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兩個親兵放手,趙雲重新跪了回去。
袁紹盯着他打量了一會,摸摸下巴,又問:
“既已知道要軍法處置你,爲什麼不跑?以你的身手,文醜都攔你不住,天地之大,何處不可去?”
“若出了事便跑,全無半點擔當,子久了——天地再大,遲早有一天也會無處可去。”
袁紹單手撐頭,盯着趙雲又看了一會兒。
這孩子他有點印象,之前在夥房見過。
身旁的小兵都在談笑,只有他認認真真地拔雞毛。
可惜,這傻孩子不明白——
世間的規矩,本就是拔得越多越好,越只能一輩子都留在那拔雞毛。
那些不會拔毛的,早就不在那個位置上了。
一個拔雞毛的小兵竟然能打贏文醜,該說他運氣好呢?還是文醜輕敵了呢?
袁紹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
早知道拔雞毛能增長武力,他就該讓手下那群廢物全從拔雞毛練起。
“這麼有擔當,爲什麼還要去孫瓚,是因爲不想再雞了嗎?”
趙雲猛地抬頭看向袁紹,目光如電。
“是,也不是。雞可以,但不甘心一輩子。”
“哈哈哈哈,可惜文醜出去了。不然真該讓你倆見個面,你們性格挺像的,都沒什麼心眼。”
袁紹難得開懷大笑一次,揮了揮手道:
“行了,就沖你知道寫的什麼,還敢來這送信,我就不你。
還在這做什麼?你不會真以爲——我會讓兒子娶公孫瓚的女兒吧?
再沒念過書,也該聽說過什麼叫門當戶對吧?”
趙雲沉默不語,良久起身道:
“謝袁公不責之恩。只是,子龍還需回主公處復命。縱然不允,您也要給個回信。”
“回信?不然我還是聽逢軍師的話——直接把你砍了,用你的頭回個信吧?”
袁紹似乎‘玩’上了癮,數息之間,又改了主意。
趙雲不但沒走,反又回到了原位,只是這次再沒跪下,挺直腰杆拱手道:
“既然子龍無法親自傳信,還請袁公選個信使,將子龍的頭帶回去。”
“我說你小子,是真不怕死啊!”
一個豪爽的聲音從大殿門口響了起來。
“顏良,文醜,你們回來了!認識一下——”
“常山趙子龍。我記得——小子,不在戰場上敵,怎被派到這送信來了?”
文醜拍了拍趙雲的肩,像是見到同袍一樣親切——帶着點猛將間特有的惺惺相惜。
“主公派我來的。”
趙雲言簡意賅,轉身看向袁紹,試圖繼續剛才的話題。
“選了信使又如何?到時候,你已成了一顆頭顱。我派不派人送信,你怎能得知?”
趙雲語塞。
若人死後沒有地府,沒有另一個世界。他要如何弄清自己是否完成了任務?
“小子,和主公玩心眼,你嫩得很!”
顏良面露譏諷,撞了下趙雲肩膀走過去。
文醜仍站在原地沒動,對袁紹道:
“主公,我和他交過手,這小子本事不差。不如把他留下來——這樣,老顏不在,我也能換個練手對象。”
袁紹卻搖頭道:
“文醜啊,你這心是好的,想問題還是太淺——袁家四世三公,旗下人才濟濟,猛將如雲。
他公孫瓚想要‘借刀人’,我不會中計;更沒必要爲個小將,落下搶人良將的罵名。”
“小子,你還不走?打算留下吃飯啊!”
顏良回身嗆聲——趙雲無奈,只得離開大殿。
這一走,卻無法回公孫家去了。
信已送出,回信卻沒有。他沒受罰,袁紹也沒有和公孫瓚聯姻的意思。一水兒的‘壞消息’。
以公孫瓚小心眼的程度——再見到他,嘴上不說,勢必芥蒂更深。
顏良說得對,和袁紹還有公孫瓚玩心眼——十個趙子龍也不夠用。
趙雲騎着馬,慢慢地往北平走,有多慢,走多慢。
就算回去的代價是死,他也不想躲。
大丈夫生天地間,死就死了,堂堂正正的。說他倔也好,軸也罷。
若公孫瓚不信自己去送了信,非要扯個名目自己,那就好了。
趙雲想通了關節,反倒縱馬疾馳起來——對面,公孫家的親兵策馬趕來。
看到他,翻身下馬道:“子龍將軍!太好了,主公正找你!
他還說,要是你還在袁軍處——讓我想盡辦法叫你回來,把這封信交給你。”
“信?”
趙雲一頭霧水地接過信,飛速地瀏覽了一遍。
原本鬱結在心頭的巨石,豁然打開。
是劉備寫來的信,專借他一個人走。
去徐州,救陶謙,曹的父親被陶謙的人了。
半月前,許昌,曹府。
“兒願爲父分憂,南去路途遙遠——父親頭風還未好全,還是由兒子代父親前往吧?”
曹頭上敷着紗帶,斜靠在床棱上。
面前曹丕,曹彰,曹植三人跪了一排。
開口的正是曹的三子——曹彰。
“黃須兒好意,爲父心領了,只是父之仇,不共戴天!
唯有親手剮了這老匹夫,方能解我心頭之恨!”
“既然父親執意親征,兒願留守,縱肝腦塗地,也會力保後方不失。”
曹丕搶先開口,一旁曹植撇撇嘴也跟上道:
“子建沒有二哥三哥的本事,守不了城。便在宮裏陪皇帝喝喝酒,吟詩作對吧!
父親放心,有兒子在,絕沒有人能近他半步。”
“好好好,我曹家後繼有人。
只可惜,父親都看不到了——
陶謙匹夫!恨不能生噬汝肉!!!”
曹情緒一激動,熱血上頭,天旋地轉,倒回床上。
幾個兒子見了,倒水的倒水,喊大夫的喊大夫,忙成一團。
第二天一早,曹便起大軍,掛白幡——上書‘報仇雪恨’四個大字,浩浩蕩蕩往徐州去了。
“雲鷺,曹賊出城了,咱們的機會來了!”
尋常的一天,雲鷺本在書房讀兵書;
馬岱忽然興奮地闖進來,走到她身邊,激動地按住她的肩膀道。
“什麼機會?岱哥,你想什麼?”
雲鷺一驚。
自上次馬岱寄回家書已經過了半月,遲遲不見回信。
她已覺得怪異,聽他這般說,心中瞬間升起不祥的預感。
“二哥,三哥還有父親,如今已經在來許都的路上了!
半月前,你給家裏寄信時,我就告訴他們了。
我聽宮裏一個太監說,徐州的事——是宮裏的人,買通陶謙的手下做的。
不然,借陶謙那老頭兒十個膽子,他也不敢曹賊的父親啊!
那時候我就知道,事發了,曹賊一定會親自去徐州報仇。
曹丕去了陳留,曹彰守在長安,就留了曹植在宮中。
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咱們一定要把陛下從宮裏救出來!”
雲鷺聽了這話,嚇得兵書也不看了,起身道:
“岱哥,糊塗啊!你趕緊讓他們回去!什麼救陛下?!
你沒聽說嗎?曹丕曹彰雖然都走了,但曹家的幾大謀臣中——
曹丕帶走了程昱,曹彰帶走了荀家叔侄。
現留在許都的,一老一少——正是最難對付的兩人,賈文和與郭奉孝。”
“不過是幾個文弱書生,不妨事——”
“不好了,將軍,小姐,二將軍和三將軍被門口的衛兵捉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