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政院內,暖香濃膩,自纏枝熏爐中陣陣涌出,卻怎麼也壓不住四下隱隱浮動的怒氣
與竹心苑的清寂截然相反,此間的空氣仿佛凝滯了一般,沉甸甸地墜着。
胡先生躬着身,立在鋪滿錦繡軟墊的榻前,口沫橫飛地將今疏影軒內外的“見聞”添油加醋地道來。
沈清嫵如何在院中嬉笑,見他來了便倉皇躲藏,又如何以“傷重”爲借口匆匆打發了他,隨後獨自一人“形跡可疑”地消失……
他說得繪聲繪色,眼珠子不時瞟向榻上端坐的秦夫人。
“……夫人明鑑,小人心裏實在覺得不對,便大着膽子,遠遠跟了一段。”
他說到此處,聲音驟然壓低,臉上交織着窺見秘辛的興奮與故作姿態的惶恐。
“就見少夫人她……竟熟門熟路,一拐便進了通往竹心苑後園的那條夾道!小人不敢再跟近,可那方向,是斷斷不會錯的!少夫人這般行事,哪裏是真心要交出鋪子……分明是故意拖延,暗度陳倉!只怕是自覺尋着了靠山,才有恃無恐,敷衍夫人呢!”
“豈有此理!”
話音未落,一旁的裴瑤早已按捺不住,柳眉倒豎,俏臉氣得通紅,手中的泥金團扇被她狠狠摜在榻上,發出悶悶一響。
“好個不知廉恥的小賤人!我哥哥還在邊關吃苦受罪,她倒逍遙,光天化就敢往男人院裏鑽!當初答應給鋪子答應得那般爽快,原來是存着這般齷齪心思,想攀高枝兒呢!”
她越說越氣,轉身扯住秦夫人的衣袖,聲音又尖又急:
“娘!這賤婢是把我們母女當猴兒耍呢!您再不能心軟縱着她了!”
秦夫人端坐不動,手中那串冰透的翡翠念珠被她撥得極緩,顆顆相碰,發出清脆而冰冷的細響。
她臉上平慣有的慈和笑意早已無影無蹤,只餘下一層沉沉的、透骨的冷意。
目光落在胡先生惴惴不安的臉上。
“你可看真切了?”
“確確實實,是進了竹心苑?”
“千真萬確啊,夫人!”
胡先生忙不迭地躬身。
“借小人天大的膽子,也不敢編排此等大事!那條路徑偏僻,府裏的老人兒都曉得,盡頭就是竹心苑的後牆小門,絕錯不了!”
秦夫人沉默下去,唯有指尖念珠規律的輕磕聲在靜謐中格外清晰。
沈清嫵與裴玄寂之間是否真有苟且尚在其次,此刻最讓她心頭怒焰翻騰的,是這平看似溫順的兒媳,竟敢當面一套背後一套,陽奉陰違!
那幾間進的鋪面,瑤兒風風光光的嫁妝,難道要因爲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賤人一番算計,就打了水漂?
“母親!”
裴瑤見她沉默,更是焦躁,扯着袖子的手搖個不停。
“這次非得給她個刻骨銘心的教訓不可!要讓她清清楚楚地明白,這國公府後宅,究竟是誰在做主!也趁早絕了她那些爬牆鑽洞、丟人現眼的肮髒念頭!”
秦夫人抬手,輕輕拍了拍女兒裴瑤緊攥着自己袖口的手背。
裴瑤雖仍噘着嘴,滿臉不忿,卻也暫且按捺下來,只拿一雙杏眼緊盯着母親。
秦夫人將目光轉向垂手侍立的胡先生,臉上已恢復了那層慣常的、讓人看不出深淺的平穩神色:
“胡先生辛苦了。此事你察覺得及時,做得很好。鋪子對賬的事,你且照常去辦,她若再借故推脫,你也不必與她爭辯,只一一記下便是,我自有道理。”
胡先生聞言,如蒙大赦,一直緊繃的肩背鬆了幾分,連連躬身:
“是,是,小人明白,定按夫人吩咐辦妥。”
說罷,便小心翼翼地倒退着出了屋子。
裴瑤立刻湊近,急不可耐地低聲道:
“娘,您到底打算怎麼治她?要不……女兒這就去尋幾個手黑嘴嚴的粗使婆子,直接到疏影軒……”
“胡鬧。”
秦夫人輕斥一聲,打斷了女兒這簡單直接卻易留後患的想法。
她眼中並無多少真正的怒意,反而掠過一絲深沉而冰冷的算計光芒。
“直接打上門去,動靜太大,落人口實不說,萬一……真牽扯到竹心苑那位,反倒不美。打鼠忌器,瑤兒。”
她將女兒拉到身側榻上坐下,聲音壓得更低:
“瑤兒,你記着,在這府裏,有些事,要麼不做,要做,就得做得‘淨’,讓人抓不住尾巴,說不出閒話。明火執仗地鬧,那是下乘。”
裴瑤眨了眨眼,怒氣漸消:
“那娘的意思是……?”
秦夫人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老太太這兩不是總說悶得慌,想聽聽戲,熱鬧熱鬧麼?過兩,你便去張羅,請個像樣些的戲班子進府,好生‘孝順孝順’你祖母。”
她頓了頓,指尖在光滑的榻幾上輕輕一點:
“這戲班子裏的伶人,尤其是那些唱小生、演才子的,最是‘風流多情’,也最易‘情不自禁’……咱們那位少夫人,不是賴不住寂寞麼。”
“到那,園子裏人多眼雜,賓客往來,若是哪位‘不長眼’的風流戲子,錯認了路徑,或是‘仰慕’少夫人風采,做出些不當之舉……”
裴瑤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綻開一抹狠戾的笑容,拍手道:
“妙啊!還是娘親想得周全!這樣一來,衆目睽睽之下,是她自己‘行爲不檢’招惹了是非,與咱們何?女兒知道了,定會好好‘安排’,讓她那……‘格外引人注目’。”
秦夫人微微頷首,對女兒的領悟表示滿意。
她重新拿起方才被裴瑤擲在榻上的那柄泥金團扇,慢條斯理地展開,輕輕搖動。
她又淡淡瞥了女兒一眼:
“記住,萬事需做得‘自然’,痕跡越少越好。你那三叔……雖向來不過問內宅瑣事,但那雙眼睛,未必不亮。此事,萬不可將他牽扯進來,一絲風都不許透到竹心苑那邊去。明白麼?”
裴瑤正沉浸在即將施展手段的興奮中,只含糊地應了一聲“知道了”,並未全然放在心上。
接下來的子,沈清嫵每上午仍在疏影軒與胡先生對賬。
胡先生不再像起初那般咄咄人,催促進度,反倒顯出幾分異樣的耐心。
甚至偶爾還會在她“費力回憶”某筆賬目時,體貼地說一句“少夫人傷後體弱,不必急在一時”。
這反常的態度,沈清嫵心中了然。
她知道,秦夫人那邊定然有了新的計較,這胡先生怕是得了什麼新的指示,在等待某個時機。
每午後未時,她則雷打不動前往竹心苑。
裴玄寂配合得近乎沉默,按時服藥,忍受着她那套半生不熟的“疏導”手法。
她則全神貫注於扮演好“醫者”角色;
指尖每一次落在他肌膚上,都謹慎地控制着力道與停留時間,生怕泄露半分心虛;
卻又在偶爾“調整位”時,讓微涼的指尖不經意掠過他腕間那片空蕩,或在他因藥力與手法微微緊繃的背肌上,留下稍縱即逝的流連。
有時,他會忽然問起一兩個關於藥理或經脈的極細微的問題,她需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結合臨時惡補的醫術,小心翼翼地圓過去。
這過程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