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爲何要自請下堂?母親……母親竟也允了?還讓她孤身一人回了江南?
紛亂的念頭在腦中沖撞,陸望軒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看李嬤嬤那畏畏縮縮、欲言又止的模樣,恐怕問也問不出究竟,府中定是出了大事,才會讓她離了伯府。
他面色沉靜,微微頷首,徑直朝着母親周氏所在的正院方向走去。
剛走出幾步,突然又回頭問道:
“她……從前住在何處?又是何時走的?”
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的李嬤嬤被他驟然停步嚇了一跳,聞言連忙躬身,小心翼翼地答道:“回世子爺,江姑娘……她從前一直住在西邊的青竹院。是……是上個月末離的府。”
青竹院。上月末。
青竹院院子不大,位置略有些偏僻,但幾杆竹子碧綠青翠,很有些江南意境,若是她選的,也無可厚非。
只是她到底是自己的妻子,母親又爲何安排她住在那裏?倒讓人覺得有些不合常理。
而上月末……離他歸家,不過早了十來。
他沒再說什麼,抬腳繼續前行,方向卻稍稍偏轉,不再直奔正院,而是拐向了通往府邸西側、更爲僻靜的小徑。
他要去青竹院看看。
青竹院在府邸西側,靜得過分。籬笆歪倒,院門緊閉,被一粗鐵鏈和大銅鎖死死鎖住。幾杆青竹從牆頭探出,綠得蒼翠欲滴,更有一枝海棠伶仃露出幾朵粉花。
陸望軒盯着那把鎖。
“世子爺,”李嬤嬤覷着他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開口,“江姑娘人已經走了,夫人是怕……怕底下那些不懂事的奴才亂闖進去,胡亂翻動,褻瀆了姑娘住過的屋子,這才讓人將院子鎖了起來,也好保持個清淨。”
陸望軒沒有說話,臉色卻沉鬱了幾分。
李嬤嬤在一旁察言觀色,心中也是七上八下。
她一直以爲世子爺對這樁婚事是極爲不滿的,否則怎會大婚當連新娘的紅蓋頭都沒掀開,便遠赴邊關。想來他連江氏長什麼樣子都不清楚。
可此刻看世子爺的沉默神情,卻又不像全然無動於衷。
若只是自請下堂、回了江南,或許還好說。可萬一……萬一等下世子爺知道了……
李嬤嬤不敢再想下去,只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陸望軒伸出手,指節在冰冷的鐵鏈上輕輕劃過,隨即轉身往正院走去。
“軒兒……”看着兒子換了一身月色錦袍,愈發顯得長身玉立,風姿清峻,周氏看在眼裏,喜在心頭。
等明進宮面聖,陛下封賞下來,他們安慶伯府的門楣只會更加耀眼。
若是再得那位備受寵愛的和寧公主青眼……周氏的心跳快了幾分,那望軒的前程,可就真是貴不可言,連帶着整個陸家,都能更上一層樓了。
她揚起溫柔的笑意,對陸望軒道:“這身衣裳襯你。快過來坐下,晚膳已經備好,來,先嚐嚐母親讓小廚房特意爲你做的幾樣點心,都是你從前最愛吃的。”
“母親,江……江氏去了哪裏?”陸望軒看都沒看那滿桌的點心,只直直凝視着母親的眼睛問道。
“江氏?她……”周氏微微垂首,臉上露出哀傷表情,嘆息一聲說道,“她……終究是福薄……”
“她爲何自請下堂?”陸望軒追問。
周氏眼神閃爍了一下,抬手示意左右侍立的丫鬟仆婦全部退下。
待室內只剩下母子二人,她這才拿起帕子,輕輕按了按眼角,哽咽說道:
“兒啊……這事,說來也是母親的不是。你一走便是三年……她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子,嫁進來便獨守空房,子久了,難免……難免心思浮動,不甘寂寞……”
她頓了頓,仿佛難以啓齒,卻又不得不言,
“都是母親疏忽,原想着她雖是軍戶人家出身,到底年紀小,只要好好教導,定能安分守己,等你回來……哪知道……是我沒有教好她,約束不力,才讓她做出了糊塗事……”
“什麼糊塗事?”陸望軒的眉頭蹙得更緊,“她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新婦,又能做出什麼需要自請下堂的糊塗事來?”
周氏早就料到他會有此一問,此刻臉上立即浮現出羞慚、痛心又難以啓齒的神色,嘴唇翕動了幾下,目光躲閃着,仿佛那事實在污穢,不堪出口。
“軒兒……這事……這事說出來,真的……真的是有辱我安慶伯府的門楣啊……”她聲音發顫,用帕子緊緊捂住半張臉,肩膀微微發抖,“母親……母親也不瞞你了……是母親無能,沒有替你守住這後宅……她……她竟與府中一個花匠的兒子,名叫朱武的……勾搭成奸……”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極大的勇氣,才將那最不堪的字眼吐出來:
“竟然……竟然還懷上了身孕!”
陸望軒渾身一震,勉強穩住心神。
勾搭成奸,還懷上了孽種,這女人,她好大的膽子!
軍中這幾年,他也聽說過很多傳聞,有些女人離了男人活不了,水性楊花,無比。
她竟然也是這樣的人,自己這是被她的外表迷惑了。
“那……”他聲音澀,厲聲喝道,“那奸夫在何處?”
周氏抬起淚眼,搖頭說道:
“軒兒啊,這種事……這種事怎能留他活口,平白污了你的名聲,毀了伯府清譽?江氏身邊那兩個陪嫁的丫頭都指認了,那朱武被拿住,也抵賴不得,供認不諱。眼看着你就要回京了,若是這樁醜事傳揚出去,我們伯府顏面何存?你……你往後在朝中、在軍中,又如何立足?”
她說着,又落下淚來:“母親……母親也是爲了你,爲了這個家啊!這才不得不……將那醃臢東西處置了,連同那兩個知情不報、幫着遮掩的蠢婢,一並遠遠發賣了出去,永絕後患。”
“至於江氏……”周氏的聲音低了下去,“她終究……是我們伯府的兒媳婦,是你名義上的妻子。家醜不可外揚,若是將這等醃臢事公之於衆,我們陸家顏面掃地不說,於你的前程更是致命之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