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哪見過這陣仗,嚇得臉都白了。
她拉着桃桃,在人群還沒合圍前,抱着剛買的東西就跑。
像只受驚的兔子,慌不擇路地逃出了供銷社。
回到家,她砰的一聲把門死死關上。
後背緊緊抵着冰涼的門板,心怦怦亂跳,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了。
“桃桃,你……你剛才……”
林秀看着桌上的藍色鐵盒,那是被閨女小手拍過的。
她心裏七上八下,像是揣了十五個吊桶。
這東西,邪門了。
“娘用,娘漂亮。”
蘇桃桃可不知道她娘心裏的驚濤駭浪。
她盤着小短腿坐在床上,獻寶似的把鐵盒往林秀手裏推,烏溜溜的大眼睛裏全是期待。
“這是仙女用的香香哦,擦了就能變仙女。”
看着女兒清澈純真的眼神,林秀心裏的驚懼被一絲柔軟取代。
她拗不過閨女,深吸一口氣,顫抖着手擰開了盒蓋。
一股無法形容的清雅香氣,溫柔地鑽入鼻孔。
那香氣帶着雨後空谷的意境,瞬間撫平了她心頭的煩躁。
盒內的膏體,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玉凍質感。
細膩瑩潤,在昏暗的屋裏散發着溫潤的光澤。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剜出米粒大小的一點。
然後抹在自己的手背上。
那只手因爲常年做粗活,已經皴裂,還布滿血口子。
清涼的觸感一閃而逝。
下一秒,林秀的眼睛猛然瞪大。
只見那些辣的裂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收攏,愈合。
最後只剩下一道淺淺的紅痕。
原本粗糙暗沉的皮膚,被一只無形的手撫平,變得水潤又細膩。
皮膚透出一種只有少女才有的健康光澤,白裏透粉。
哐當一聲。
林秀手一抖,鐵盒掉在了地上。
她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背。
那只手細膩得找不到一絲紋路,光滑得堪比剝了殼的煮雞蛋。
她顫巍巍地抬起另一只手摸上去,滑嫩的觸感讓她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孩,孩他爹……”
林秀猛地轉身,跌跌撞撞撲到床邊。
她看着正抱着小腳丫啃得開心的女兒,聲音發顫,帶着哭腔和無法抑制的恐懼。
“桃桃啊……咱家閨女……她,她該不是被啥不淨的東西附身了吧。”
“娘,什麼是不淨的東西呀?能吃嗎?”
桃桃歪着小腦袋,一臉天真地問。
也就在這時,房門外傳來一陣議論聲。
“哎,聽說了嗎?昨兒偷東西的張嫂,被抓走的時候還喊着是蘇家那小丫頭咒的呢。”
說話的,正是住在筒子樓最邊上的宋嫂。
她端着一盆要倒的洗臉水,習慣性地扒着門縫想瞥一眼。
只一眼,宋嫂的眼珠子就跟釘在了門縫上似的。
她腳下一個趔趄,盆裏的水“譁啦”灑了一地也顧不上了。
“我……我的老天爺……”
門縫裏那個女人,皮膚白裏透紅,嫩得能掐出水來。
哪裏還是昨天那個面黃肌瘦的林秀。
分明就是個水靈靈的大姑娘。
“哎喲喂。大家快來看呐。蘇家這婆娘換了張皮啊。”
宋嫂那尖銳的嗓門,像一把錐子劃破了樓道的寧靜。
樓道裏的軍嫂們瞬間被勾起了全部的好奇心,紛紛圍了過來。
她們順着門縫看到林秀那張臉,整個樓道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我的乖乖。這是林秀?這皮膚……比我托人從上海買的蓓蕾還好。”
“她昨天不是在供銷社買的友誼牌嗎。三毛五的破爛玩意兒能有這效果?”
“快開門讓我們看看,用的啥好東西啊。”
林秀被這陣仗嚇得魂都飛了,只能下意識護住臉,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床上的“始作俑者”。
就在這時,樓道口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軍靴落地聲。
“什麼呢。都聚在這兒什麼,沒事了?”
蘇建國提着兩個飯盒回來,一看自家門口被圍得水泄不通,濃眉擰成了疙瘩。
一股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煞氣轟然散開,整條樓道當即安靜如雞。
軍嫂們噤若寒蟬,不情不願地讓開一條道。
蘇建國黑着臉擠進去。
可一抬頭看見自家媳婦,準備罵人的話硬是卡在了喉嚨裏。
他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沒把自己絆倒。
這……這是我媳婦兒?
變白了,也變嫩了。
那雙水汪汪的眼睛,看得他心頭劇烈一跳。
他刀鋒般的眼神一掃,落在地上的藍鐵皮盒子上。
他又看看床上那個一臉無辜,正沖他眨巴大眼睛賣萌的蘇桃桃。
破案了。又是這個小祖宗。
林秀湊到他耳邊,用蚊子哼哼般的聲音,飛快地把剛才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蘇建過聽完,太陽一抽一抽地疼。
昨天是行軍床,今兒是換皮霜。
這子沒法過了。
總不能告訴大家,我閨女是下凡吧。
那明天研究院的切片機就該上門了。
不行,絕對不行。
蘇建國腦子轉得快冒煙了。
他把飯盒往桌上重重一放。
砰的一聲,震得衆人心裏都咯噔一下。
他轉過身,高大的身軀嚴嚴實實將妻女護在身後。
他冷峻的臉孔板着,凌厲的眼神刮過一張張臉,開始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大驚小怪什麼,沒見過世面。”
他指着地上的鐵皮盒子,硬着頭皮,用一種宣布絕密任務的口吻沉聲說道。
“這不是普通的雪花膏。”
周圍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這是我們軍工院最新研制的品,73號生物修復膏。”
軍嫂們面面相覷,都聽不懂。
但這幾個字,一聽就高深莫測。
蘇建國見唬住了場面,繼續往下編。
“主要成分……是從深海提取的,能促進皮膚傷口快速愈合。”
“主要是給咱們在一線被燒傷,凍傷的戰士們用的。”
“保密條例懂不懂?不該問的別問。”
他加重了語氣,用一種俯視的眼神掃視全場。
“這叫科學,懂不懂?科學。”
“這東西還在試驗階段,嚴禁外流。”
“也就是我,有點內部渠道,申請了一點樣品,給我家屬測試下有沒有不良反應。”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所有人看蘇建國和林秀的眼神,徹底變了。
從八卦變成了敬畏,羨慕,甚至是狂熱。
“我的天,還得是蘇處長。這種國家機密級別的寶貝都能搞到手。”
“怪不得叫修復膏,你看林秀這臉,嫩得跟豆腐腦似的。”
宋嫂在人群後頭聽得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她看着林秀光彩照人的臉,嫉妒得心裏百爪撓心。
好不容易打發走這群眼神發綠的軍嫂,蘇建國關上門。
他疲憊不堪,虛脫地靠在門板上,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這一番周旋,不亞於打了一場惡仗。
他看了一眼蘇桃桃。
小家夥正抱着窩窩頭啃得滿臉渣,還沖他甜甜一笑。
蘇建國無奈又寵溺地嘆了口氣。
養這小祖宗,可比在雷區裏拆啞彈還費心髒。
這簡直是自己接手的最高級別保密。
一個活的,會行走的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