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並不高亢,卻異常清晰沉靜,他自席間起身,廣袖輕垂,身姿挺拔如竹,面色是慣常的疏淡。
他並未看場中血腥,目光平穩地落在李朝隱身上。
“《周禮·秋官》有雲:刑人於市,與衆棄之。旨在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卻非縱人虐戲,徒增戾氣。”
“……”李朝隱把玩着酒盞的手頓了一瞬,眼底悄無聲息的閃過一道寒光,她卻是不發一言,只是輕輕勾着唇角。
裴容淵垂在衣袖中的手緊了緊。
他知道這三皇女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也知道不能得罪她。
可此刻……
裴容淵瞧了一眼鬥獸場上的那些人,眼底最後一絲猶豫也消散了。
“場中諸人,護衛不力,其罪當究,或依律處斬,或流徙邊陲,國法昭昭,自有定論,然……”
“以活人爲餌,縱獸相殘,觀其哀嚎掙扎以爲樂……此舉,非但無益於彰顯殿下威嚴,反有傷仁德,失之酷烈,恐非聖人之道,亦有損朝廷恤刑慎之仁名。”
“容淵忝爲少師,常侍講席於御前,深知陛下以仁孝治國,常訓導我等:刑不可濫,仁不可失。”
“今之戲,雖爲懲戒,然過矣, 懇請殿下,念在其曾在皇長女門下效力,縱有罪,亦予其身爲軍士最後之體面,可,不可辱;可誅,不可虐。”
隨着裴容淵一席話落下,席間驟然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衆人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在李朝隱那張喜怒難辨的臉上逡巡,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輕了。
然而,李朝隱只是極輕地笑了一聲,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地敲着椅背。
“少師引經據典,言之有理。”她語調平緩,目光卻如冰冷的蛛絲,緩緩纏繞過裴容淵清挺的身姿,“本宮……受教了。”
最後三個字,被她刻意拖長了尾音,像淬了冰的針,輕輕刺破空氣。
下一刻,她話鋒倏然一轉,“聽說楚湘王府大王姬也來了?”
李朝寰摩挲着玉鐲的手一頓。
她唇角似有若無的勾了一下,這才起身朝着裴容淵所在的方向而去。
她朝着主位上的李朝隱行了一禮:“拜見三皇女殿下,殿下金安。”
李朝隱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盞,語氣忽然轉得溫和,“你府上這位裴公子……不愧是母皇欽點的少師,風骨峭拔,令人欽佩,方才那一番可不可辱的言論,真是振聾發聵啊。”
她話鋒陡然一沉,目光如冰錐般刺向李朝寰。
“只是本宮有些不解,我大胤禮法森嚴,夫者,以妻爲綱,裴少師如今既已嫁入你楚湘王府,便是你的內眷,他今當衆駁斥本宮,言辭鑿鑿……這知道的,說是裴公子持身守正,不知道的,還以爲是你楚湘王府對本宮有什麼不滿,特意縱容內眷,出來試探風向呢?”
李青微一驚,立即出席。
她行了一禮,臉上掛着討好的笑:“三殿下明鑑,我楚湘王府絕無此意。”
說着,她立即低聲提醒李朝寰,“三殿下的意思是要你當衆嚴懲他,哪怕是一個巴掌也好,快點表明立場,莫要牽連王府!”
裴容淵離得很近,他自然是聽見了李青微的話。
他衣袖底下的手幾乎攥到發白。
他明明知道一旦開口便會是這個後果,會被羞辱,也會連累的母親抬不起頭來。
可……
可遇到關於她的事他就是忍不住。
李朝寰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李朝隱似乎是沒了耐性,她將茶盞輕輕擱下,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在死寂中格外驚心。
“大王姬。”李朝隱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你楚湘王府累世忠良,你可莫要……自誤,有些規矩,該立就得立,今他能駁斥本宮,來若在御前也如此,沖撞了天顏……你楚湘王府,擔待得起麼?”
她微微前傾身體,目光緊鎖李朝寰。
“本宮給楚湘王府這個面子,可你也總要給衆人一個交代,也讓天下人看看,我大胤的尊卑上下,禮法規矩,是不是還作數。”
李青微急得額頭冒汗,她壓低聲音催促道:
“打他呀!就像你平那樣!你在猶豫什麼!”
李朝寰終於動了。
她抬眸朝着裴容淵看了過去。
四目相對,裴容淵輕輕的垂下了眼眸,他薄唇微微翕動了一下,李朝寰卻清晰的聽見自他口中而出,那微不可聞的兩個字:“打吧。”
李朝寰於衆目睽睽中踏前一步,素手輕抬,握住了裴容淵冰冷的手。
那掌心傳來的溫熱,燙得裴容淵指尖一顫。
他驚愕的垂眸看去。
只見他冰涼無一絲溫度的手被那只手牢牢的握住。
這觸感……這般熟悉。
李朝隱眸中劃過冷意,“王姬這是何意?”
李朝寰抬眸與她對視。
“三殿下明鑑,臣這夫郎,自幼讀的是聖賢書,養的是慈悲心,向來見血則惻隱,聞哀則傷懷,今並非有意冒犯殿下天威,實是書生迂闊,一時情急,還望殿下海涵。”
裴容淵僵立着望着眼前的李朝寰,那雙眸底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劇烈的翻涌。
“慈悲心?”李朝隱輕輕重復,唇角彎起的弧度毫無暖意:“真是風雅,可惜,本宮今這鬥獸之興,恰是沖着血腥去的,如今興致被你夫郎一番高論敗了個淨……”
李朝隱眼波流轉,落在李朝寰身上,慢條斯理地道:“大王姬,你說,該如何補償?”
話落,李朝隱又輕笑一聲,吐息般輕緩,卻字字致命:“不如……你親自下場,演一出慈悲破障的戲碼,若你的血,或是別人的血,能令本宮重展歡顏……今之事,便作罷。”
一旁的李青微臉色驟變,她聲音壓得極低,警告李朝寰:“你莫逞能!你這廢物踏入便是死地!”
她雖不齒李朝寰,可她畢竟是楚湘王府的人。
裴容淵亦是眸色一緊,只是還沒來得及說話,李朝寰便開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