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萬籟俱寂,正是須彌神殿最爲活躍的時刻。
雲知微的意識體立於那方簡陋卻至關重要的丹房內,目光灼灼地盯着石台中央那簇無形無質卻能量磅礴的“虛火”。
新收獲的靈植種子已在神殿藥圃中蓬勃生長,綠意盎然,提供的材料遠比那些廢棄藥渣純淨充沛得多。她指尖捻起幾株剛剛催生成熟的月光草嫩葉,投入虛火之上。
全副心神沉浸其中,精神力細絲般蔓延而出,精準地控着火焰的溫度與波動。藥草在高溫下迅速枯萎、融化,萃取出最爲精純的藥液,雜質被無情地煅燒殆盡。隨後,她又加入凝血花的粉末,以及幾種作爲輔料的草籽精華。
不同藥性的融合是關鍵,對火候的要求苛刻到了極致。多一分則焦,少一分則散。
雲知微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因精神力的高度集中而微微發白,但她的眼神卻亮得驚人,如同最堅定的星辰。
失敗過,藥液化作焦炭。 再失敗,藥力沖突炸散。
但她毫不氣餒,每一次失敗都讓她對藥性理解更深,對火候掌控更爲精妙。
終於,在一次完美的融合後,虛火之上的藥液不再抗拒,彼此交融,緩緩收縮、凝聚,最終化作三顆圓潤的暗青色丹丸,靜靜懸浮於火焰之上。
一股遠比之前純淨清淡的藥香散發開來。更令人驚喜的是,在那三顆丹丸的表面,赫然浮現着一道清晰無比的雲紋狀紋路!
丹紋!
這是丹藥品質達到一定後才會產生的異象!即便只是最低階的回氣丸,帶上一道丹紋,其藥效和價值也遠超普通上品!
雲知微小心翼翼地用玉瓶接住這三顆堪稱藝術品的丹藥,指尖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成功了!她不僅成功了,還煉制出了帶丹紋的優質丹藥!
巨大的成就感和喜悅沖刷着疲憊。她沒有停歇,趁熱打鐵,又開一爐,煉制那較爲簡單的“清心散”。這一次更爲順利,得到的藥散色澤均勻,藥香內斂,品質同樣遠超外界尋常貨色。
帶着豐碩的成果,她退出神殿。外界不過剛過子時,身體卻因精神力的巨大消耗而感到陣陣虛脫。她不敢立刻服用那帶丹紋的回氣丸——藥力太過明顯,極易暴露。只服用了少許清心散,幫助凝神恢復。
連來的秘密修煉和煉丹,加上神殿時間流速的潛移默化,改變雖細微,卻仍在持續發生。
她的肌膚愈發瑩潤,原本略帶病態的蒼白被一種健康的、如玉般的光澤取代。那雙總是低垂掩飾的眸子,在偶爾抬眼時,清澈明亮得驚人,仿佛蘊着星子,顧盼間自有流光轉動。體內經脈被純淨靈氣和丹藥之力不斷沖刷,排出的些許雜質讓她通體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清靈之氣。
這些變化極其緩慢,她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覺,但落在相對的人眼中,卻逐漸變得無法忽視。
這清晨,用早膳時,夜闌捧着粥碗,並未像往常那樣立刻低頭喝粥,而是歪着頭,一眨不眨地盯着雲知微的臉。
他的目光純粹而直接,帶着毫不掩飾的好奇。
雲知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摸了摸臉頰,柔聲問:“夫君…爲何這般看着我?可是我臉上沾了東西?”
夜闌搖了搖頭,忽然伸出冰涼的手指,極輕極快地碰了一下她的眼角,語氣天真無邪:“娘子,你這裏……亮亮的,好看。”他歪着頭,似乎在努力尋找合適的詞匯,“像……像夏夜溪水裏映着的星星碎光。”
雲知微心中猛地一咯噔,後背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發現了?!
她強壓下驟停的心跳,面上飛起兩抹紅暈,狀似羞赧地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夫君又拿我說笑了……許是、許是今晨光好,映得人精神些罷。”她暗自懊惱,今似乎不該將清心散的藥力完全化開。
夜闌哦了一聲,不再追問,乖乖低下頭喝粥。只是那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絕非天真懵懂的深邃眸光。
又過了兩,雲知微剛煉制完一爐丹藥,雖極力用清潔術處理,但身上仍殘留着一絲極淡極淡的藥香,與她平用的普通香膏氣味迥異,是一種清苦中帶着回甘的草木本源之氣。
她剛從神殿退出,正在整理衣袖,夜闌卻像只小狗般湊了過來,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衣袖。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墨黑的瞳仁裏漾起新奇的光:“娘子,你身上好好聞的味道!”
雲知微身體瞬間僵硬,袖中的手猛地攥緊。
“是……是嗎?”她不動聲色地稍稍後退半步,心跳如鼓,“許是昨去藥圃邊上走了走,沾染了些許草木氣味,或是新換了熏衣裳的香草……”
“不是哦,”夜闌抬起頭,眼神純淨地看着她,語氣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篤定,“不是藥圃那種雜七雜八的味道,也不是香草。是……很淨,很舒服的味道,像雨後深山裏的石頭和青苔,又有點像……太陽曬過的草垛,很暖和。”
他的描述精準得可怕,幾乎點破了那藥香中蘊含的純淨靈氣與自然草木精華的特質。
雲知微的後背已被冷汗浸溼。她萬沒想到夜闌的嗅覺竟如此敏銳,感知力遠超常人!
“夫君真會想象,”她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整在院裏,哪裏來的雨後深山……定是你聞錯了。”
她急忙轉身,假借去倒水,避開他的目光和嗅覺範圍,心中警鈴大作,危機感陡升。
夜闌看着她略顯倉促的背影,沒有再追問,只是慢吞吞地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經微涼的粥,小口小口地喝着。
他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唇角似乎極輕微地、無人察覺地彎了一下,那弧度極快消散,快得仿佛是光影開的玩笑。
雲知微背對着他,手心冰涼。
他起疑了。
雖然他用的是最天真無邪的方式表達,但那探究的意味已然清晰。
這個男人,絕不像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無害。
往後的行動,必須更加謹慎,滴水不漏。每一次進入神殿,每一次服用丹藥,都需計算好時間,處理好一切痕跡。
這場無聲的較量,似乎才剛剛開始。而她,絕不能輸在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