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後,空青的毒徹底被拔除了。
不再需要小葉子攙扶的那天,空青簡直像擺脫了緊箍咒的孫猴子,在青蓮居上竄下跳,又是幫小翠清掃院子,又是幫圓寶搬柴。圓寶就是沈清棠留下的小廝,因爲長着一張圓圓的臉,采買的管事就給他取了這麼個名字。
“北城外有一座綿延數百裏的山脈,叫做月落仙山。相傳幾萬年以前,那裏住着一位名叫月落的神女,這座山也因此而得名。北方四部就分布在這座仙山的周圍。平裏,我們是不敢深入仙山的,因爲老人們都說裏面有吃人的妖怪。”空青在院子裏繪聲繪色地給小翠和圓寶講北城的軼事,惹得兩個從沒離開過上京城的小家夥驚呼連連。
沈清棠坐在廊亭裏,一邊聽三人聊天,一邊繼續畫她的機關圖。
青蓮居一片其樂融融。
田嬤嬤從外面回來,走到沈清棠身邊,恭敬道:“王妃,方才王爺身邊的親衛來通傳,今的十五家宴將設在雨花亭。”
沈清棠抬頭好奇地問,“十五家宴?”
田嬤嬤道:“是,府裏每月十五會舉辦家宴。”
“王府每月都辦家宴嗎?”
田嬤嬤有些遲疑道,“這……老王爺和老王妃還在的時候,確實每月都會辦。如今府裏極少舉辦,最近一次還是半年前。”
沈清棠點頭,嘆了口氣又問:“平時,這宴席是誰在持?”
“是蘇夫人。府裏的大小宴席都是蘇夫人持。”
沈清棠放下筆,垂眸輕輕一笑,“看樣子,今晚一定很熱鬧。”
小翠聽到二人對話,走過來說:“府裏已經有半年沒舉辦十五家宴了。王妃,您剛入府,王爺就要辦這十五家宴,王爺這是要告訴府裏的人,他很重視您呢。”
空青也跑過來說,“這麼好的王妃,王爺能不喜歡嗎?是吧,圓寶?”
圓寶年紀小,不太明白他們說什麼,撓撓頭,傻兮兮地點頭笑。
顧昭霆怎麼想的不知道,但那位蘇夫人一定咬碎了牙。
沈清棠想了想,對空青招了招手,空青立刻來到她面前。沈清棠小聲與他交代了幾句,他便點點頭一溜煙跑出了青蓮居。
戌時,王府花園。
雨花亭是王府花園裏一處臨湖水榭。波光粼粼的湖面倒映着四周宮燈,與十五的月光交相輝映,把這一方天地映襯得五光十色。湖邊有一座近兩丈高的假山,從假山上流淌下一汪活水,好似一條瀑布從山間飛落。若有風拂過,水霧飄散開來,猶如星子灑落凡塵。想必雨花亭也是因此而得名。
沈清棠站在湖邊仔細觀察這汪活水,心中略微詫異,上京城內沒有活泉,城外梅山上倒是有,可離上京城百裏之遙,也不可能引入王府,能在王府裏造起這山澗飛瀑可不是普通工匠能做到的。
田嬤嬤見她看得認真,在一旁小聲介紹道:“王府裏的景致都是按老王妃的喜好布置的,當初先帝賜婚老王爺與清河郡主,也就是老王妃,又舍不得郡主遠赴北域,於是賜了這座府邸,這裏的一切都是先帝按照清河郡主的要求,網羅天下能工巧匠建設的。王爺與清河郡主母子情深,不願改變王府格局,還着人按時維護,尤其是這花園。”
沈清棠聽了不由輕聲感嘆,“王爺也是個性情中人啊。這山澗飛瀑確實妙哉。”
就在沈清棠還想再走近些看看的時候,蘇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姐姐可知這園子有個好聽的名字,叫做‘逍遙谷’,十幾二十年前可是享譽上京城呢。可惜啊,現在甚少有人提起了。”
沈清棠回頭,就見蘇琴今一襲鵝黃色裹身長裙,雲帶束腰,鬢發間幾支七彩琉璃簪在燈火闌珊中流光溢彩。
嚯,這一身行頭可比她這個王妃華麗多了。
“蘇夫人對王府過去倒是很了解啊。”沈清棠一改之前對蘇琴的平和親厚的模樣,讓蘇琴不由眯了眯眼。
這女人果然是裝的。
“聽聞幾前鬆濤院失火,妹妹爲此擔心不已。今見姐姐安然無恙,也算放心了。”蘇琴做出一副擔心的樣子,語氣卻敷衍地說完,又側開身,露出後面跟隨的人,“幾位妹妹,還不上前見過王妃?怎的這般無禮,讓人如何看咱們王府。”
沈清棠這才看清蘇琴身後的幾人,果然,聖上送來的人,環肥燕瘦是各有各的美,定是要讓顧昭霆淪陷在她們當中。
“妾身參見王妃。”幾人依言都諾諾地向沈清棠俯身行禮。
蘇琴如王府女主人似的,挨個介紹衆人,“這位紫衣妹妹是孫夫人,母家是皇城禁衛營孫統領家。這兩位是柳姨娘和趙姨娘,與孫夫人一道,都是聖上指給王爺的。”
沈清棠暗暗翻了個白眼,這是給她的下馬威嗎?
沈清棠懶得站這裏跟她們打機鋒,面無表情點點頭,“既然人都來了,那就入座吧。”然後也不看幾人,越過她們徑直走進雨花亭。
“……”就在沈清棠越過衆人幾步之遙後,她突然回頭,蹙眉看了衆人一圈。
是曼陀羅的味道,還有……。
小翠也停下腳步,順着沈清棠的目光看去,沒發現什麼異常,疑惑問,“王妃,怎麼了?”
“沒什麼。”沈清棠附耳對小翠低聲道,“你親自去準備一壺清水。”說完,在衆人疑惑的目光下若無其事的走進雨花亭,在主位左側落座。小翠在她轉身後便悄然離開了雨花亭。
衆人剛落座,亭外便傳來小廝的通傳,“王爺到。”
伴隨着小廝的通傳聲一道傳來的是顧昭霆輪椅在地上滾動的聲音,亭中衆人立刻恭敬起身跪迎。
顧昭霆由親衛推着走到主位,揮手示意衆人起身。
許是帶着詭面具的顧昭霆讓人無端覺得可怖,亭中居然鴉雀無聲,連衣物摩擦的聲響都聽不到。直到顧昭霆拿起了銀箸,席上衆人才敢小心翼翼地取用面前的點心。這時,小翠也悄然回到了沈清棠身後。
由於顧昭霆的緣故,盡管蘇琴也安排了樂師助興,但宴席的氣氛依舊很沉悶。
蘇琴朝上位的顧昭霆看了一眼,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又給各位主子身後伺候的侍女使了個眼色,站起身對顧昭霆和沈清棠行禮,淺笑着道:“前些王爺與王妃大婚,妾身幾個還未曾恭喜,今妾身就借這家宴,恭賀王爺王妃琴瑟和鳴,永結同心。”
幾位夫人姨娘一聽,也忙端起手邊酒杯起身,陪笑恭賀。
顧昭霆瞥了沈清棠一眼,只見她正垂着頭,眼睛盯着侍女遞過來的杯中酒,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顧昭霆心中了然,此刻,他突然有些好奇起來,他的新王妃會如何應對今夜的危機。
他勾唇一笑,語氣中帶了些許曖昧,“王妃,夫妻本是一體,可否賞臉,陪本王受了她們這一杯?”
沈清棠端着杯子的手一抖,險些以爲聽錯了,不由暗自瞪圓了眼朝顧昭霆看去。顧昭霆想什麼?說好的互助呢?狗男人的嘴果然都是用來騙人的!
顧昭霆也沒想到沈清棠居然會瞪他,看上去有點像生悶氣的小貓。
就……挺有趣。
顧昭霆饒有興趣地看着氣鼓鼓的沈清棠,端起酒杯,一仰頭,一杯碧瑤泉便見了底。
就在這時,坐在蘇琴下首的孫夫人突然摔了手中酒杯,捂着肚子彎下腰,在衆人驚詫的目光中,臉色蒼白地倒在了地上。
孫夫人身後的侍女見狀立刻驚慌地跪坐在地上,把孫夫人扶起來抱進懷裏。
這麼一來,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到了孫夫人的模樣,臉色蒼白,雙眼緊閉,嘴角有一絲血線溢出。
是中毒的模樣。
衆人的驚詫變成了驚懼,兩位姨娘更是當場發出一聲尖叫,扔掉了手中的酒杯,相互偎在一起。
顧昭霆眯了眯眼,冷着臉沉聲吩咐,“去請府醫!火嵐,給本王查!”
被點名的親衛立刻應聲離開了雨花亭。
沈清棠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震驚了,暗自腹誹:過去在肅陽侯府也沒遇上過中毒事件,最多也是爭寵什麼的,怎麼才來燕王府幾就接二連三發生這種事,這燕王府莫不是個毒窩?不對,顧昭霆不會以爲是她做的吧?!
沈清棠被自己的想法嚇得一個激靈,反應過來,立刻趁大家的目光都還在孫夫人身上的時候,悄悄取下右手腕上裹着的布巾,藏入隨身攜帶的一節細竹筒內。
殊不知,她的小動作都被顧昭霆收入眼底。好得很啊,東西準備的還挺齊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