靈的大眼睛,
一眼就看到了被推在最前面的王虎。
小丫頭腦袋一歪,露出一個甜得能膩死人的笑容,
聲氣地問道:
“哥哥,你的頭發呢?你的毛毛去哪裏玩兒啦?”
這一聲天真無邪的問候,像一記重錘砸在王虎心口上。
他一看到蘇桃桃那張笑盈盈的小臉,
昨天搶糖的囂張氣焰就灰飛煙滅了,身子一哆嗦,
活像見了索命的小閻王。
“哇——”
王虎發出一聲比之前淒厲十倍的哭嚎,一屁股墩在地上,
胖乎乎的手指着蘇桃桃,嘴唇哆嗦着,話都說不囫圇,
“是……是她!是鬼……她變成鬼把我的頭發拿走了……”
他手腳並用地往後爬,屁滾尿流,
只想離那個笑得像年畫娃娃的小女孩遠一點。
另外兩個發型獨特的熊孩子,一見到蘇桃桃,
哭聲都嚇得憋了回去,一個勁兒地往自家媽身後鑽,
抖得像秋風裏的葉子。
大人們全都看傻了。這反應也太誇張了,一個三歲娃娃,能有多嚇人?
宋嫂看着兒子那副沒出息的樣,氣得心口直疼。
可她總不能指着一個三歲女娃說她是午夜剃頭鬼吧?
說出去誰信。
最後,這場鬧劇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不了了之。
蘇建國“砰”地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他轉過身,看着那個還在打哈欠、一臉天真無辜的寶貝閨女,
心裏又氣又想笑,最後竟然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自豪。
不愧是我蘇建國的種,一點虧都不帶吃的。
從這天起,軍區大院的孩子圈裏,
悄然流傳起一個恐怖傳說:
新來的蘇桃桃會妖術,誰惹她不高興,
半夜頭發就會自個兒跑掉。
從此,所有孩子見她都繞道三米走,眼神裏全是敬畏。
蘇桃桃兵不血刃,一晚上就在大院孩子圈裏,坐穩了不好惹的頭把交椅。
吃早飯時,蘇建國看着正費勁挖玉米糊糊的女兒,
終於沒忍住,蹲下身子。
他用一種商量的、甚至帶着點討教的語氣,壓低了聲音問:
“桃桃,跟爹爹說實話……那幾個哥哥的毛毛,是不是你給變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