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醫生辦公室的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光斑。
張天坐在趙香兒對面的椅子上，看着她專注地爲自己換藥。她的手指很穩，鑷子夾着蘸了藥水的棉球，沿着傷口邊緣細細擦拭。消毒水的味道混雜着她身上那種極淡的草藥香，在晨光裏彌漫。
“傷口愈合得比預期快。”趙香兒說，聲音平靜如常，但仔細聽能察覺一絲訝異，“蝕骨散的毒素殘留已經檢測不到了。你的代謝能力異於常人。”
“練武的好處。”張天簡單回答。
趙香兒抬眸看了他一眼，鏡片後的眼睛清澈如洗：“不只是練武。我見過很多武者，受傷後的恢復速度沒你這麼誇張。”
她換好藥，貼上新紗布，收拾醫療器械的動作流暢而有序：“昨晚你抱着毒氣裝置跑下樓時，心跳和呼吸一直很平穩。普通人在那種壓力下，腎上腺素會飆升，生理指標會有明顯波動。你沒有。”
張天沒有接話。他感覺得到，趙香兒在觀察他，用一種醫者的、卻又超出尋常醫者的敏銳。
“陳教授今天可以出院了。”趙香兒轉換話題，從抽屜裏取出一份出院單，“各項指標都正常。不過……”
她頓了頓，抬頭直視張天：“他的支氣管炎是老毛病，需要長期調理。我開了個中藥方子，上面有煎服方法和注意事項。你是他的保鏢，這些你該知道。”
她把方子遞過來。字跡依舊工整清秀，每種藥材的用量、煎煮時間、服用禁忌都寫得清清楚楚。
張天接過，仔細看了一遍。方子很精妙，幾味藥材的搭配既能治標又能固本，不是尋常醫生能開出來的。
“趙醫生對中醫也有研究？”他問。
“家傳。”趙香兒簡短回答，沒有多解釋，“另外，這是給你的。”
她又遞過來一個小紙包：“我自己配的‘清心散’，能緩解疲勞、安定心神。你晚上守夜時可以含一點在舌下，比咖啡健康。”
張天接過紙包，紙包很輕，但分量實在：“謝謝。”
“不用謝。”趙香兒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着他，“昨晚的事，醫院高層已經壓下去了，對外說是消防演習。但影蛇不會罷休。你們接下來打算去哪？”
“安全屋。”張天說，“直到陳教授去京城。”
“還要幾天？”
“四天。”
趙香兒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臉上的傷，是影蛇弄的？”
“嗯。”
“怎麼中的招？”
“毒針，擦傷。”
趙香兒轉過身，目光落在他臉頰已經基本愈合的傷口上：“你很警惕，能躲開致命部位。但影蛇的毒針通常塗有神經麻痹劑，中招後反應會變慢。你是怎麼在中毒後還能保持戰鬥力的？”
這個問題很直接，甚至有些越界。但趙香兒的眼神裏沒有探究，只有純粹的、醫者對特殊病例的好奇。
張天想了想，決定透露一點：“我修的武道，對毒素有天然抗性。而且中招後我立刻用真力把毒素到傷口處，排出體外。”
“真力……”趙香兒重復這個詞，若有所思，“是內家功夫所說的‘氣’嗎？”
“類似，但更凝練。”
她點點頭，沒有追問細節，而是說：“影蛇的下毒手法很多變。除了毒針、毒霧、氣態毒，他還會用接觸性毒藥，比如塗在門把手、水杯上。你們回安全屋後，所有物品都要重新檢查。”
“明白。”張天說，“趙醫生似乎對影蛇很了解。”
趙香兒表情淡了些：“我處理過他的受害者。三年前，我還在讀碩士時，醫院送來一個渾身潰爛的病人。中的是影蛇特制的‘腐骨水’，我們盡力搶救，最後還是沒留住。從那時起，我就開始研究他的用毒手法。”
她的語氣很平靜，但張天聽出了一絲壓抑的情緒。
“你想抓住他？”他問。
“想。”趙香兒承認，“但不是爲了報仇。是爲了阻止他傷害更多人。”
她走回辦公桌後，坐下，翻開一本病歷，似乎想結束這個話題。
但張天沒動。他看着趙香兒低垂的側臉，晨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細密的影子。這個女子，外表冷靜專業，內心卻有着醫者特有的執着和慈悲。
“如果有機會，我會幫你。”他說。
趙香兒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你？”
“影蛇也在追我。”張天平靜地說，“我們目標一致。”
對視了幾秒，趙香兒輕輕點頭：“好。”
一個字，輕描淡寫，卻像某種契約的締結。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遠處傳來醫院廣播的輕柔音樂，新的一天正式開始。
“趙醫生，”張天忽然問，“你晚上一般幾點下班？”
“看情況。沒有緊急手術的話，六點。”趙香兒看向他，“有事？”
“陳教授的藥方，有幾味藥材我不太確定怎麼處理。如果你方便，下班後能不能教我一下？”
這個理由很合理，但張天知道，自己不只是想問藥材。
趙香兒看了看手表，沉吟片刻：“今天可以。六點半，醫院對面的‘杏林茶舍’，我常去那裏。”
“好。”
離開辦公室時，張天在門口頓了頓，回頭說：“下午見。”
趙香兒正低頭寫字，聞言抬起手揮了揮，沒有抬頭。
下午，張天護送陳教授回到安全屋。林峰派來的兩個人依舊在外圍警戒，一切如常。
陳教授回到書房，立刻投入到研究中。張天檢查了整棟別墅，確認安全後，在客廳裏練了一遍拳。
山魄拳的招式他已經熟得不能再熟，但每次練習都有新體會。通脈境後，真力可以更精細地控制肌肉發力，每一拳的勁道都能在剛猛與陰柔之間自如轉換。
練完拳，他沖了個澡，換上一身淨的灰色運動裝。看看時間，五點四十。
他給趙香兒發了條微信：“我出發了，需要帶什麼嗎？”
幾分鍾後，回復來了：“不用。二樓靠窗的位置。”
很簡潔，像她的人。
六點二十，張天走進杏林茶舍。這是一家裝修古樸的茶館，木桌竹椅，牆上掛着草藥圖譜，空氣裏飄着淡淡的茶香和藥香。
二樓靠窗的位置，趙香兒已經到了。她換下了白大褂，穿着一件淺灰色的針織衫和黑色長褲，長發披散下來，少了些醫院的嚴肅，多了幾分柔和。她面前放着一本厚厚的醫學專著，正專注地看着。
張天走過去，她抬起頭，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等很久了？”張天坐下。
“剛到。”趙香兒合上書，“藥方帶來了嗎？”
張天把方子遞過去。趙香兒接過，從隨身的包裏掏出筆，在方子背面畫起示意圖來。
“這味‘茯苓’，要切片，不是整塊下鍋。切片厚度大約兩毫米，太厚藥性出不來，太薄容易煮爛。”
“ ‘黃芪’要先泡半小時，用溫水。”
“ ‘甘草’要在最後十分鍾放，否則會破壞其他藥性。”
她講得很細，每個步驟都有理有據。張天認真聽着，偶爾提問。窗外暮色漸沉，茶館的燈籠亮了起來，暖黃的光映在她臉上，讓那總是清冷的表情柔和了許多。
講完藥方，趙香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問：“你練武多久了？”
“從小。”張天說。
“不累嗎？”
“習慣了。”
“我小時候也學過一點家傳的養生功，但沒堅持下來。”趙香兒看着杯中浮沉的茶葉，“我爺爺說，趙家祖上出過御醫，也出過武者。醫武同源，都講究調和陰陽、疏通氣血。可惜到我這一代，只剩醫術傳下來了。”
張天心中一動。趙家……御醫……武者……
“你爺爺還健在嗎？”他問。
“在，身體很好，八十多了還能上山采藥。”趙香兒笑了笑，很淡，但真實，“他要是見到你，肯定很感興趣。他總說，真正的武道高手，氣血運行和常人不同，能從脈象上看出來。”
“有機會可以拜訪。”張天說。
趙香兒看了他一眼，沒接話，轉而問：“陳教授的研究，到底是什麼？值得影蛇這樣追？”
張天斟酌了一下，決定部分坦誠：“一種能激發人體潛能的基因技術。如果成功，可能讓普通人更容易成爲武者，或者幫武者突破瓶頸。”
趙香兒眼睛亮了：“基因層面的武道輔助？這想法很有價值。如果配合中醫藥理，說不定能開發出更安全的激發方案。”
她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基因表達與經絡氣血的關系，說到激動處，甚至從包裏拿出筆記本畫起示意圖。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冷靜疏離的趙醫生，而是一個對學術充滿熱情的學者。
張天安靜地聽着。他能感覺到，趙香兒內心深處有種純粹的、對知識的渴望和對生命的尊重。這種純粹，在都市的喧囂中很少見。
“……所以你看，如果能把陳教授的基因技術和中醫的‘辨證施治’結合，針對不同體質的武者定制激發方案，副作用會小很多。”趙香兒說完，才發現自己說得太多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抱歉，我一說起這些就停不下來。”
“很有意思。”張天認真地說，“我雖然不懂基因，但你說的‘辨證施治’，和我爺爺教的‘因人施教’是一個道理。武道修煉也要據個人體質調整方法。”
“對！”趙香兒眼睛更亮了，“就是這個意思！武道的‘功法’，本質上也是一種激發潛能的‘處方’。只是傳統師徒傳授不夠系統，如果能用現代醫學方法解析……”
她忽然停住，看了看窗外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天色：“啊，這麼晚了。”
“我送你回去。”張天說。
“不用，我開車了。”
“安全起見。”張天堅持，“影蛇可能還在附近。”
趙香兒想了想，沒再拒絕。
兩人下樓。趙香兒的車是一輛白色的SUV，很普通，但裏面收拾得很淨，有淡淡的草藥香。
“你家住哪兒？”張天坐在副駕駛，系好安全帶。
“城東，離醫院不遠。”趙香兒啓動車子，平穩地駛入車流。
夜晚的都市燈火通明。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話題從醫學轉到武道，又轉到各自的生活。
張天知道了趙香兒是獨生女，父母都是醫生，爺爺是退休老中醫。她從小在藥香和醫書中長大，順理成章地學了醫，現在是仁心堂醫院最年輕的主任醫師之一。
趙香兒也知道了張天在山裏的生活，知道了那個嚴厲的爺爺和古靈精怪的妹妹，知道了那套“婚約流程”——雖然他沒說具體是誰。
“所以你到華夏市，是爲了履行婚約？”趙香兒問，語氣聽不出情緒。
“算是。”張天說，“但主要還是想找突破的機緣。”
“婚約對象……你見過了嗎？”
“見了兩個。”
“感覺如何？”
張天沉默了幾秒：“都很好，但不是一路人。”
趙香兒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車子停在一個高檔小區門口。趙香兒解下安全帶：“我到了。”
“我看着你進去。”張天說。
趙香兒點點頭，下車。走了幾步，她忽然回頭：“張天。”
“嗯？”
“謝謝你今天請我喝茶。”她說，“還有……小心影蛇。如果中毒，立刻聯系我。我的電話，24小時開機。”
她從包裏拿出一張名片，遞過來。和唐心的不同，這張名片很樸素，只有名字、職稱和手機號。
張天接過：“好。”
趙香兒轉身走進小區。身影在路燈下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樓宇間。
張天看着手中的名片。
趙香兒。
三個婚約對象，他見了三個。
唐心聰慧果決，林婉兒活潑熱情，趙香兒冷靜專業。
三個完全不同的女子，三種完全不同的人生。
而爺爺那“層層遞進”的安排，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搖搖頭，不再多想。
手機震動，是林峰發來的消息：“影蛇有動靜。他雇傭了‘黑寡婦’，一個用毒的女人。小心。”
張天眼神一冷。
影蛇，黑寡婦。
來吧。
他收起手機，攔了輛出租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