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有田摸了摸身上的煙杆子，粗糙的手指在光滑的煙袋鍋子上反復摩挲，仿佛要汲取一絲熟悉的鎮定。
他渾濁的眼睛銳利地掃過整個店鋪，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那亮得刺眼的“冷光管子”，那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地面，那碼放得如同刀切般整齊的貨物，還有那個站在櫃台後、笑容和煦卻透着股說不清道不明氣質的年輕姑娘。
這一切都太……太不真實了。他在部隊裏見過世面，可眼前這景象，超出了他幾十年人生經驗的理解範疇。糧站都空了，城裏都買不到糧，這荒山野嶺的村口，突然冒出這麼個鋪子？還賣這麼便宜的糧食？
警惕像藤蔓一樣纏繞着他的心髒。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那是多年軍旅生涯刻進骨子裏的本能。他向前走了兩步，停在離櫃台幾步遠的地方，目光如鷹隼般鎖定言一，聲音低沉而帶着不容置疑的嚴肅：
“這位姑娘……嗯，老板。”他斟酌着稱呼，喉結滾動了一下，“你這店，是什麼時候開的？我們村好像沒聽見動靜，還有您店裏這糧食，又打哪兒來？”
他的目光掃過那玻璃櫃裏白花花的大米，那飽滿的顆粒在慘白的燈光下閃爍着誘人的光澤，像磁石一樣吸引着他飢餓的胃袋。可理智在尖叫：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更沒有憑空掉下來的救命糧！
這便宜得不像話的價格，這聞所未聞的機器，這淨得過分的鋪面，處處透着詭異。他當過兵，打過仗，深知越是誘人的東西，底下埋的陷阱可能就越深。
這會不會是‘敵人’的新花樣？或者……更糟？那鐵匣子“嘀”一聲就能算賬，誰知道裏面藏着什麼門道？他必須問清楚，爲了自己，更爲了身後那一村缺糧的老老少少。
雖說面前這位年輕的老板看上去不像壞人，一張面容年輕卻異常沉靜的臉龐。皮膚白皙，眉眼清秀，頭發利落地挽在腦後，臉上微笑着比供銷社的售貨員還熱情三分。
她的聲音清脆，帶着一種李有田也說不上來的味道，像是城裏人，但又似乎更……更淨利落，沒有鄉音的拖沓，也沒有城裏人那種刻意的腔調。
李銀子連忙堆起笑容，生怕村長的話得罪了老板，搶着補充道：“哎！老板，我們……我們是來看看糧食的！這是我們村長，李有田！村長也是想仔細了解下情況，我們沒有惡意的。”
言一挑了挑眉，她自然能感覺得出來他們沒啥惡意，而且在他們進來前多多就已經告訴了她，面前這個人的身份，身爲李家村的村長，還是退伍軍人，對她這個突然出現的店存在疑問那也是人之常情，她也能理解。
言一笑着回答道“無礙，村長是吧，你好，我是這裏的老板言一，這個店自然是剛開的，開在這裏只能說是緣分，我們店的貨物來源是有專門的渠道，這個我不能說，否則就不是我在這開店了。
但你們可以放心，絕對是安全而且有質量保證的，更何況我們店的價格也是非常的實惠，不需要票，只要有錢就能買得到，這幾天還有折扣優惠，過了這三天就恢復原價了，要是想買的話就盡快吧。”
言一的話說完，李有田還想問些什麼，但李銀子在一旁拉了拉他的袖子，李有田被李銀子這麼一拽，到了嘴邊那些關於“安全”、“來路”、“上級批文”的硬梆梆追問，生生卡在了喉嚨裏。
他布滿老繭的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煙杆，指節發白。言一那番話，滴水不漏，又透着股不容置喙的坦然。專門渠道？不能說？這解釋等於沒解釋！可她那篤定的神態，那亮堂堂、貨物滿當的鋪子，還有銀子兩口子背回去的、實實在在的糧食……這一切都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的天平上，把那些尖銳的質疑一點點往下壓。
飢餓像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攥着李家村每個人的胃，也攥着他這個村長的心。
然而，就在這疑慮翻騰、戒心高漲的當口，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角落裏堆成小山似的紅薯和土豆，那是言一剛剛搬出來，將貨架擺滿後發現多了但又懶得放回倉庫所以就直接堆放在角落。
那裹着新鮮泥土的塊莖，散發着泥土和莖特有的、沉甸甸的生命氣息。那是實實在在能填飽肚子的東西！
一分錢一斤！這個價格，這個分量，像一記重錘砸在他緊繃的心弦上。喉嚨裏不由自主地“咕咚”一聲，咽下了一口灼熱的渴望。他捏着煙杆的手，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目光再次掃過玻璃櫃裏白得晃眼的大米，那飽滿的顆粒在慘白燈光下仿佛散發着誘人的米香。
這米，比他記憶裏任何一年的新米都漂亮！粗糧也淨淨，堆得像小山。多久沒見過這麼好的東西了？糧站的米缸早就見了底，黑市的糧價高得嚇人還摻着沙子石子，村裏多少戶的鍋都揭不開了……
‘李家村有救了’這個念頭，如同驚雷般在他腦中炸響，帶着不容抗拒的、近乎蠻橫的力量，瞬間沖垮了層層疊疊的疑慮。
這店裏的東西，是真的！是能實實在在抓在手裏、吃進肚裏的！就算……就算這店背後真有什麼古怪，只要能救下這一村人的命，他李有田豁出這條老命去探一探、闖一闖，又算得了什麼？
他腔裏那股屬於退伍軍人的決斷和屬於村長的責任，如同沉寂已久的火山，轟然噴發，將最後一絲猶豫燒成了灰燼。
他看了看仍面帶微笑的言一，嚴肅的表情已經逐漸的放鬆了下來，他點點頭，然後轉頭對着李銀子說的道“銀子，你腿腳快，你幫我跑一趟村部，去拿銅鑼敲起來通知村裏的人！”
他頓了下，接着說道“我還是跟你一塊去吧，我還是得跟你一塊通知，否則村裏的人還不一定能信這事，走，咱倆得趕緊告訴全村老少，讓他們趕緊拿上家夥什兒，帶上錢，過來買糧食！”
李有田那張飽經風霜、溝壑縱橫的臉上，此刻煥發出一種驚人的神采，渾濁的老眼精光四射，腰板挺得筆直，仿佛瞬間年輕了十歲。
那股雷厲風行的勁頭，讓旁邊的李銀子看得心頭一熱，仿佛又看到了當年那個在部隊裏說一不二的排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