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清溪坳的草葉上還掛着霜珠,柳老就扛着兩把鐮刀來了。
陳山河早已在仙人柱框架旁等着,帆布包上沾着昨晚沒拍淨的木屑,手裏攥着提前搓好的幾捆老藤條,按柳老的吩咐,用山坳裏的野藤搓的,粗細均勻,韌性十足。
“山坳南邊的草甸子,枯的茅草多,耐腐還擋風,咱們去砍兩捆。”
柳老掂了掂鐮刀,刃口在晨光裏閃着冷光,“砍的時候別連拔,留着,明年還能長。”
陳山河跟着柳老往草甸子走,腳下的殘雪咯吱作響,霜珠沾溼了褲腳,涼絲絲的。草甸子在山坳南側,背風向陽,枯的茅草長得齊腰深,呈黃褐色,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帶着股燥的草香。
柳老揮起鐮刀,手腕一轉,一片茅草就齊刷刷地倒了下來,動作脆利落。
陳山河學着他的樣子,握緊鐮刀柄,對準茅草部砍下去。可鐮刀沒拿穩,砍偏了,只削斷了幾草莖。
“手腕使勁,別用胳膊硬掄。”
柳老停下來教他,“鐮刀要貼着地面,順勢帶,不然又累又砍不淨。”
陳山河照着試了試,果然順手多了,茅草一叢叢倒下,很快就堆了一小堆。
兩人砍了足足兩捆茅草,用藤條捆得結實,一前一後往回扛。茅草看着輕,扛在肩上卻壓得肩膀發沉,陳山河的帆布包蹭着茅草,裏面的鐵鍋偶爾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回到仙人柱框架旁,柳老把茅草放在地上攤開,陽光灑在上面,霜珠慢慢融化,草葉變得柔軟了些。
“鋪茅草得有講究,從下往上鋪,不能反了。”
柳老拿起一把茅草,走到框架西側,“下面要鋪厚點,至少鋪兩扎,雪才不會從底下灌進來,風也鑽不進去。”
他把茅草理順,貼着樺木框架鋪上去,茅草的部朝外,梢部朝裏,鋪得嚴嚴實實,然後拿起一老藤條,在框架上繞了三圈,用力勒緊,藤條結結實實地固定住茅草,“藤條必須繞三圈,少一圈都不行,風一吹就散,冬天凍得你睡不着。”
陳山河點點頭,拿起一把茅草,學着柳老的樣子鋪。可茅草剛鋪上去就往下滑,他趕緊用手按住,另一只手去拿藤條,結果手一鬆,茅草散了一地。
“別急,先把茅草壓在框架上,用腳輕輕踩住,再捆藤條。”柳老在旁邊指導,“茅草要鋪得密點,別留縫,不然下雨會漏。”
陳山河按他說的做,先用腳踩住茅草部,再小心翼翼地繞藤條。藤條勒得手指發疼,他咬着牙使勁,指節都泛了白。
剛捆好第一圈,手心就被茅草邊緣的硬茬劃了道小口子,血珠一下子冒了出來。他下意識地縮了下手,看了眼傷口,又若無其事地繼續捆——這點小傷,比前世在建材廠扛水泥時被麻袋磨破的口子輕多了。
前世爲了還債,他在建材廠扛了三年水泥,一百斤的水泥袋壓在肩上,走一步都費勁,肩膀磨得紅腫流膿,冬天凍得裂口子,疼得夜裏睡不着。
相比之下,這點被茅草割破的小傷,實在算不得什麼。他心裏默念:“這點苦,比前世扛水泥輕多了。”
手上的動作沒停,藤條繞了三圈,打了個結實的結,茅草終於穩穩地固定在了框架上。
柳老瞥見他手上的傷口,沒多問,只是從兜裏掏出之前剩下的透骨草,遞給他:“嚼爛了敷上,別讓它發炎。”
陳山河接過草藥,塞進嘴裏嚼着,苦澀的汁液漫開,他卻覺得心裏踏實,柳老的關心,不像張家人那樣虛情假意,是實打實的惦記。
兩人一左一右,順着框架往下鋪。柳老鋪得又快又好,每一層茅草都鋪得均勻,藤條捆得鬆緊適度。
陳山河慢慢找到竅門,鋪得越來越熟練,雖然速度慢,卻也沒再出錯。陽光漸漸升高,曬得人後背發燙,棉襖脫了搭在框架上,露出裏面打補丁的藍布褂,汗珠子順着額頭往下淌,滴在茅草上,很快就滲了進去。
“每鋪完一層,都要檢查下,看看有沒有鬆動的。”
柳老拍了拍剛鋪好的茅草,“上面的層要壓着下面的層,像蓋瓦片似的,雪水才能順着流下去,不會積在茅草裏。”
他指着自己鋪的部分,“你看,這樣壓着,雨水就漏不進來了。”
陳山河湊近看,果然,上面的茅草邊緣壓在下面的茅草部,形成一道自然的坡度。他趕緊調整自己鋪的茅草,把上層往下壓了壓,確保沒有縫隙。
手指又被茅草割了幾道小口子,他都沒吭聲,只是偶爾停下來,用嘴吮一下傷口,再繼續活。
兩捆茅草鋪到一半,柳老讓他歇會兒,遞過來水壺:“喝點水,別中暑了。”
陳山河接過水壺,猛灌了幾口,清涼的水順着喉嚨往下淌,緩解了口舌燥。他看着已經鋪了大半的仙人柱,框架上覆蓋着厚厚的茅草,已經有了遮風擋雪的樣子,心裏生出股莫名的成就感,這是他親手搭建的窩,是真正屬於自己的地方。
“再鋪一層就夠了,上面不用鋪太厚,不然壓得框架晃。”
柳老喝完水,又拿起一把茅草,“最後一層要鋪得整齊點,梢部朝頂,收攏起來,雪才不會堆在上面。”
他一邊鋪一邊說,“山裏的冬天長,雪下得厚,茅草鋪得好,冬天才能暖和。”
陳山河跟着他鋪最後一層,動作越來越熟練,藤條繞得又快又結實。夕陽西斜時,兩捆茅草終於鋪完了,仙人柱的圓錐頂被厚厚的茅草覆蓋着,從下到上層層疊疊,嚴嚴實實,只在南側留了個半米寬的口子當門。風從山坳口吹進來,茅草紋絲不動,只有頂端的幾草梢輕輕晃動。
柳老繞着仙人柱走了一圈,用斧頭柄敲了敲框架,沒晃,又拽了拽茅草,也沒鬆動,滿意地點點頭:“還行,能過冬了。”
陳山河站在旁邊,看着自己親手搭建的仙人柱,心裏暖烘烘的,這是他在興安嶺的第一個庇護所,是用汗水和雙手換來的,比任何地方都讓他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