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我把那擀面杖拿過來,我擀點面條。”
姜清尋的聲音在蒸騰的熱氣中,顯得格外清脆悅耳。
顧擎高大的身軀僵在廚房門口,目光落在牆角那又光又直的擀面杖上,表情瞬間變得無比復雜。
這擀面杖,半小時前,他們才剛剛商定,它將是今晚橫亙在兩人之間的“楚河漢界”,是維護他們“關系”純潔性的神聖道具。
現在,他的新婚妻子,卻要他親手把這“楚河漢界”拿過去,用來……擀面條?
這算什麼?
顧擎活了二十八年,頭一次感覺到一種無所適從的荒謬感。
他看着姜清尋那雙亮晶晶、帶着笑意的眼睛,仿佛在說“你還愣着嘛”,最終還是邁開長腿,一言不發地走過去,拿起了那擀面杖。
遞過去的時候,他的手指甚至都不敢碰到她的。
姜清尋卻毫不在意地接過來,還在手裏掂了掂,滿意地說:“這不錯,夠長,夠硬,擀出來的面條肯定勁道。”
顧擎的耳,沒來由地一熱。
他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退出了那個小小的廚房。
他怕再待下去,自己那顆引以爲傲的、如同鋼鐵般堅定的心髒,會因爲她一句無心的話,跳得失去控制。
很快,廚房裏就傳來了“咚咚咚”的和面聲,以及擀面杖在案板上有節奏的滾動聲。
那聲音,混合着鍋裏西紅柿雞蛋滷翻滾的“咕嘟”聲,交織成了一首他從未聽過的、名爲“家”的交響曲。
顧擎坐在客廳唯一的一把椅子上,背脊挺得筆直,視線落在桌上那本《特種作戰戰術》上,可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飯菜的香氣,像一只無形的手,霸道地鑽進他的鼻腔,撓着他的心,攪亂了他所有的思緒。
“吃飯啦!”
隨着姜清尋一聲輕快的呼喚,兩碗熱氣騰騰的西紅柿雞蛋面被端上了桌。
雪白的面條,臥在紅黃相間的濃鬱湯汁裏,上面還撒着幾點翠綠的蔥花,光是看着,就讓人食指大動。
顧擎常年吃食堂大鍋飯,何曾見過如此精致又充滿食欲的家常面。
“快嚐嚐,涼了就不好吃了。”姜清-尋將一雙筷子遞給他,自己則迫不及待地挑起一筷子,吹了吹,送入口中。
勁道爽滑的面條,裹挾着酸甜鹹香的湯汁,瞬間在味蕾上炸開。
是記憶裏的味道。
更是新生的味道。
姜清尋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顧擎拿起筷子,也學着她的樣子,沉默地吃了起來。
面條入口,他那雙深邃的眼眸裏,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好吃。
比食堂裏任何一頓飯都好吃。
他吃得很快,一句話沒說,卻用行動表達了最高贊譽——連湯帶面,吃得淨淨,一滴不剩。
看到空空的碗底,姜清尋的心情變得格外明朗,主動起身收拾碗筷。
“我來。”
顧擎卻一把按住了她的手,率先站了起來。
他的手掌寬大而溫熱,帶着一層薄薄的槍繭,觸碰到她肌膚的瞬間,兩個人都像是被電流擊中一般,同時僵住。
姜清尋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掌心的熱度,正源源不斷地傳遞過來,燙得她手背發麻。
顧擎的反應更大。
他像是碰到了什麼烙鐵,猛地收回了手,耳再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紅色。
“我……去洗碗。”
他扔下這句話,端起兩個碗,幾乎是同手同腳地沖進了廚房。
聽着廚房裏傳來的“乒乒乓乓”的水聲,姜清尋撫着自己依舊發燙的手背,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揚起。
這個男人,真是……純情得可愛。
夜,漸漸深了。
洗漱完畢,最尷尬的時刻,終究還是到來了。
房間裏,只有那一張孤零零的單人床。
姜清尋抱着自己那床薄薄的被子,站在床邊,看着顧擎。
顧擎的表情比白天更加僵硬,他從衣櫃裏拿出另一床被子,又從床底下,抽出了那已經洗得淨淨的擀面杖。
他將擀面杖,莊重而又嚴肅地,擺在了床的正中央。
那架勢,不像是在分界,倒像是在部署什麼重要的軍事防線。
“我睡外面,你睡裏面。”
顧擎的聲音低沉沙啞,說完,他便率先躺下,背對着姜清尋,占據了床鋪靠外的半邊。
高大的身軀,將本就不寬的床,占去了大半。
姜清尋看着他那寬闊而緊繃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氣,也抱着被子,小心翼翼地躺在了靠牆的另一側。
床板,因爲她的動作,發出了輕微的“吱呀”聲。
兩個人的呼吸,在狹小的空間裏,清晰可聞。
空氣中,彌漫着她身上淡淡的梔子花香,和他身上淨的皂角味,混合成一種前所未有的曖昧氣息。
姜清尋緊張得一動都不敢動。
她能清楚地感覺到,身旁的男人,也同樣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誰都沒有說話。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身邊傳來了顧擎均勻而綿長的呼吸聲。
他好像……睡着了?
姜清尋緊繃的身體,這才稍稍放鬆了一些。
她悄悄轉過身,借着窗外透進來的朦朧月光,打量着這個名義上的丈夫。
睡夢中的他,褪去了一身冷硬的防備,輪廓分明的側臉顯得柔和了許多。長而直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看起來竟有幾分無害。
真好看。
姜清尋在心裏默默地評價。
她看着橫亙在兩人之間的那擀面杖,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這可笑的“楚河漢界”,真的能隔開兩個被命運捆綁在一起的人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從今天起,她的人生,將和這個男人,緊緊地聯系在一起。
帶着這份莫名的心安,姜清尋也漸漸沉入了夢鄉。
深夜。
睡夢中的姜清尋,許是覺得有些冷,無意識地翻了個身。
她柔軟的身體,越過了那早已被體溫焐熱的擀面杖,手臂一伸,便抱住了一個溫暖結實的“抱枕”。
而被她當成“抱枕”的顧擎,卻在被她觸碰到的瞬間,猛地睜開了眼睛!
黑暗中,他的眼眸銳利如鷹,身體在一瞬間就進入了最高警戒狀態。
可當他感覺到懷裏那柔軟的觸感,和鼻尖縈繞的淡淡馨香時,他全身的肌肉,又在瞬間僵住。
懷裏的女人睡得很沉,臉頰正貼着他的膛,溫熱的呼吸,一下,一下,規律地噴灑在他的肌膚上。
像一羽毛,輕輕地,卻又無比清晰地,撩撥着他最深處的神經。
顧擎的心髒,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擂鼓一般,震得他膛發麻。
他想推開她,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推開她。
可他的手抬到一半,卻怎麼也落不下去。
他從未與一個女人如此親近過。
這種感覺,陌生、危險,卻又帶着一種致命的吸引力。
顧擎一動不動地躺着,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他瞪着天花板,第一次,嚐到了失眠的滋味。
而那被他寄予厚望的“楚-河漢-界”,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床鋪的另一側,顯得那麼微不足道,又充滿了諷刺。