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知道孫明才心氣高,看不起村裏那些“土裏刨食”的、或者“只會賣力氣”的。
也知道他一向爭氣,要不然,也不會拖着那麼差的身體,還成爲了村裏第一個考上中專的人。
現在,還是縣城高中的老師!
但如此直白、如此尖刻地評價一個具體的人,尤其還是鄰居,是她從未見過的。
不知道爲什麼!
孫明才的評價明明是貶低周野的,可她卻不自覺地往自己身上聯想了。
那個........他心裏該不會,也覺得自己一天到晚就知道忙活家裏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不體面吧........
她這人雖然笨,但是心思敏感。
她總覺得孫明才說的話意有所指。
月光更亮了些,透過窗紙,朦朦朧朧地映着孫明才的臉, 讓她覺得陌生又恍惚。
那臉上不再是平裏溫和甚至有些懦弱的書卷氣,而是混合着不屑、厭煩,還有一種……
阮寶珠說不清道不明的、近乎嫉恨的情緒?
她不理解。
嫉恨?
明才嫉恨周野什麼?
明明那麼嫌棄他,爲什麼還會有嫉恨的情緒呢?
一時間,阮寶珠的腦子有些亂。
她搞不懂,孫明才怎麼會突然變化這麼大呢?
也許,一直以來,自己好像都不太真的理解他吧!
有些遙遠的記憶突然襲來。
好像是她剛到孫家的時候,孫明才被村裏的小夥伴給欺負,然後被人搶了書包扔進了水塘裏。
她過去的時候,孫明才被那些人圍着,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可是,那水塘子太深,她不敢下去......
是當時已經是個半大少年的周野路過,不僅幾下就把那些人給嚇唬跑了,還跳進了水塘裏把溼透的書包給撈上來了。
後面,周野溼淋淋的把書包丟給孫明才的時候,確實也沒說什麼好話,輕蔑的來了一句,
“慫包,是個男人嗎?就知道哭哭哭!”
孫明才當時臉色漲的通紅,也顧不上自己了,奪了書包扭頭就跑,連句道謝的話都沒有。
她當時覺得尷尬,囁喏着想說句“謝謝”,卻被周野直接給忽視了,人家壓就沒看她,直接就走了.......
還有後來,孫家破土院牆倒了,連帶着砸到了周家的院牆。
周野二話沒說,連夜就在兩家之間砌上了一堵牆........
更別提,周野當兵前,自家婆婆舔着臉把人家的布票都給換走了........
要知道,當時,那布票金貴着呢,得加不少錢呢。
孫明才事後,好像也並沒有感激和歉意。
原來.......在孫明才心裏,他一直對那人有着這麼深的敵意!
她忽然又想起來,好像自家婆婆王翠蓮,似乎對周野也不是一般的厭惡。
尤其是周老太太去世後,周野退伍回來,婆婆雖然眼睛幾乎瞎完了,可是偶爾提起黃娟娟男人的時候,也總是不鹹不淡地說“那小子,瞧着就不是個安分的!”、“一身煞氣!”、“這種人啊,克親.......”之類的話。
甚至,她親耳聽見婆婆對着黃娟娟說,讓她別太傻!
從前,她只當是婆婆嘴碎,可現在看來,應該是婆婆母子倆對周野,都不怎麼喜歡,甚至,已經可以說是厭惡了!
可人,就是這麼奇怪!
要是,以前,依照阮寶珠的性子,肯定就下意識地不管對錯,就跟自家婆婆和男人一個心思。
可現在,尤其是今晚,她親眼,也不算,應該是親耳聽到黃娟娟給周野戴了那麼一頂綠帽子。
這種感覺,就好像,她和他有了秘密一般。
她對於周野,還是有一些同情的。
畢竟,這人現在沒爹沒娘了,也沒孩子,就這麼一個媳婦吧,心裏還有的是別人,還綠了他,提起他的時候,那叫一個嫌棄.......
她覺得,他雖然凶,但也不算是個壞人。
最起碼晚上的時候,他不像村裏某些人,眼睛跟黏在自己身上一樣,時時刻刻都想占點便宜什麼的!
“可是.......”
阮寶珠下意識就想爲那人辯解兩句。
不管怎麼樣,是黃娟娟對不起他,錯的是黃娟娟,不守婦道的也是黃娟娟,在這件事上,周野是無辜的,她想解釋一下,不想讓孫明才以爲周野是個打女人的野蠻人。
“那個周野.......他也不是真的壞人,他對他娘很孝順啊!之前在部隊的時候,每個月都寄工資回來.......對黃娟娟這個媳婦也大方,兩個人吵架,肯定有別的原因.......你也不能這麼說........”
可是,她還沒說完,孫明才九打斷了她,
“孝順?大方?”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一樣,薄唇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
“孝順個屁! 沒法守着自家老娘盡孝,一年回來一次?他要是真孝順,他老娘能這麼早就去了?
還有,他對媳婦大方就是好的?我告訴你,感情這事情,要講究般配,講究情投意合,不是拿錢來衡量的!錢,哼!錢跟兩個人的感情一點關系都沒!
算了,跟你說不明白,感情的事情,你不懂!
寶珠,我告訴你,這人啊,尤其是男人,除了我,那些人肚子裏都是醃臢事,你心思單純,別被人給影響了!”
他頓了頓,絲毫沒注意阮寶珠驟然頹廢垂下的腦袋。
孫明才頓了頓,看着她沉默不語的樣子,以爲她聽進去了,語氣稍微緩了一些,但依舊是命令嫌棄的口吻,
“記住我的話! 你離那個周野遠點,他們家的爛事少摻和!我現在是在縣城高中教書育人的!也是有體面工作的人!別沒事跟他們家打交代,惹得一身!
我也會跟娘說的,你和她都少搭理隔壁那家!聽見了嗎?”
阮寶珠垂下了眼簾,長長的睫毛掩蓋住了某種翻涌的復雜情緒。
孫明才說的長篇大論,她聽不進去。
腦海裏就回蕩着一句話,他說——感情的事情,她不懂?
阮寶珠不明白。
她爲什麼不懂?
她和他也是有感情的啊!
他們是夫妻啊!
是最親密的人,從小一起長大的情誼!
到底是自己不懂?
還是他覺得,他和......自己.......的事情,不算感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