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秋高氣爽的清晨,家族小比如期而至。
演武場設在夜府東側,開闊的青石廣場四周早已搭起觀禮席,正中並排設立着數座高出地面三尺的擂台。晨光熹微,便已人聲鼎沸,夜家各房子弟、有頭臉的管事、甚至一些交好世家派來觀禮的賓客,皆已陸續入場,氣氛熱烈而緊繃。
雲知微到得不早不晚,由春蘭陪着,依舊是一身素淨衣裙,低着頭,盡可能減少自己的存在感,默默尋了處偏僻的角落坐下。
然而,“夜家廢柴少夫人竟也來參加小比”的消息早已不脛而走。她剛一露面,立刻便感到無數道目光如同針尖般刺了過來。
有毫不掩飾的鄙夷和輕蔑,有純粹看熱鬧的好奇,有來自妯娌方向的幸災樂禍,也有少數夾雜着些許難以言喻的憐憫。
“她還真敢來啊?不怕一會兒上去丟人現眼?” “嘖,聽說一點修爲都沒有,上去給人當沙包嗎?” “估計是推脫不掉,硬着頭皮來的吧?看着也挺可憐的……” “快看快看,就是她,青雲宗那個嫁過來的廢物……”
細碎的議論聲如同蚊蚋,嗡嗡地傳入耳中。雲知微置若罔聞,只是將頭垂得更低,雙手緊張地絞着衣角,一副坐立難安、恨不得鑽進地縫的模樣。
張氏和幾位妯娌坐在不遠處的顯眼位置,見狀彼此交換了一個嘲諷的眼神,用團扇掩着嘴,低聲嗤笑起來,顯然心情極好。
高台主位上,代家主夜鴻磊與幾位家族長老已然就座,神情肅穆。夜鴻磊的目光掃過全場,在雲知微身上略微停頓了一瞬,看不出情緒,隨即移開。
很快,一名負責裁判事務的家族執事上前,宣布小比開始。第一項,乃是基礎測試——測力。
廣場一側立起三塊顏色各異的測力靈碑,分別對應煉氣初、中、後期。弟子們需全力擊打靈碑,碑身會據力道顯示出相應的光芒刻度。
年輕子弟們依次上前,呼喝聲中,靈碑亮起各色光華,引起陣陣喝彩或嘆息。
“夜峰,煉氣四層巔峰!好!” “夜鈴兒,煉氣四層,力道稍遜,速度補足!” “夜明,煉氣三層,還需努力!”
輪到雲知微時,場內的議論聲瞬間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等着看笑話。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那塊對應煉氣初期的白色靈碑前,臉上帶着顯而易見的緊張和怯懦。她笨拙地挽起袖子,露出纖細的手腕,然後閉着眼,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軟綿綿的一拳砸在碑上。
“嗡……”
靈碑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嗡鳴,表面亮起一道黯淡的、幾乎看不清的白色光暈,掙扎着攀升到接近刻度“二”的位置,便再也上不去了。
煉氣二層,還是最微弱的那種。
“噗——”不知是誰先沒忍住笑出了聲,隨即引來一片壓抑的低笑。張氏更是用團扇指着她,笑得花枝亂顫。
裁判執事面無表情地記錄:“雲知微,煉氣二層,通過。”
低空掠過,勉強合格。衆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失去了興趣,目光轉向下一位測試者。
雲知微紅着臉,飛快地跑回角落,把頭埋得更深了,肩膀微微聳動,仿佛羞憤欲泣。無人看到,她低垂的眼眸深處,是一片波瀾不驚的冷靜。
基礎測試之後,便是一項名爲“靈蝶穿花”的身法測試。場地內設置了數十高低錯落、不斷緩慢移動的木樁,弟子需在其中穿梭躲避,同時會有專人控數十只以微弱靈力驅動的金屬蝴蝶,從不同角度襲擊擾。被蝴蝶觸碰次數越多,或被出木樁範圍,成績越差。
這考驗的是敏捷、反應和基礎步法,對靈力要求反而不高。
夜鈴兒率先上場,她身姿輕盈,如同真正的蝴蝶般在木樁間翩躚起舞,偶爾出手如電,精準地將靠近的金屬蝴蝶彈開,引得陣陣喝彩。
接下來幾人,表現或中規中矩,或手忙腳亂。
輪到雲知微時,同情、鄙夷、看好戲的目光再次匯聚。
她白着臉,戰戰兢兢地走入木樁範圍,腳步虛浮,看起來一陣風就能吹倒。
“開始!”裁判一聲令下。
金屬蝴蝶立刻嗡鳴着,從四面八方朝她襲來!
雲知微頓時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像是嚇壞了,下意識地抱頭躲閃。她的動作毫無章法,甚至有些笨拙,跌跌撞撞,好幾次都看似要被蝴蝶撞上,或是要從木樁上摔下去。
“哎呀!”、“小心!”場下不時響起幾聲故作驚訝的低呼,帶着看好戲的意味。
張氏笑得越發開心,對身旁人道:“瞧她那樣子,真是……”
然而,話未說完,她的笑容微微僵住。
一次、兩次……五次……
雲知微每次看似都要被擊中,卻總能在最後關頭,以一種極其狼狽、近乎連滾帶爬的方式,險之又險地避開。她身體搖搖晃晃,腳步踉蹌蹌蹌,仿佛下一秒就要摔倒,可偏偏就是倒不下去。
一次是運氣,兩次是僥幸,三次四次呢?
場下的低笑聲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驚疑的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跟隨着那個在木樁間“狼狽逃竄”的身影。
她躲閃的姿態毫無美感可言,甚至有些滑稽,但那種每每於毫厘之間化險爲夷的精準,卻讓人無法忽視。
高台上,一直閉目養神的大長老緩緩睜開了眼睛,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夜鴻磊也坐直了身子,手指無意識地敲打着扶手,目光微凝。
夜鈴兒收起了漫不經心的表情,微微蹙起了秀眉。
“時間到!”
裁判的聲音響起。
雲知微氣喘籲籲地停下,發髻微亂,額角見汗,臉上還帶着驚魂未定的蒼白,看起來可憐極了。
執事上前查驗記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雲知微,未被擊中,未出界線。優等。”
全場譁然!
優等?!
一個煉氣二層、看似毫無章法、只會抱頭鼠竄的人,竟然拿到了和夜鈴兒一樣的優等評價?
這怎麼可能?!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那個依舊低着頭、仿佛自己也難以置信的少夫人身上,充滿了不可思議、探究以及深深的疑惑。
張氏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臉色變得鐵青。
雲知微感受着那些灼人的視線,心中一片平靜。
第一步,成了。
她微微側頭,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高台,恰好對上夜闌不知何時也跑來觀戰、正看向她的純淨目光。他歪着頭,眼中滿是純粹的好奇,仿佛看到了什麼極其有趣的事物。
雲知微立刻低下頭,掩去所有情緒。
驚鴻已現,風波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