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清晨,寒氣像細密的針,透過窗紙的縫隙扎進來。林薇薇醒來時,天還蒙蒙亮,屋檐下結着寸許長的冰棱,在晨光裏泛着清冷的光。
昨夜府裏小聚,慶祝配方保衛戰的“勝利”。說是慶祝,其實也就是多加兩個菜,李忠偷偷買了點酒——當然,蕭執和她都沒喝,一個病着不能喝,一個要保持清醒不敢喝。但氣氛是熱的,每個人臉上都帶着久違的笑意,連青鋒那樣冷硬的人,眼角都柔和了幾分。
熱鬧過後是更深的疲憊。林薇薇揉着發酸的肩膀坐起身,腦子裏還殘留着昨晚的喧囂,但理智已經迅速回籠——慶祝只是一時,路還長着呢。
她起身穿衣,那件淡青色的舊衣已經洗得發白,袖口磨起了毛邊。是該做新衣了,但不是現在。等下一批貨款到賬,等府裏的債還得差不多,等……
正想着,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娘娘,”是春桃的聲音,“殿下請您去書房一趟,說是有本醫書找不到了。”
林薇薇應了一聲,整理好衣襟,推門出去。寒風立刻灌進來,她縮了縮脖子,快步穿過庭院。地上的霜還沒化,踩上去“咯吱”作響,在寂靜的清晨裏格外清晰。
書房的門虛掩着,裏面透出暖黃的燭光。林薇薇推門進去,看見蕭執正站在書架前,背對着她,似乎在找什麼。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的長袍,外面罩了件墨色的鶴氅,頭發用一簡單的玉簪束着,背影清瘦挺拔,完全看不出是個纏綿病榻多年的人——如果不看他蒼白的側臉和微微發抖的手指的話。
“殿下找我?”林薇薇走過去。
蕭執轉過身,燭光在他臉上跳躍,映出一片柔和的陰影:“嗯。柳公的那本《千金要方》,我記得放在第三排,怎麼找不到了?”
林薇薇順着他的手指看去。書房的書架是舊的柏木做的,漆面斑駁,但收拾得很整齊。第三排確實有幾本醫書,《黃帝內經》《傷寒論》《金匱要略》……唯獨沒有《千金要方》。
“是不是記錯了?”她走到書架前,手指劃過那些泛黃的書脊,“也許在第二排或者……”
話沒說完,她的手指忽然碰到了一個凸起。
很細微,幾乎感覺不到,但她的指尖太敏感——常年握手術刀的人,對觸覺的敏銳度遠超常人。那是一個藏在書架邊框上的小機關,位置隱蔽,顏色和木頭一模一樣,不仔細摸本發現不了。
她下意識地按了下去。
“咔嚓——”
一聲極輕的機括轉動聲。緊接着,書架側面的一塊木板無聲地滑開,露出一個約莫一尺見方的暗格。
林薇薇愣住了。
蕭執也愣住了。
兩人都看着那個暗格,一時間誰都沒說話。書房裏只剩下燭火噼啪的輕響,還有窗外呼嘯的風聲。
暗格裏沒有金銀珠寶,沒有機密文件,只有幾樣看起來很普通的東西:幾卷用牛皮繩捆着的圖紙,幾本裝訂粗糙的手抄本,還有一個用紅布包着的、巴掌大小的物件。
林薇薇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作爲醫生,她習慣了面對生死,但眼前這個意外發現的秘密,卻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緊張。她深吸一口氣,伸手拿出其中一卷圖紙。
圖紙很舊,邊緣已經磨損,但上面的墨跡依然清晰。展開一看,是邊關的輿圖——不是那種簡略的示意圖,而是極其精細的軍事地圖。山川河流、城池關隘、駐軍營寨,標注得一清二楚。有些地方還用朱筆做了記號,旁邊有細小的注釋:
“此處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但水源不足。”
“冬月大雪封山,此路不通。”
“敵哨設於此山脊,視野極佳,需繞行。”
字跡清峻有力,筆鋒銳利,和蕭執平時那種溫潤的筆跡完全不同,但又隱隱有幾分相似。
林薇薇的手指有些發涼。她又拿起一本手抄本,翻開。裏面是一些陳年舊案的卷宗抄錄——有十二年前的軍糧被劫案,有十年前某位武將的“通敵”案,有八年前一次邊境沖突的調查報告……每一樁都透着蹊蹺,每一件都被人爲地掩蓋了真相。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那塊紅布包上。她伸手拿起,入手沉甸甸的。解開紅布,裏面是一枚虎符——青銅鑄成,虎形,作奔跑狀,威風凜凜。但只有半邊,斷裂處參差不齊,像是被人生生掰斷的。
虎符是調兵遣將的信物。半邊虎符……意味着什麼?
林薇薇的心髒幾乎要跳出腔。她忽然想起蕭執背上的那些傷疤——箭傷、刀傷、撕裂傷。一個“病弱”的皇子,爲什麼會有邊關的軍事地圖?爲什麼會對陳年舊案感興趣?爲什麼會有半邊虎符?
無數個問題在腦中炸開,像一團亂麻。
“你在看什麼?”
蕭執的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很近,幾乎貼着她的耳朵。
林薇薇手一抖,虎符差點掉在地上。她猛地轉身,看見蕭執就站在她身後一步遠的地方,眼神深得像兩口古井,裏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緒。
兩人對視着。燭火在他們之間跳躍,把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扭曲變形。
許久,林薇薇才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澀:“殿下涉獵真廣。”
這話說得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地。但書房裏的空氣卻因爲這輕飄飄的一句話,驟然凝固了。
蕭執沒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蒼白的臉,看着她緊握着虎符的手,看着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震驚、疑惑,還有……警惕。
是的,警惕。她在警惕他。
這個認知讓蕭執的心口像是被什麼刺了一下,細細密密的疼。但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輕輕握住了她拿着虎符的那只手。
他的手很涼,比林薇薇的手還涼。但力道很穩,穩穩地包裹住她的手,也包裹住那枚冰冷的虎符。
“有些事,”他開口,聲音低啞,“現在告訴你爲時過早。”
林薇薇的手指微微顫抖。她想抽回手,但蕭執握得很緊。
“但總有一天,”他繼續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我會全盤托出。所有的事,所有的秘密,所有的……不堪。”
他說“不堪”時,聲音裏有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像是什麼沉重的東西,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林薇薇看着他深不見底的眼睛,看着那雙眼睛裏倒映着的、小小的自己。她忽然想起這些子以來的點點滴滴——他忍着劇痛喝下難以下咽的藥,他咬着牙做那些滑稽的康復動作,他在賞花宴上強撐着病體與衆人周旋,他在夜深人靜時獨自承受毒素發作的痛苦……
還有,他在她遇到危險時下意識地擋在她面前,他在她疲憊時默默地遞上一杯溫水,他在她需要支持時毫不猶豫地說“都聽你的”。
這個人,有秘密。有很多秘密。
但這些秘密,似乎並不影響他對她的信任,也不影響他想要活下去的決心。
林薇薇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她反手,握住了蕭執的手。
她的手很暖,掌心有因爲長期配藥研磨留下的薄繭,但很柔軟,像一捧溫熱的泉水,包裹住他冰冷的手指。
“我信你。”她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我信你治病吃藥很乖,別的……等你願意說。”
蕭執的瞳孔微微收縮。他沒想到她會這樣回答——不追問,不質疑,只是平靜地接受了他的隱瞞,還給了他一個近乎調侃的承諾。
“治病吃藥很乖……”他重復着這句話,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揚了揚,“你就只關心這個?”
“不然呢?”林薇薇也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實,“我是你的醫生,你的健康是我的首要任務。至於其他的……”
她鬆開手,把虎符放回暗格,又把圖紙和手抄本一一歸位。動作很穩,沒有一絲慌亂,就像在收拾普通的藥材一樣。
“至於其他的,等你準備好了,我們再談。”她關上暗格,木板“咔嚓”一聲合攏,嚴絲合縫,看不出任何痕跡。
做完這一切,她轉身看向蕭執,眼神清澈:“現在,我們可以找《千金要方》了嗎?”
蕭執看着她,看了很久。燭火在她臉上跳躍,映得那雙眼睛亮得像浸在水裏的黑曜石,淨,純粹,卻又深不見底。
這個女子,比他想象的更聰明,也更……通透。
她知道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不該問;知道什麼時候該緊,什麼時候該放手。就像她治病一樣——對症下藥,恰到好處。
“在第二排。”他忽然說。
“嗯?”
“《千金要方》,在第二排,從左往右數第七本。”蕭執走到書架前,準確無誤地抽出那本書,遞給她,“昨天青鋒收拾書房,可能放錯了位置。”
林薇薇接過書,翻了翻,確實是那本。她抬頭看他,眼中帶着笑意:“殿下記得真清楚。”
“病中無聊,這些書翻過很多遍。”蕭執的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平靜,“你要用?”
“嗯。”林薇薇點頭,“想查查裏面關於‘七癢’解藥的記載。我那個配方效果太強了,得調配個溫和點的解藥,萬一以後誤傷了自己人就麻煩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剛才發現暗格的事從未發生過。蕭執知道,她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她不會追問,也不會說出去。這是她的承諾,也是她的智慧。
“需要我幫忙嗎?”他問。
“殿下先把今天的藥喝了再說。”林薇薇把書夾在腋下,走到桌邊,端起那碗早就涼透的藥,“我再去熱一下。您先坐着,別累着。”
她說着,端着藥碗出了書房。門輕輕合上,把寒風和秘密都關在了外面。
蕭執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門,許久沒動。
書房裏只剩下他一個人,還有滿架的書,和那個藏着無數秘密的暗格。燭火搖晃,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他走到書架前,手指撫過那塊暗格所在的木板。觸手冰涼,紋理粗糙。裏面那些東西,他藏了十年。十年間,他從一個懵懂孩童,長成如今這個滿身是毒、滿心是恨的青年。
那些輿圖,是他母妃的兄長——那位被誣陷“通敵”的將軍留下的遺物。那些卷宗,是他這些年一點一點搜集、抄錄的,每一樁冤案背後,都有一張巨大的網,網的中心,是那個金碧輝煌的皇宮。而那半邊虎符……是他母妃臨死前,偷偷塞給他的,說:“執兒,收好,將來……或許有用。”
有什麼用?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半邊虎符,是他外祖家滿門忠烈留下的最後一點念想。
這些年,他裝病,裝弱,裝傻,像個真正的廢物一樣活着。但他從沒放棄過調查,從沒放棄過尋找真相。他讀書,習字,研究醫藥,學習兵法,甚至偷偷練武——那些背上的傷,有些是刺留下的,有些是練功時受的。每一次疼痛,都讓他更清醒,也更堅定。
他要活下去。不僅要活下去,還要查相,還要……報仇。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盤踞在他心裏,十年了,從未褪色。
但現在,好像有什麼不一樣了。
那個叫林薇薇的女子,像一道光,照進了他陰暗的生命裏。她治病,她救人,她想辦法賺錢,她帶着這座破敗的府邸一點一點往前走。她聰明,她堅韌,她有時候狡猾得像只狐狸,有時候又單純得像個孩子。
最重要的是……她信他。
即使發現了他的秘密,即使知道他在隱瞞,她依然選擇相信他。
這份信任,太珍貴,也太沉重。
蕭執緩緩吐出一口氣,腔裏那股鬱結多年的濁氣,好像隨着這口氣,散了一些。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寒風灌進來,吹得燭火劇烈搖曳。院子裏,林薇薇正端着藥碗往廚房走,晨光照在她身上,把那件淡青色的舊衣照得幾乎透明。她走得很穩,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在風雪裏依然挺立的竹子。
他看着她的背影,心裏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是感激,是愧疚,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東西。
“林薇薇,”他低聲念着她的名字,像在念一句咒語,“你可千萬別……讓我失望。”
也別讓我……辜負了你的信任。
窗外,天色完全亮了。陽光刺破雲層,灑在庭院裏,把霜雪照得晶瑩剔透。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有些秘密,就像埋在雪下的種子,終有一天,會破土而出,開出誰也無法預料的花。
到那時……
蕭執的眼中,閃過一絲凜冽的光。
到那時,該清算的,一筆都不會少。
但現在,他得先喝藥。
因爲有人說了,信他“治病吃藥很乖”。
他得……乖一點。
至少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